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孫興若真的對司恒有什麽天大的仇恨嗎，那倒也沒有。

看一個人不順眼是不需要什麽特別大的理由，有時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或者說，單單這個人的存在都叫人厭煩。

是，司恒在班級裏從沒惹過事，傳聞中的那些可怕謠言沒在她身上體現出來。她在課堂上的點名提問上，幾乎都能回答得有理由條，她甚至在運動會上也表現得出類拔萃。

她成績好，長得好，身邊的朋友也對她不錯，甚至年級第一的學神做她同桌。

孫興若經常在路過他們後排的時候，看到慕遠之在給司恒講解題目——他們之間大多數時間也都是在講題。

慕遠之的態度很認真，輕聲細語，一遍不會就講第二遍、第三遍，直到司恒點頭說明白為止——班裏的其他人都沒有這個待遇。

每當司恒說“明白了，謝謝同桌”的時候，慕遠之總會露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種笑。

當然，慕遠之不會對男生這麽溫和很正常，但，班裏其他女生紅著臉大著膽子跑過去問題的時候，他通常是這樣：

“這道題很簡單啊，用了XX定理和XX公式，帶入導出就可以了。答案都寫在題幹裏還不明白嗎。”

或者這樣：

“李東升的辦公室就在對面，他要是講不明白我就更不懂了。你知道吧，他才是老師，我沒學過師範，不懂怎麽教學生。不信你問我同桌，我每次給她講題她都聽不懂。水平有限，不好意思啊。”

這個時候，司恒也會配合他“嗯”一聲。

當然了，誰要有這麽個同桌，誰都想讓他專屬於自己，哪會讓他給別人講題？

喜歡慕遠之的女生實在太多了，班裏光她知道的就一大半。

孫興若的朋友裴茵南，曾經給慕遠之寫過情書，每周一封，在周二的體育課前放進他的桌洞裏。可從來沒有得到過他的回應，也是挺可憐的，但孫興若她自己呢？

她曾經看到司恒把慕遠之的卷子帶回宿舍藏在枕邊的筆記本裏，便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偷走了，就藏在她的行李箱裏。

如果說蔣雙臨是女生們的公敵，那也就還好，畢竟蔣雙臨是除了慕遠之以外學習最好的女生之一，長得也是最漂亮的。

但司恒，一個混混，抄進十一中，每天勾引男神，她憑什麽？慕遠之一定是沒見識過她的真面目才被她迷惑了。

孫興若回家的時候，把司恒的事添油加醋地跟母親說了一遍。

吳雯君讓人查了一下司恒的背景，發現她根本沒什麽了不起的，司敏的事也是她虛張聲勢，她哥根本沒有把人打殘過。

本以為她能把司恒趕走，但梁笑笑的出現猝不及防地破壞了這一切。

從梁笑笑的一身來看，她肯定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一個年輕女人怎麽可能光靠自己就賺到這麽多錢呢？一定是後面有老男人包。養，跟她那個女兒一樣，不是什麽好東西。

孫興若雖然被梁笑笑嚇到了，而且損失了一部手機，但她正好可以換新的。現在，她就等著爸爸動用點手段，把司恒這母女倆趕出她的視線之內。

***

李東升建議她們搬離302宿舍，剩下的事就按流程走。吳雯君考慮了一下女兒的安全，答應了，當即就決定搬走。

孫興若隱約感覺班主任不是站在她這邊的，但他始終公事公辦的樣子，也說不清到底心裏怎麽想。

難道也是被司恒她媽迷惑了？

吳雯君被梁笑笑氣得立刻要找孫興若的爸爸聯系律師，先走了一步。孫興若則收拾好行李準備去教學樓。

她從一樓走出來，卻看到了慕遠之靠在宿舍門口的墻上，一身冬季校服在秋風中鼓動，雙手插兜，像是在等人。

孫興若隱約覺得他是來找自己的，她打算視而不見，反正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彼此之間也不熟。

她剛從慕遠之身邊路過，他就開口了：“同學，等一下。”

孫興若回頭：“你叫我？”

“現在也沒有別人。”

確實，現在

第二節課的上課鈴聲已經響了，周圍沒有一個學生閑逛，甚至連一個人都沒有。

偌大的學校，好像只有她和慕遠之兩個人了，教學樓處傳來的朗讀聲仿佛在很遙遠的平行世界。孫興若覺得有些冷，攏了一下外套。

慕遠之的手從口袋裏拿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包什麽東西，孫興若定睛一看，竟然是煙！

他手指動作熟練地抽出一根，叼在牙齒間，一只手放在嘴邊，護著打火機火苗，“噌”地一聲，空氣裏混入了煙草味。

慕遠之瞇著眼睛，深吸一口，吸出的煙又順著他的鼻息和唇間呼出來。煙霧在一瞬模糊了他的面容。

孫興若忽然心臟砰砰跳了起來——不是心動的跳（當然，慕遠之的吸煙動作十分帥氣，就像電影的慢鏡頭那樣），但此刻，她的本能反應告訴她，這是察覺到危險信號的心跳。

慕遠之這個樣子，跟五中的那些不良少年是一樣的。但他比他們更危險，因為他更聰明，別人無法從他的眼睛裏知道他要做什麽。

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你要幹什麽？”

慕遠之夾著煙的那只手往前一攤：“我的東西還給我。”

孫興若強裝鎮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風變小了，慕遠之指間的煙飄著煙絲，味道有些嗆，他又強調一遍：“我說，把我給司恒的，卻被你偷走的東西，還給我。”

“我沒偷你的卷子！”情急之下，話一說出口，孫興若就想咬自己的舌頭。

果然，慕遠之笑了：“你怎麽知道是卷子呢？我替你解釋一下：司恒跟你說過，她的卷子丟了。並且她還跟我說，我給她的卷子被你偷了，所以我來找你要的東西一定是卷子。

“可惜，這兩個前提條件都不成立。第一，司恒沒跟我說過，是我猜的。我不一定猜得對，但是你剛剛的話告訴我，我猜對了。”

“第二，憑我對她的了解，她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你，她連秦婉婷和谷爭都不會說。她為什麽不會說？因為那卷子是我的。綜上所述，你不應該知道我找你要的是卷子。懂了嗎？”

他就像給別人講題那樣，眉峰輕輕一擡。看似很有耐心，其實意思是“明不明白都趕緊滾吧”。

孫興若咬著嘴唇，經過一番心裏掙紮，聲音很小地說：“我把卷子還給你。”

慕遠之說：“別給我，你哪裏拿的還哪去，”

孫興若又重新上樓，不甘心地把卷子找出來，扔到司恒的床上。

再下樓的時候，慕遠之手裏的煙已經燃了一半，他聲音淡然道：“如果我發現你沒有還，或者卷子在你手上有任何破損，我還會過來找你。”

孫興若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你怎麽這樣啊！”

“噓……”慕遠之輕聲的樣子反而比直接罵她還要嚇人，他拿出手機比了一下，“我正在錄音，你的哭聲這麽難聽，多有損你的形象啊。”

孫興若嚇得被口水嗆到，倒是不哭了，而是一個勁地咳嗽。

慕遠之解開屏鎖，給她看了下錄音的片段：“我接下來的話你要聽好。如果你不照我說的去做，我就把錄音傳到廣播室公放，讓全十一中的人都知道你做了什麽好事。”

孫興若捂著嘴直點頭。

“我建議你轉學，或者去分校都隨便你，但是不要留在十一中本部 ，不要出現在我和我同桌的視線範圍裏。就……”

慕遠之頓了一下，“一星期之內吧，期中考試你也別考了，給學校省點卷子紙，也給我舅舅減輕點工作負擔……你說有我這麽個親戚幫忙，多幸福啊，我都羨慕他，你說是不是？”

孫興若還是點頭。

“轉個學而已，不難吧？相信你能做到。那行，我先回去了，你也抓緊時間上課吧，雖然讓你曠課挺不好意思的，但誰讓你招惹我同桌了呢？”

孫興若擦了下鼻子，聲音有些歇斯底裏：“你就那麽喜歡司恒！”

慕遠之把煙撚在垃圾桶上，然後扔掉，一臉“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嘛，還用問”的樣子：“不然我找你幹嘛？”

“你、你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嗎？”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但我知道你是個小偷，還賊喊捉賊的那種……能別說了嗎，這過堂風還挺大。記住我說過的話，再見同學。”

慕遠之轉身就走了。孫興若一個人站在樓下的風口中很久都沒離開。

***

慕遠之學會抽煙是在十三歲那年，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好奇罷了。看初中那些不良們整天跑到廁所偷偷抽，然後被教導主任抓到通報批評。他就想，這玩意真的像毒品那樣讓人上癮？

他在網上搜索了吸煙的正確方法，然後采訪資深煙民，拿零用錢買了一包黃鶴樓。

結果讓他大失所望，煙倒是一口就會抽了，但味道難聞嗆嗓子，女生傳閱的那些言情小說裏描述的煙草味一點都不好聞。

這煙味難道和廁所味結合起來會產生什麽令人著迷的氣息嗎？真是不懂學校裏的那群男生。

後來還是程鈺解了他的疑惑，他說：“他們要的就是那種偷偷摸摸的刺激。你想，在廁所幹別的也不方便啊。”

慕遠之隨後就把黃鶴樓和打火機轉手便宜賣給班裏一個煙癮很大的同學。

今天去女生宿舍樓的路上，他在玻璃的反光裏看到自己的形象實在是太正面了，一點都不像去威脅人的。

如果孫興若是個男生，他直接就讓拳頭說話。女生的話，打她罵她都不太合適吧？慕遠之靈光一現決定去超市買包煙。

效果果然令人驚喜，孫興若同學就差撒腿報警了。

慕遠之把手裏剩下的整包煙和打火機扔進垃圾桶，聞了下自己身上的煙味，皺了皺眉頭，決定翻墻出校門，先回家洗個澡再回來吧。

他從兜裏掏出手機，司恒給他發來的微信：

【肖樂樂說你生病了？來的時候不是挺精神的，哪裏不舒服？】

他笑了笑：【回家洗個澡，一會兒再回來。】

司恒：【……所以你是得了無論如何都想逃課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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