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自己是怎麽控制腳步回到臥室的，等把亂糟糟的心緒勉強壓下來喘口氣的時候，發現自己後背都濕了，毛衣暖烘烘的貼著皮膚，有些燥熱。

其實我完全沒必要這麽大驚小怪的，齊子憶就算看見了也不一定會告訴楚幻姑姑的，就算告訴楚幻姑姑她也不一定會反對我們的，就算反對.....

我沒敢往下想，看了會窗外零星幾點亮色的夜空，躁動的感覺下去不少，直到聽見身後有開門的動靜。

不自覺的有些緊張，我轉身狀似若無其事的對楚幻說：“收拾好了？”

楚幻看著我沒說話，淡淡的神色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過了好久才隨意點了個頭走過來。

我提了口氣，輕輕的說：“子憶....沒說什麽吧。”

“沒有。”他正在脫毛衣，聞言看了我一眼，而後咧嘴笑了一下：“不過我都跟她說了。”

我有些慌亂：“你姑姑....”

楚幻一點也不猶豫的點了點頭，然後仰頭對我笑：“不過我姑同不同意都對我們沒影響，是吧。”

我聽出來這句話裏幾乎掩蓋不住的期待....和祈求，但就是說不出“是”。

看著楚幻眼裏的光一點點黯下去，我心裏難受得厲害，急急忙忙開口：“其實咱們現在挺好的，沒必要....”

說到一半閉嘴了，因為楚幻的臉更黑了。

“沒必要什麽？”他像是壓著火問我：“只是兩個成年人在一塊玩玩，沒必要搞得人盡皆知？”

我有些生氣：“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他轉過頭去靜了會，再開口時語氣裏的火星滅了：“若明，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將來。”

我沒想過，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懸在脖子上的鍘刀終於落下，刻意回避的那些難題被汩汩鮮血染紅，全繞到我跟前來了。

我感覺喉嚨發幹，咽了口唾沫勉強笑道：“你也知道我這人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想那麽多幹嘛？”

楚幻似乎又被氣得夠嗆，剛平靜下來的胸膛又開始起伏了，我嘴裏發苦，心裏沒有一刻比現在還恨自己。

走過去想拉起他的手，沒想到被一把拍開，還沒搞清楚怎麽回事就感覺半邊臉都麻了，一個踉蹌倒在了地上。

我楞了得有一分鐘，感覺右邊臉頰火辣辣的疼，這才擡頭去看楚幻，卻他也是楞著，見我看他才反應過來想要拉我：“對不起，我...”

我有恃無恐的推開他，又委屈又氣憤的說：“你幹嘛？”

扶著墻站起來朝他喊：“我就是不想想那麽多！就是沒想過將來！將來能怎麽樣--”

話沒說說完又挨了重重一拳！這次還是右臉，倒下時後腦勺還砸墻上了。

楚幻這次沒拉我，他指著門口沒看我：“滾。”

等腦子裏的嗡嗡聲降下去了，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我站起來看他一眼把門摔上，滾出去了。

從樓道出來的時候自暴自棄的用毛衣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頭也不回的往外跑。

本地有個習俗，那就是臨過年那幾天一般會在廣場支個臺子，請幾個歌舞團隊熱鬧熱鬧。

我在廣場的人群外圍停住，看臺下有不少大人小孩都跟著臺上跳，甚至還有幾對上了年紀的老夫妻慢悠悠的相對起舞。

找了個花壇邊坐下，我把兩條腿纏了一圈半禦寒，連襪子都沒穿，就一雙拖鞋，也不知道剛剛是怎麽跑的。

旁邊有個老太顫巍巍的走過來，我猜她應該不是剛才跳舞的，畢竟走路都不太利索。

她拿個老年機朝電話那頭喊：“挺好的...不用管...我買了羊肉，過年打算包羊肉餡兒的.....就我一個人，吃不了多少....你好好照顧自己啊....忙吧忙吧。”

打完把手機放遠處瞇著眼睛瞅了半天，嘟噥了幾句，然後問旁邊的我：“小夥子，你看這掛了沒有。”

我看了看然後告訴她：“掛了。”

她盯著我的臉看一會，“哎吆”了一聲：“這是跟人打架了？大過年的掛彩，多背運。”

“家暴。”說完噗嗤一聲自己倒笑了，也不知是氣得還是樂得。

“跟父母吵架了？”

“不是，對象打的。”

“哎，你們年輕人啊。”她嘆了口氣，站起來要走，嘴裏還碎碎念著“太愛沖動了，太沖動。”

我沒註意她後來的話，為自己那句“對象”而暗自怦然。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勇敢的人，對一個陌生人只敢這樣隱而不宣，對親近的人---

我嘆了口氣，在今晚之前我從來沒想過把楚幻介紹給我媽，可以預見她的反應是一會回事，有沒有這個想法，願不願意為之努力又是一回事。

現在靜下心來倒是能理解楚幻為什麽發那麽大火。他像一個勇士一樣一往無前，目標是美好而絢爛的未來。我就是他拿繩牽著畏畏縮縮的小跟班，消極悲觀敗壞士氣，看著腳下，全憑那根繩牽著。

繩往前就往前，繩停下就停下，繩斷了....我揉揉眼睛，繩斷了之後，我還能追上他嗎？

楚幻那麽優秀，肯定不缺和他比肩的勇士。就連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喜歡我，喜歡一個需要他彎下腰來牽著的懦夫。

我猛地站起來，有些慌亂，什麽繩不繩的，別楚幻身邊直接換個勇士，丟掉我這個拖後腿的累贅。

回去的時候因為腳凍得有些僵，走得不快，慌亂的心思反而慢慢靜下來了。

斜對對面有一對男女，男的拉著女的手腕氣沖沖的往前走，那女的一開始還掙紮，後來幹脆蹲下來扯著不走了。

我心說別是大過年的強要婦女吧，剛打算出聲喝止，就聽那女的說：“唐怡寧，你又發什麽神經！”

人生何處不相逢，這不是唐家兄妹嗎？我打算默默的繞道走，但唐怡寧的嗓門實在太大，不得不聽：“把你拉出來是為你好，難道你打算繼續聽他們胡扯嗎？”

“爸爸媽媽說什麽我也願意聽！”

唐怡真平時看著文文靜靜的，吼起來卻不缺聲勢。

“我不願意讓你聽，我心疼你。”唐怡寧扶住她的肩膀，降低聲音道：“去我那兒吧，今年咱們在我那兒過年。”

唐怡真甩開他的手起身就走。

“你就那麽討厭我，唐怡真！”

“對，討厭死了！”

唐怡寧再怎麽暴躁那也是親哥哥啊，我還從來沒見過唐怡真對誰這麽壞過。在他們發現我之前我趕緊撿著樹蔭的地方走，然而眼神一瞟，卻定在那再也走不動了--

唐怡寧吻住了唐怡真！

然而下一秒卻被她推開了，她毫不猶豫的掄圓手臂甩了他兩個耳光，那聲音在我這兒聽來都十分脆響。

然後像是再也忍不住般的邊哭邊喊：“你幹什麽！幹什麽!我們是親兄妹啊！”

她喊得歇斯底裏，幸好這條街上人不多，沒招來什麽圍觀者。

我快步往回走，心裏倒沒剛才那麽驚訝了，畢竟這事兒也不是沒有苗頭，只不過大家都不往那方面想罷了。

離家越近越忐忑，一會回去該說什麽呢？楚幻消氣了沒？我該用什麽態度面對他？

這種忐忑在到門口敲了第一聲門之後達到頂峰，我立正站好，等著楚幻出來。

然而並沒有人出來，我又敲了兩聲，還是沒人。接連敲了好幾聲，都沒人出來。

我好像被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剛剛因激動而忽略的嚴寒現在一並還回來了，冷得我牙關打顫。

忽然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從小到大我媽不就最愛對我用這招嗎？

我“哈”的冷笑一聲，委屈又絕望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你們憑什麽！

我抹幹臉上的淚水，毫不猶豫的轉身。

卻在看見身後剛爬樓梯上來的楚幻時哭得更厲害，我控制不住情緒，顫著聲問他：“你幹嘛去了？”

楚幻手裏打著我的大衣，眼神無措又心疼，他走過來幫我把大衣披上，輕輕擦著我臉上的淚痕：“....別哭....我錯了，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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