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秦尚未無故消失之前，他曾向寧夏提起過，說“歸來”所在的這塊地兒，建國之前是一大屍坑，後來有人將它填平，建了個棺材鋪，可棺材在聖城並不吃香，很快棺材鋪關了門，大家嫌棄這地兒晦氣，之後就荒廢了好多年，直至老秦蓋了一座藏式客棧。

所以，“歸來”經常入住一些孤魂野鬼，寧夏便也不覺得奇怪，心想他們就是大屍坑裏那些慘死的亡魂吧。

但她沒想到，尼瑪他們口中的墓地居然也藏在“歸來”的地下室。

如果不是閻赤，想必她這輩子都不會踏進這兒半步。

他說，跟著天葬師和大巫師可以找到無境之地。

寧夏有些不明白，難道無境之地是墓地嗎？

但不管怎樣，只要能找到阿爸阿媽，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毫不畏懼。

地下室沒有安裝照明燈，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並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走在通往地下室負一層到負二層的樓梯轉角處，突然躥出一群老鼠，“吱吱”地亂叫，四處倉皇逃竄。

最前面的尼瑪趕緊打開手電筒，老鼠已經消失無蹤，借助微弱的光線，寧夏看見負二層的入口處躺著一具腐屍，長滿蛆蟲滲出大灘屍水。

她趕緊捂住小寶的眼睛。

小寶揪著寧夏的裙子，懵懵懂懂地問她：“幹媽，是秦爺爺嗎？”

寧夏這才看清楚，腐屍身上穿了一套黑色的中山裝，雖然已經被老鼠啃得破爛不堪，但仍可清晰見得它胸前的那朵彼岸花，是她親手繡上去。

兩年前，秦老板給寧夏說，他要外出旅游，要去很久，叮囑她好生照顧小寶和自己。

沒想到他卻死在自己的地下室裏。

“幹媽，你怎麽不說話？是秦爺爺回來了嗎？”小寶繼續追問。

寧夏將他抱起來，“小寶，乖，閉上眼睛，幹媽給你講故事。”

小寶睡前最喜歡聽寧夏講故事，她的聲音很柔軟，聽著入睡好像躺在雲朵裏，很幸福。

“……”他緊緊地抱住寧夏的脖子，學著她平時與他說話的語氣，安慰道：“幹媽，不哭，秦爺爺一定是去了天堂，那裏太美，他忘了回家的路。”他撅起嘴親吻寧夏的眼睛，帶著奶香味，“幹媽，乖，不哭。”

寧夏心裏突然有些難受，不僅是因為老秦的死，還有小寶的懂事——小小年紀的他，承受得太多太多。

從他生下來，就跟著她捉厲鬼討生活，從未享受過無憂無憂的童年。

閻赤走上前，握住寧夏的手，淡淡地，“一切都會過去的，相信我。”

寧夏轉頭看著閻赤，冷若冰霜的男子，此刻眼神堅若磐石。

她像是吃下一顆定心丸，眉頭緩緩舒展開。

尼瑪走近腐屍，圍著轉了兩圈，臉色難看，像是受了很大的挫，哭喪著臉，坐在地上，喇嘛僧袍的一角搭在腐屍上，有幾條蛆蟲爬上去，又滑落，他並不在意。

用斧頭一個勁兒地亂戳腐屍，蛆蟲跟漫天雪花似的，嘩嘩地往下掉，尼瑪埋怨道：“早死不死，找你就死了。”

寧夏聽得清楚，沒想到老秦竟然跟他們認識。

閻赤問她：“你認識那人？”

寧夏點頭，“是‘歸來’的老板，五年前救過我。”

閻赤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若是無親無故，怎會出手相救一個陌生人，還送她一間客棧？

扛著弓箭的大巫師也繞著腐屍轉了兩圈，下巴依舊擡得老高，斜著眼打量腐屍，表情飄忽不定，委實讓人捉摸不透。

尼瑪弱弱地呼喚：“大巫師，這下該怎麽辦？什麽都沒有找到，他就死了。”

大巫師瞪他，“你……眼……眼瞎……呀呀！”

誰也沒想到，大巫師居然是個結巴。

他說話時，嘴唇和舌頭都有些慌亂，但下巴還是擡得很高，鼻毛風中顫抖，“他……不是……不是……大……大哥！”

寧夏怔住——

老秦竟然是他們的大哥？

尼瑪和大巫師竟然是兄弟？

尼瑪噌地一下站起來，喇嘛長袍揚起，上面的蛆蟲被甩飛出去，正好砸在大巫師的臉上，“他沒死？這屍體又是誰？”

大巫師扣下臉上的蛆蟲，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直接塞進嘴裏咀嚼吞下肚，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然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他……藏……藏起來……”

“他知道我們要來找他，所以弄了個假的糊弄我們？”

“走……我……知道……”後面的話，大巫師費了半天的勁兒也沒說出來，尼瑪著急，接話道：“知道……他在哪兒。”

大巫師踢他一腳，“別……學我……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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