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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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女人的眼淚令男人難以招架,其實,男人的眼淚也同樣讓女人無力抵抗。溫熱的液體流進頸窩深處,在我的心裏激起一片漣漪。最初的震驚漸漸退去後,母性的本能被充分的激活了。雙手不由自主的扣住阿濤的腰,原本的情緒也已散去。嘴唇幾經張合,終究無話可說,只能化作無聲的嘆息。哭本就是一種宣洩,有時並不需要言語的介入。

時間在沈默中悄然滑過,察覺阿濤緊抱我的手稍稍松開了 ,我著實舒了口氣,為他,也為自己的小身板。剛才為了撐住他的身體,我一直挺直腰板端著架子,現在終於可以放松會兒了。

“她來消息了。”阿濤很突兀的甩出了這句話,低沈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脆弱。

“她是誰?”我很迷惑。

阿濤沒吭聲,醞釀了半天,才咬著牙的回答:“那個只管生不管養的女人。”

我了然,想了想不痛不癢的回道:“是個不錯的消息。”

“哼!我倒寧願她一輩子都不要出現,賤女人!”

“這樣說她有些過了。”我忍不住責備。

“ 那還是客氣的,寧願做雞養男人吸毒,也不願好好工作養自己的兒女,她不是犯賤是啥?”

“怎麽,你去找過她了?”

“我能同她一樣犯賤麽。再說茫茫人海,她若有心躲,鬼才找得到。”果然,心裏還是惦記著。

“那就是她主動找你們嘍,良心發現來懺悔嗎?”我淡淡的問,心裏對那個女人的行為極為不恥。狗血的情景,讓人聽著都反感,可又忍不住為她惋惜,一步踏錯終身錯,她應該很後悔吧?

阿濤不以為然,冷笑道:“十年前拋家棄子跟男人跑了,你能相信她十年後的良心發現嗎?再說她那樣的人,連臉都不要,還能有良心?”

“不管怎麽說她現在主動跟你聯系了,說明她未曾將你們忘記。目的暫且不提,兩條平行線,只要有一條傾斜了,早晚都會有交集的時候。”這個時候再去譴責似乎沒什麽必要了,畢竟血緣這東西是扯不斷的。

“是麽?只怕還沒交集,那條傾斜的平行線就已經消失了。”

我心頭一緊,“為什麽,她……生病了?”

“若不是等著有人收屍,她能想起我們?活該!報應!早就應該死……”阿濤憤恨的唾罵,落寞的語氣聽得我心酸不已,愛之深恨之切!心裏想著,嘴上就說了出來。

阿濤聞言,身體一僵,抱著我的手臂再次收緊。我吃痛,卻不好推開他,只得不停的輕撫他的後背。心裏哀怨不斷,女人傷心的時候喜歡用擁抱來尋求慰藉,怎麽男人也這樣?只是阿濤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硬漢形象,忽然變得如此脆弱,實在令我難以適應。

室內的氣氛在沈默中變得越來越壓抑,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安慰的話,最後只得舊題重談,“說說她怎麽對你懺悔的?”

“懺悔?!呵呵!你把她想的太好了。”阿濤苦笑著放開我,頹廢的倚靠在床頭,剛毅的臉上布滿了哀傷,空洞的眼神裏居然閃爍著絕望。

胸口一窒,心再次被抽緊。忽然,一股莫名的怒氣席卷全身,我憤然的跳上床,跪坐在阿濤的面前,不由分說的板正他的臉,命令道:“告訴我,她跟你說了什麽?”

阿濤怔怔的望著我,無神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情緒,可幾度掙紮後還是將臉轉向一邊,“賤女人的話,你不會想聽的。”

“是信不過我麽?”治病需要對癥下藥,阿濤不是外人,所以我這樣不算強人所難。只是阿濤的沈默令我的心不斷的下沈,兀自猜測那個女人到底說了什麽,會讓他這般難以啟齒,這麽的痛苦?

最大的絕望莫過於死亡,但阿濤的樣子並不全是為此糾結。一個將死之人,還能做出怎樣的舉動,令他如此的心神不寧?我不是有耐性的人,所以當問題陷入死胡同的時候,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從當事人嘴裏掏出真相。

再次板正阿濤的臉,我不開口只是鼓勵的望著他,希望以此能給予他勇氣,消除他的顧慮。

還好,片刻的對視後,阿濤終於鼓足了勇氣,喃喃的說:“她得了艾滋病,已經開始潰爛了。每天受著病痛的折磨,使她生不如死,只是死也並非容易的事,對於自私的人,寧願傷害別人,也不忍心傷害自己。她說她對自己下不了手,可又承受不住折磨,所以她才想到了我們。”說到此,阿濤頓了一下,譏諷的笑容中夾雜著難以抑制的苦澀。

“知道她因何想起我們麽?只因為有人告訴她,有一種毫無痛苦的解脫辦法叫安樂死,可這樣的死必須要有家屬簽字。然而她身邊哪來的家屬,那個姘夫在得知她得了那病以後,視她為毒蠍,早就嚇跑了。琢磨了一圈兒,她才想起我們。呵呵!十多年來的第一句話竟然很大方的告訴我,要給我一個報仇解恨的機會。她以為每個人都可以像她一樣,自私到沒有人性的地步。對,我是恨她,巴不得所有的苦都讓她嘗一遍,可我……從沒想過讓她死。為什麽,為什麽她總想著自己,從不考慮我們的感受?難道那十年的共同生活都是假象嗎? 十多年的杳無音信,十多年的不聞不問,盼了那麽長時間,居然等來了一句報仇解恨。我是她兒子,親兒子,你叫我怎麽解恨?!若是可以選擇,我寧願投生成畜生,也不願讓她給我生命。虎毒不食子,她這樣又跟殺了我們有什麽區別?不是說母愛是世界上最無私的愛麽?不是說血緣和親情是永遠扯不斷的麽?為什麽她的聲音仿佛來自於地獄,不含一絲溫度?為什麽老天懲罰她,她就折磨我們,就因為她曾經生下我們嗎!” 阿濤大聲的控訴,語調卻抑制不住的顫抖,悲愴而絕望的神情令我心如刀絞。

下意識的抱住他,不斷緊縮的手臂似乎傾盡了全力。即使同樣擁有被拋棄的經歷,可我感覺生下阿濤的女人比前世將我拋棄的女人更無情無義。既然狠心的離開了,就應該消失的徹底,至少還能給被拋棄的人留下點兒殘念。就像前世的自己,即使恨得銘心刻骨,可心裏還是偶爾為那個人開脫,畢竟生活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現在想想,相較於阿濤,自己還算是幸運的。若也跟他一樣,被殘酷的現實打擊的心灰意冷,怕是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那女人實在太狠了,臨死還要再往子女的心裏捅上一刀,這樣的人真的不配當母親……

“我不會隨她意的,想痛快的死去,做夢吧!我要讓她嘗嘗萬念俱灰的滋味,讓她好好感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的確,這都是她罪有應得。若這樣做你心裏會好受些,我支持你的選擇。”我柔聲勸慰,心裏卻明白其中的苦澀。終究不是無情無義的人,怎麽可能會好受呢。枷鎖已經被套上,不去反而比去更痛苦。

去了,見了最後一面,盡管選擇殘忍,也算送了她最後一程。不去的話,心裏這疙瘩便結上了,人死不能覆生,最後反而成了終身遺憾。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疙瘩會像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此時的阿濤傷透了心,想法難免極端。而我不同,自己是過來人,深刻體會過當遺憾已經無法挽回時的痛苦。再說面對已故的人,人們憶起的往往是她生前的好與不易,而那些過錯反而被淡化了,所以我不能讓阿濤以後再承受追悔莫及的痛,只是該如何說服他呢?

各懷心事的兩個人又陷入了沈默,忽然,阿濤輕輕一帶將我摟進懷裏,輕啄我額頭一下,動容的說:“謝謝!幸好有你!”

“跟我還用客氣?不過,你若是直接找我,而非通過唐林,我想我心裏會更舒服一點兒。”

阿濤眼神微閃,神情有些緊張,“對不起,我只是……擔心你煩我。”

“那我老找你幫忙,你嫌煩了?”

“怎麽會?我很高興能幫上你。”

“這就是了。”我微笑的看著他,“咱們是很鐵的朋友,相互幫忙是應該的,談什麽煩不煩呢。”

“僅是……朋友嗎?”

我一臉為難,“阿濤……”話沒說完,阿濤就用食指點住我的嘴唇,“不用回答,我只是隨便說說,就這樣挺好,真的……挺好!”

望著阿濤慢慢靠近的臉,我沒有閃躲,若是此時拒絕,估計他心裏僅存的溫暖也會被抽走。不過還好,一吻結束後,他沒有繼續,只是將頭靠在我的肩上閉著眼睛假寐。

我松了口氣,想到未解決問題,忽然來了主意,眼珠一轉,輕聲的問:“阿濤,跟我說說你十歲以前的事吧,我想知道她是怎麽虐待你的。”

“十歲以前的事……好像太遙遠了,容我想想。”阿濤沒有睜眼,而是一動不動的輕聲呢喃,“我記得那時候的她還算有點兒人性……”

阿濤緩緩的訴說著以前的種種,沈浸在往事中的他,面部線條柔和了許多。我很欣慰,希望以往的溫情能夠撫慰他那顆受傷的心,喚起他的理智。且不論誰對誰錯,只要所作的選擇無愧於自己的心,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知不覺中,幾度掙紮的眼皮終於閉上了,安然入睡的我並不知道,就在小區外,一輛白色的轎車一直不曾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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