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無眠。

走之前去我奶奶屋裏，遺照太長時間沒人擦，都落了灰。我沒去找抹布，直接拿衣袖認真的擦了一遍，口中喃喃道：“奶奶對不起，一次也沒去看過你。”

照片中的她微微睜大眼，嘴唇緊抿著，有些嚴肅。我突然很想哭，但咬牙把那股淒然感壓下去，把照片放桌上擺好，道：“奶奶，走了。有時間一定來看你呦。”

路上堵車厲害，我到醫院的時候都半上午了。病房裏人不少，兩個老人的家屬都在，那個爺爺這幾天情況也不太好。家裏人都愁雲慘淡的日夜陪著。我進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女兒在抹眼淚，另一邊奶奶則是樂樂呵呵的在逗孫子。

我走到我媽旁邊，她沒睡，正窩在椅子上發呆。聽見動靜擡頭看了我一眼，我伏腰問：“感覺怎麽樣了？”

“挺好的。”她輕輕地說，語氣破天荒的沒那麽尖銳。

我點點頭，沒說什麽。

正要轉身，感覺到她枯瘦的手拉住我，我垂下視線，那雙手滿是或青或紫的印子，看著就疼。但我還是緩緩抽出了手，問：“怎麽了，要什麽？”

她有一瞬間的怔楞，把手收回去，放在木棍粗的腿上，“家裏怎麽樣？”

“挺好。”

“哦，好長時間沒人了。”她一邊輕輕點頭一邊說話，不知怎麽竟給我一種溫柔的錯覺。

“嗯。”我淡淡的應了聲。

病房裏的那個小孩正是愛動的年紀，跑來跑去，小短腿一刻也沒閑著。他跑到我媽跟前睜著大眼，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

我媽有些虛弱的對他笑：“過來，我有糖吃。”

他爸爸過來把他抱走：“小亮過來，別打擾阿姨休息。”

沒想到剛抱走就又跳下椅子，跑過來，往返幾次，孩子都開始鬧騰了。

我有些嫌惡的皺了皺眉，被吵的腦袋突突直跳。

我媽對說道：“就讓他在這玩吧。”

小亮爸爸有些無奈的笑道：“這孩子，太皮了。”

我媽：“這個年紀，都是這樣，我家小孩小時候比這更難管教。”

“我看您兒子可真會照顧人，這幾天都是他在這。”

“是啊，”她看我一眼，“養兒子不就為這時候嘛。”

我拿出手機來，假裝沒聽到他們說話。

小亮爸爸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回去了。

我媽道：“幫我把水端過來。”

我把水杯拿過來，餵著她喝了，她嘆了一口氣，說：“有些困了。”

我又幫著她睡下，這一覺就睡到了傍晚。屋裏沒開燈，我在旁邊坐著，她動了動。

“怎麽了？”我問。

“想躺床上去了。”

我扶她到床上側躺好，她的臉在昏暗中有些模糊，聲音也有些模糊：“這兩天老做夢，夢到以前，夢到你姥姥，夢到你小時候。”

我沒搭腔，聽她說著。

昏暗中，她的頭緩緩側過來，眼睛有些發亮，輕聲說道：“你小時候，可皮了。和你奶奶去親戚家做客，死活不吃飯，說媽媽肯定沒吃飯，要給媽媽留著。”她笑了，“那時候才幾歲啊，就想著給媽媽留著。”

這是她清醒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天晚上，她病情惡化，喘不上氣，肺氣腫加重。一晚沒睡。

第二天下午，吃不下任何東西，靠輸液維持。

晚上，神志不清，病房裏一夜都是她的呻吟聲。

在第三天上午可算是坐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看著她沒事之後，我腦海裏突然有了一個念頭，這念頭毫無征兆，卻如海嘯山崩般強烈。我飛奔下樓，感覺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昏昏沈沈的跟著感覺走，感覺隨時都要跌倒。也不知道是怎麽買票、坐車，最後到家的。

我拿鑰匙打開門，找遍了屋子發現楚幻不在。不過沒關系，我攤在沙發上，我會等著的。

最近總是感覺白天過得飛快，夜晚過得特別慢。在沙發坐到了晚上，因為沒想著要睡覺，所以也不覺得有多長時間。

門開了，我不顧腿麻站起來，撲到他身上。楚幻僵了一下，隨後才顫著聲喊了一聲“若明？”，這兩個字使我們都激動起來，我是抑制不住的要流淚，他微微發著抖，咬住了我的肩膀。

我一直緊緊抱著他，感覺懷裏的人瘦了一圈，直到他冰涼的手覆上我的耳垂，我放開他。在看到他臉的一瞬間猛的一顫，“怎麽臉色這麽差？”

楚幻皮膚偏白，以前給人的感覺都是幹凈俊美的，但現在不知是燈光照的還是我的心理作用，我總感覺他臉色慘白，如果不是那一雙盯著我發光的眼睛，甚至可以用死氣沈沈來形容。

他擡手輕輕撫摸我臉上的傷口，有些心疼的問：“怎麽搞得？”

我倆半斤八兩，我想，都過得不太好。

我決定先揭過去這件事，等我....等我忙完這一陣之後，一定要好好問問他，好好養養他，讓他把肉長回來。

我把有些冰的手伸進他衣服裏，眼睛要睜不開了，含糊說道：“好困，我們去睡一覺吧。”

楚幻想說什麽，但被我伸手捂住了嘴，跟著我回了臥室。

我躺在床上，摟住楚幻，把頭使勁往他脖頸蹭，故意輕輕吹氣，楚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輕輕摸我的頭發，有些無奈，“睡吧。”

我確實好困好累，在迷迷糊糊要睡著之前想起來一件事，戳戳他的背，道：“我五點的火車，得回去，你記得叫我。”

“好。”

.......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我聽見楚幻叫我了，但就是睜不開眼睛，身子一點也動不了。

最後起來的時候都四點二十了，剛一睜眼就被絕望和茫然的情緒支配，甚至不想開口說一句話。

時間來不及了，我們火急火燎的出門，還一直打不上車。楚幻在一直一旁安慰，“別著急，別著急。”

我心慌的厲害，但卻不是因為趕不上火車，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下意識的握緊他的手。

可算打著了車去了車站，進站的時候火車還有不到五分鐘開，楚幻抱住我親了一下我的耳朵，然後放開，說：“進去吧。”

“好，你也回去吧。”

我往前小跑著，跑著跑著突然有些心悸的轉過頭，朝楚幻大喊：“楚幻，我走了啊，你好好照顧自己。”

楚幻還站在原來的位置，聞言朝我擺擺手：“你也是。”

我站著沒動，他沖我笑：“進去吧！”

***

我再次回到了醫院，我媽比我離開之前狀態還差，從胸腔裏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已經是進氣少出氣多了。

等到晚上九點多鐘，醫生過來搖了搖頭。

淩晨兩點鐘，她出氣聲慢慢弱下去，最終歸於平靜，我湊近低聲喊她：“媽，媽。”沒人理我，醫生過來檢查了一下，宣告死亡時間。

我有些茫然的杵在那裏，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受。醫生沒有立刻把屍體推走，應該是在給家屬反應時間。我想我應該哭出來的，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她把我養這麽大，她是我親媽。但我只是茫茫然的不知做什麽好，也不知道該對一個還沒涼透的屍體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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