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少年愛麗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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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澈說，七月，不用記住不想記住的事。七月的眼睛裏只有快樂便好了。
然後，我就用眼睛把你眼睛裏的快樂全部記住。
用眼睛記住你。
好好地記住。
記住倒影在我眼睛裏的，你的樣子。
VOL>>1. 宇宙盡頭的下一站
七月氣喘籲籲地跑上樓的時候，左澈已經等在那了。
倒沒有在天臺，而是坐在通往天臺的最後一截樓梯上。
七月一來左澈便站起來。在左澈覆雜的視線裏，七月硬著頭皮走過去。
“……突然把我叫出來，是什麽事啊？”
“我不退出。”
他擰著一張臉讓人摸不著頭腦地來了一句。
“唉……唉？”
怕是七月沒明白，男生放緩了臉色，慢慢地又重覆了一次：“一起調查五月的事，我不退出。”
“可是你還在生病……”
“我不退出。”他就像之前就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前前後後還是這一句。
左澈的口氣過於堅決，反倒讓七月有些不解了。一下子勸自己不要繼續，一下子又聲明他不退出，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兩方面基本可以算是矛盾的，讓人無法猜透是什麽意思。
男生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篤定，像是狠狠地肯定或否定過什麽一樣，只是把最後得到的答案向自己宣告出來而已。
“為什麽？”七月無法控制自己不這麽問。
男生幽幽地捕捉到她的眼睛，盡管聲音很輕很輕，但清晰得足以讓七月聽見。
“我有一種預感……如果我退出的話。”
“預感？”
是啊，預感呢。
如果就這樣放手的話，你就會走得越來越遠，我再也看不見了。
由於左澈並沒有給出回答，七月便開始繼續問自己的疑惑：“你之前不是說要我停手，可你現在又……”
左澈淡淡地笑了。
“那個啊……請忘掉吧。請一字不漏地全部忘掉好了。”
“啊？可是，你不是……”
“不要把我想得那麽偉大哦。”他朝七月靠近了一步，弧度恰好的笑容，半垂的眼簾，漫不經心的打趣，就像小心地藏住了一個秘密一樣。
“那、是、我、的、私——心——”
他湊到七月耳邊，一字一句慢慢地說著，每說一個字，放緩拖長的氣流就把七月的耳垂吹得滾燙。
七月被左澈忽然露出的邪惡一面嚇得呆了一下，不由地回想起其實關於左澈，自己對他的了解實在太少太少。
只是每當左澈露出這種表情時，七月就會莫名地難過起來。卻說不清楚是為什麽。
“我不該太自私的。”一瞬間，左澈恢覆了常態，低下頭輕輕說，“七月你是對的。沒有什麽比堅持自己的想法更重要。”
“所以，我不退出，我會一直陪著你走下去。”
“我不退出，不論今後發生了什麽你無法預知不曾猜想過的後果，我都會在你身邊。”
“這就是我讓你翹課過來的原因。”左澈說，“這是只有我一個人無法遵守住的誓言。我想請你見證，用你的力量，支持我堅持自己的路。”
男生垂下眼睛笑的樣子，跟七月無數次印象中的左澈所重疊。
那個漫不經心又參有小小的狡黠，總是讓人摸不清想法，卻又可靠的家夥。
那只很稀有的三月兔。
“當愛麗絲進入未知世界無所適從時，第一個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只兔子，兔子是愛麗絲的第一個同伴。也正是那只兔子讓愛麗絲堅定了尋找回家的路的辦法。”
那麽，如果我是兔子的話，你就是愛麗絲吧。
可是，如果我才是愛麗絲的話，你能不能就是那只屬於我的兔子呢。
左澈捏緊了褲子口袋裏的小盒子，目送著七月消失在樓梯下的背影，很傷心地想。
那個人說，不算已經給你餵下去的那一顆，給你的總共有三顆藥。
一顆藥的實效是二十三天。可如果你一顆也沒有吃的話，最多只能堅持三個二十三天。
也就是說，左澈，六十九天。你脆弱的身體如果不依賴藥物的話，最多只能再活六十九天。離了藥物你就是沒骨頭的窩囊廢。
“窩囊廢啊。”左澈掏出盒子，搖了搖。
盒子裏立刻被碰撞出清脆的響聲，那讓人憎恨的響聲。
“好好看看你自己的界限在哪裏吧！只有你自己認清楚了，才不會受那麽多痛苦。有些事情你無能為力，你也最好應該保持無能為力的樣子。否則……沒有藥物的支持……會很難受吧。”那個人說。
會難受，難受到想死。五臟六腑都在焚燒的感覺，讓你恨不得拿頭去撞墻或者從樓上跳下去。
……也就那樣罷了。
一點點痛和很痛很痛都是痛著的，都是一樣的性質，所以一點點痛跟很痛很痛是一樣的。
藥物能達到的效果，也只是這樣子而已了。
痛到麻木，就沒感覺了。你說的什麽我都知道，你不過是用了一個讓我臣服於你聽命於你的辦法，而到底要不要，決定權在我。
即使痛了，難受了，甚至連死了，決定權都在我身上。
以前的我為什麽就沒發現這個道理呢。
是因為……太想活下去了嗎？倒不如一開始就死掉……可是，不能死啊，兔子死了之後誰還去幫愛麗絲呢。
就算兔子只能聽命於殘忍的女王，但兔子還是忍不住想跟愛麗絲在一起啊。
所以……不如掙脫了束縛，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一次吧。
左澈走出教學樓，在花壇旁的第一個垃圾桶邊停下，拉開小盒子，狠狠地抖了幾下。
三顆白色的藥丸骨碌碌地滾進垃圾桶裏。
左澈拋了一下盒子，又接住。
然後對著太陽咧開嘴。
“六十九天啊……”
有人來教室找自己實在是件稀罕的事，更不要說來找的人是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兔子先生。
七月在聽到傳話的男生拍著桌子嚷“門外有人找”的時候，反應的時間都用了大概半分鐘，才回過神來跑出教室。
左澈正靠在走道的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手機游戲，大得過分的聲音引來了路過學生的側目，兔子毫不在意地繼續著，直到趕過來的七月一個沒忍住直接搶了他的手機合上。
“餵餵，你也不必用野蠻的行為來掩飾你激動的心情吧，我都連過十五關馬上要破紀錄了，被你這麽一關，我兩個小時的心血全白費了啊……”
“你上課就玩游戲的是吧？”七月很替他的老師悲哀。
“沒有光玩游戲啦，我還睡覺什麽的了。”
七月扶額，明顯地意識到，再這麽問下去，自己會顯得很傻。當事人都不急她還急什麽。
“對了，你今天怎麽有閑心跑過來？”
“還不是為了等你啊！”左澈白了她一眼，似乎在說“你好沒良心”。
“本來我第一節下課就想告訴你的，結果你們那變態老師連堂了，你們連課都沒下就直接開始下一堂了……話說回來還不是為了等你我才打發時間玩起游戲的。”
七月很有自知之明地把“這期間你回自己班去上課不就好了”咽回肚子裏，直接問左澈的來意：“你要告訴我什麽？”
“大進展。”左澈朝七月攤開手，成功回收了被七月搶走的手機，才繼續說，“我這幾天把那支錄有五月聲音的婚禮進行曲進行了音頻解析，破譯了裏面的密碼，然後發現了一個很好玩的東西。”
“發現什麽了？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覺得進行音頻解析不是多餘的麽，五月會把什麽藏得那麽深還去設密碼？”七月覺得匪夷所思。
左澈卻十分肯定：“會的，如果真的藏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的話。既然有密碼，裏面就一定藏了東西，只是，七月，你願不願意去親眼看看罷了。”
七月被他奇怪的問題問住，所以更加奇怪地反問：“為什麽不去？”
左澈卻笑了，一副“我就知道你會問”的樣子。
“那就去啊，星期六我來你宿舍接你，我聯系你你就下來，一起去附近的網吧讓你也看看好了。”
“去網吧？”一聽網吧七月就皺眉，一向對那種空氣汙染嚴重的地方沒什麽好印象，“學校的電腦不行？”
“學校的電腦IP是已知的，只要順著查，一查就能查到是我們了。還是網吧好，公共場所，人流量大，不容易被查到。”
沒等七月問“為什麽怕被查到”，左澈已經一溜煙跑遠。七月很生自己氣為什麽沒在最後一刻把腳底抹油的兔子逮住或者追上去劈裏啪啦問個清楚。
最後嘆了一口氣。
到底還是必須顧及自己是個普通學生啊，被兔子的翹課病菌傳染了可不妙。
星期六的時候七月把鬧鐘設得很早，但是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徹底醒了。
果然還是在意左澈破譯出來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話說回來，那只兔子也真是的，一個懸念吊了自己那麽多天胃口，他一定是一邊躲起來偷看她的心神不寧，一邊偷笑吧。
季節越往冬天靠近，天亮的時間也就越晚。再加上一中處於一座地理位置更偏西南的城市，這個時節要是天亮的話基本上會等到七點半。
左澈的電話就是在天剛剛亮的時候打來的。
“我在你們樓下了，快下來。”
七月應了一聲，又用冷水潑了一下臉，讓自己徹底清醒之後跑下去。
“真不敢相信上學一向遲到兩節課的你會起那麽早。”七月毫無諷刺意味地感嘆。
“我可是很勤勞的，我都快勤勞得一天只睡兩個小時了。”左澈回了一句七月無法全部理解的話。
“怪不得總是搭著眼睛一副沒睡夠的樣子。”七月就自己能理解的部分加以論證。
左澈沒開腔，就這麽悶了聲音去，一直領著七月走出學校，又走了很久的路，才把七月領進一家不起眼的網吧。
“餵，就算不用學校電腦，還有很多網吧在學校附近唉，你幹嗎挑了個距離遠到沒邊兒的。”
沒理會七月的抱怨，左澈直接臉不紅心不跳地在網管遞過來的身份證登記欄上偽造了一串號碼寫上去。
徹夜工作之後半夢本醒的網管也沒多看，在左澈交了押金之後發給他一張卡。左澈拿著卡，拉著七月就大搖大擺地走進裏堂，挑了一個最僻靜的位置坐下。
朝四周掃了一圈，網吧裏的客人精神狀態都跟網管差不多，大多昏昏欲睡，勉強撐著眼睛玩游戲，更有甚者直接趴在鍵盤上睡著了。
連左澈帶著自己進來那麽大一個動靜都沒有發現。
忽然就有點兒明白左澈為什麽要選這個時候來了。
左澈利落地按開電源，等到進入登陸畫面，輸入了卡上的密碼之後，從包裏掏出一塊黑色的移動硬盤。
“這個是……”
他嘿嘿笑了一下：“我的家當。”
把移動硬盤連上電腦，左澈點開了網頁，在地址欄裏敲出一串很長的網址。
按下回車之後，很快一個游戲論壇被搜索到。左澈滑動鼠標輪，點擊了“外掛買賣”這個分區。
“游戲？外掛？”七月忽然無法理解左澈的行為，“這就是你破譯的結果？”
“你先不要說話。”左澈頭也沒回，讓頁面停留在一個被鎖定的主題上，打開“我的電腦”，雙擊才顯示的“可移動硬盤J”，打開之後快速地在讓人眼花繚亂的圖標裏找出一個方形的粉紅色小叉。
“你這是要……”
“這個游戲論壇只是進入那個秘密地址的通道。我現在要利用這上面的一個外掛，利用上面的漏洞可以直接連接並控制這個城市某一處的私人電腦，我要給你看的東西就在那臺電腦裏。”
他很從容地解釋著，手指卻一刻不停地在彈出的黑色對話框裏打上字符。
在完成這一切之後左澈再次雙擊那個粉紅色的小叉圖標，一個警告欄跳了出來，左澈無視，點確定，然後屏幕滑過一排移動速度飛快的字幕，字幕經過完畢之後，整個屏幕的主色調也一同變成了粉紅色。
本來的游戲網頁一下子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桌面。
“好，成功突入。”
七月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指著屏幕楞楞道：“這就是藏有秘密的電腦？”
“嗯。”
“怎麽一下子跳過去的？”
“本來不用那麽覆雜就可以直接控制，像學校裏那種一般電腦。但是這臺電腦有一個很厲害的密碼程序，如果直接破解的話要花上不少時間，所以我就想了另外一個辦法。”左澈敲敲顯示器，“剛才我進入了一個游戲網站的外掛區對吧，那臺電腦的使用人曾經在那上面留過言，我就追蹤過去，通過這個BBS上存在的漏洞——”
“等等，照你這麽說，剛才你硬盤上那個粉紅小叉的圖標到底是什麽程序？那麽厲害！一下子就破壞了對方的防護壁，神奇又方便。”
“當然是病毒，我最近做的一個，蠻厲害，用起來也順手。”左澈毫不覺得羞恥地露齒一笑。
七月被這個答案砸得有些頭暈。
“病毒什麽的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要給你看的東西。”左澈揮揮手，像用自己的電腦似的一陣點擊，七月看得眼花。鼠標最後停在一個加了鎖的文件夾上。左澈立刻切回到自己的移動硬盤，點了另外一個程序，屏幕上出現一個進度條，左澈呼了一口氣，朝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開始等待。
“你的這個程序又是？”
“啊……這個啊，專門破程序密碼的，不過電腦本身的密碼程序破不了，不然我也不用辛苦地去掛病毒了。”他好心地解釋。
七月拍了一下越來越暈的頭。
就知道也是這方面的東西。
進度條走完之後，文件夾被打開了，裏面出現一個圖表文件。
左澈毫不猶豫地雙擊。
一秒鐘之後，一個類似於賬目的表格出現在兩人面前。
在往下拉著完整地看了一遍的時候，七月微微睜大了眼睛。
所記錄的只有一種貨物，但卻詳細到連日期和每一筆交易的款項確認都有。整個賬目非常長，林林總總有五十多頁，跨度的時間竟達到十多年之長。
貨物的名字七月很陌生。只有一個英文單詞。
不是說那個單詞七月不認識，只是放在這個地方，讓人無論如何也猜想不出到底是什麽東西。
HOLIC。
七月摸不清狀況地朝左澈看過去，卻發現左澈很巧妙地避開了自己的目光。不明白左澈回避自己的原因，七月只好更直白地問出來。
“這個圖表……是什麽東西？”
“賬目，字面上的意思。只是賬目而已。”
“可是……”
“啊，是啊，只是這個賬目所在的那臺電腦的位置很有意思，你知道是哪裏嗎？”
左澈的劉海稍微有些長了，從七月的角度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我們面前這個賬目所在電腦的位置啊，其實你也去過的，就是那家叫翠堂的藥店。”左澈說。
“如果只是一本普通賬目的話，又為什麽要設那麽多密碼藏起來呢？簡直就像是要掩蓋住什麽無法被銷毀又不能被人看到的關鍵似的。這難道不可以稱為做賊心虛的表現嗎？七月啊，你猜猜，記錄的那個貨物到底是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吧。”
左澈說這段話時，七月自始至終沒有看到他的眼睛。他的聲音漠然而平緩，卻夾雜著連七月也不曾發現的細小戰栗。
——HOLIC。
中文意思：中毒。
VOL>>2. 水色的旋律
正在發呆時，男生按了關機鍵。七月回過神去，發現左澈開始收拾東西，他又回到了睡眠不足的兔子狀態，不經意地裹好連接線，撥弄著移動硬盤，塞回包裏。
“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麽？”他一邊朝櫃臺走一邊側了頭來問。
“嗯……吃點兒東西，回宿舍……看會兒書什麽的。”
七月照實回答，卻見男生微微地笑起來。
“這麽說就是沒什麽事做了對吧。”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不過照左澈的方式說起來怎麽聽著有點兒讓人覺得別扭。
“不如……”他把卡還給網管，網管正在退給他押金，找了半天沒找到零錢的樣子，“去約會吧。”
11月的天氣，兔子燦爛地笑著，七月望著他嘴角的一小塊笑紋，忽然就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融化了。
左澈揚了揚眉毛，心情似乎很好。
“我出去等你，這裏面空氣我受不了。”七月被左澈的笑搞得不自然極了，咬著下嘴唇擺擺手率先出了大門。
外面的空氣果然好了很多。
七月深呼吸了一口，正準備回頭看左澈怎麽還沒出來，就被眼角餘光猛然睹見的畫面嚇了一跳。心頭倏地一沈，心跳也迅速紊亂起來。
——對街，三五個身著黑色制服的男子正神色匆忙地交談著，不時地左右張望，似乎在找什麽東西。那身制服實在是太眼熟了，所以七月才會在一瞬間就想起來。
在校外活動的時候，跟著校長行動的似乎就是這些人，之前也不是沒問過左澈，左澈卻一副非常不願意提起的表情。
七月不相信如果不是有事的話，沒有誰願意周末的早上不睡覺還跑到街上來閑逛的。
況且，自己和左澈就在這條街的網吧裏。
是巧合嗎？
七月像小狗一樣甩甩頭，勒令自己不要想太多。又不是電影小說，哪兒來那麽多戲劇化的東西。
肩上被拍了一下，七月轉頭對上兔子同學笑瞇瞇的眼睛。
“走吧。”
約會。
這個詞該怎麽去解釋呢。很多時候都是用在年輕的情侶身上的，準備上美好的笑容，帶著喜歡對方的心情，去某個能讓自己徹底放松下來的地方。
通常是游樂園、電影院、商業街、運動館。
七月和左澈並沒有去那些地方，左澈帶著七月輾轉了幾次公車，幾乎跑到了城市的另一邊。
內陸的城市是看不到海的，七月從出生到現在也從沒有見過大海，所以被左澈拉到海洋館面前的時候，心情開始像泡泡那樣膨脹起來。
“我以前住的城市裏也有那麽一座海洋館，就是規模要小上不少，這麽大的場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左澈把票遞給檢票口的員工，對方拿著小機器在票的一角打了一個小孔之後又遞還過來。
七月因為太興奮提前沖了進去，在一片炫目的寶石藍裏，七月聽見左澈追上來的腳步聲。
“我們來得有些早，現在還沒什麽人。”左澈表情淡淡的，用毫不惋惜的口氣說著惋惜的話，“海豚表演那些的都是在下午，估計看不到了，要不等下次？”
七月用指骨敲著一尾游動緩慢的熱帶魚面前的玻璃，一邊搖頭一邊說：“人少才會顯得魚多，我們是來看魚的，不是來看人的，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尾金色的小魚似乎是沈睡中被驚醒，渾身一顫，猛地就游出了好遠。
“左澈你看，它像不像你，平時就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被嚇到之後一溜煙就跑沒了。”
這不是表揚的話。男生有點兒郁悶地低聲嘟囔著，撚起七月的衣角扯了扯：“這邊。”
七月跟著左澈進了旁邊一個館。
為了增加海底氛圍，整個海洋館的燈光都是暗藍色的，一束一束地打在玻璃面上，再由水折射出透透亮亮的光來。
左澈似乎之前就來過，輕車熟路地給七月充當起了介紹員。一路走一路講，七月頭一次覺得左澈如果能認真學點兒東西的話，其實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才。
“啊……鯊魚。”
有穿著潛水服的工作人員在給鯊魚們餵食，鯊魚像是被馴化過了一樣，安然地吃著工作人員拋過去的魚肉，一串串銀色的氣泡從腮裏吐出來。
“餵食的人應該是通過特有的通道下去的吧。”左澈在大廳裏掃了一圈。
“從場館外圍繞到後面去，一般都會有員工專用通道，裏面會有通過去的入口，下去就行了。”七月盯著鯊魚一字一句地緩緩說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眼睛微微地虛了起來。
左澈猛地轉過頭去盯住她的臉，露出古怪的表情。
“你……似乎知道得很清楚。”
“嗯。”七月含混不明地點了一下頭，“我曾經跑進去，潛下去過。”
左澈睜大了眼睛。
“後來呢？”
“記不住了。總之被發現得早，沒被咬死算幸運，還好五月——”
猝然頓了話頭。
七月舉起手來，怔怔地從指縫中朝透明的墻面望過去，張開嘴巴，頭腦裏一片空白。
還好五月……
還好五月怎樣？
跟自己一起偷偷跑到後面去，那個時候自己還小，可是五月已經是初中畢業了。自己是不懂事的，但五月不會不懂。
——還是五月慫恿著一起去的呢。
趁著爸爸媽媽去買飲料的時候，五月提出了探險的計劃。那時候的自己傻到不行，以為熱帶魚很好吃，那些繽紛的顏色，吃起來是跟果凍一樣的味道。
然後五月就問了，想不想去摸摸？摸起來到底是什麽感覺呢？
總覺得那時候五月對自己笑得很好看，形容不出來，像是萬花筒裏經過沈澱之後的圖案一樣漂亮。
自己就是被那樣的笑容蠱惑的，被溫柔地罩在裏面，很開心地跟著五月溜進了員工重地。
後臺並不像大廳裏美麗得讓人眼花繚亂，相反的充滿了魚的腥氣，熏得人不得不屏住呼吸。
五月帶著自己跟在餵食的員工後面，悄悄地上了臺階，來到了可以下到水裏的入口。
水是亮青色的，不像場館裏被燈光裝飾後的誘惑藍，五月伸了食指出去撥弄了一下水，回頭對自己笑了笑。
七月，去摸摸魚吧，摸起來一定很好玩兒的哦。
她這麽說著，一撩額前的頭發，嘴角勾出幽幽的弧度來。
去吧，七月。
去吧，七月。
就像是夢境裏輕柔的呢喃，不斷地讓自己陷進去，陷進去，就此迷失方向。
“七月……七月！”
身體被搖晃著，左澈的聲音漸漸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記憶被中斷，七月回頭去找左澈的眼睛，男生焦急地抓著自己的肩膀，眼底閃過一抹痛色。
七月摸了一下耳朵。
“沒事的，剛才做了一個夢而已，一個很遙遠的夢。我以為……”
我以為，那是已經被遺忘在別的地方，再也不會想起來的夢。
“不要哭。”左澈說。
他的眉眼在幽然光線的映襯下顯出一種細膩的溫柔來，掛在睫羽上的一線光，仿佛是經過拉展之後延伸的幻景。
“一定是很傷心的夢。所以你才會哭。”他伸手去抹七月的淚，一點點地，輕輕地。袖子吸了眼淚，被暈開一小片的水漬，形成不規則的圓型。
七月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裏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兩只手都舉起來，朝中間合攏，貼到左澈的臉頰上。
男生摸起來果然是跟女生不一樣的。
這麽白癡般地想著，七月滑動手指，開始描摹起他的輪廓。
額頭，眉宇，眼角，鼻尖，嘴唇，下頜……
就這麽一路無知無覺地往下摸著，左澈望過來的目光瞬間柔軟如同深海。
“不要哭了啊。如果是傷心的事，就不要再去想起來。忘掉吧。全都忘掉吧。”
他軟軟地說著，微微靜靜地對她笑。
——七月，不用想悲傷的事情，只要看著我就好。
看著我就好。
在你眼裏的我究竟是什麽樣的呢。
然後七月就忍不住哭出聲來了。
“左澈，左澈。我迷路了，我迷路了怎麽辦啊……”
他扳起女生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眼淚不斷地滑下來落在他拭淚的手指上，一汪濡濕的，泛著澀的溫度。
左澈捧起七月的臉，把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
“不要害怕。愛麗絲迷路的話，兔子會帶她回家的。”他如同耳語般地說著，兩個人的呼吸同調了。
在左澈彎起的眼裏七月看到了一片離離光光的自己的影子，然後那片影子就一下子放大了。
左澈的嘴唇是冰涼的，七月覺得連呼吸都被抽走，迷迷糊糊中，只聽見左澈低低的聲音。
左澈說，七月，不用記住不想記住的事。七月的眼睛裏只有快樂便好了。
然後，我就用眼睛把你眼睛裏的快樂全部記住。
用眼睛記住你。
好好地記住。
記住倒影在我眼睛裏的，你的樣子。
明明是你在安慰我。
明明你是引路的三月兔，我是迷路的愛麗絲。
可是為什麽我會覺得你眼睛裏流淌出的目光是我沒有流光的眼淚呢。
為什麽，明明呢喃著喜歡的話語，你靜靜地說著，對我說著，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就好像是在告別一樣。
其實你不用現在就急著把我記住的，以後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去記，很多很多的日出，很多很多的傍晚，很多很多次的兩個人牽著手一起去你喜歡的地方。
很多很多次相視而笑。
很多很多次親吻。
還有我很想很想對你說的話。
我也喜歡你的。
你不要現在就那麽著急去記住，越是這麽記住，就越讓人莫名地惆悵。
七月最終還是對左澈說了那個被打斷的夢境。
森冷森冷的水包圍著自己，不斷地下沈著，下沈著，蹲在岸上的五月的面容模糊不清了，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五月的笑容艷麗得像毒藥，狠狠地灼傷了眼睛。
她朝沈下去的自己輕輕地揮著手，緩緩地做著口型。
用的是極腥極烈的神情，仿佛勝利的王者，不屑的味道漫溢而出。
再——見——
五月說。
VOL>>3. 夢境不見星光
頭一天父親接到了一個緊急手術，連夜就趕去了醫院。父親作為醫院老板的同時也是技術最好的主刀醫生，如此情況在琥珀看來已經司空見慣。
一大早母親就把自己從被窩裏挖起來，塞給琥珀一個保溫桶，讓去醫院給父親送早飯。長期的職業習慣讓父親的胃很不好，明明是醫生卻又諱疾忌醫，硬撐著說沒事，讓母親不止一次氣得眼睛發紅。
父親又是個不拘小節的人，特別是在吃飯這件事上，如果實在抽不開空，往往就直接空著肚子一整天。琥珀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才絲毫沒反抗，迅速地出了門往醫院跑。
周末的清晨實在很安靜，上班和上學的人都沒有，平日裏擁擠的街道在空曠中似乎被拓寬了一倍不止。
風打在臉頰上，涼意很快就泛濫進皮膚裏，琥珀一邊攏著手呵氣，一邊快步地走著，走了沒多久就開始刻意地繞起圈子來。
似乎有人在一直跟著自己。
不著痕跡地跟著，連腳步聲也聽不見。只有眼角可以隱約地瞟到一角黑色的風衣，像是舞動的鬼魅。
琥珀一加速，後面的人就跟著加速。一停下，那個人馬上就隱藏起來不見蹤影。
琥珀甩了甩頭，在腦袋裏過了一遍自己有可能得罪的人，卻實在想不出還有誰可以恨自己恨到大冷天的清晨跑來跟著自己繞圈。
念及此，琥珀幹脆跑了起來，耳邊的風颼颼地響，保溫桶晃蕩得厲害。又怕裏面的早飯被打翻，琥珀只好用兩只手護住。
處理好保溫桶的事正準備擡頭看路的時候，就直接撞到一個人身上。
擡眼朝上看去，也是一身類似於制服的黑色風衣，衣料子散發著凜冽的香煙味道。
後面的腳步聲也漸漸近了。
琥珀嘆了一口氣，原來是有同夥的。
都是自己不認識的……這麽想著，記憶的一角卻被牽扯出來，琥珀猛地一個激靈。
——不能說是不認識，這身衣服自己也見過的。就在校外教學那天，和七月一起把昏倒的左澈交給校長的時候。
後背被某個冰冷堅硬的金屬質物體抵住，琥珀的心臟飛快地跳起來。
前面那個人開了口，很公事公辦的威脅語氣。
“翠堂那點兒破事兒勸你還是別再打探下去了。雖然你家在這一帶也算有影響力，你父母也都是聰明人，希望你做兒子的也聰明一點兒，不然我們會覺得難辦的。”
幾個互相不曾觸及的點，仿佛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連接起來，又互相纏繞在一起，理不清頭緒，只隱約有不好的感覺。
琥珀覺得頭皮一陣陣地發麻，渾身像被電流通過，無法思考。
到醫院已經是半個多小時以後的事了，剛做完手術的父親還在抽煙，看到推開辦公室門進來的琥珀明顯楞了一下。
“喲，少年，不睡懶覺跑到爸爸醫院來，這果然是偉大的父子親情麽。”
父親表情還很疲憊，不過還是一如既往地拿自己開玩笑。琥珀別扭地把保溫桶放在桌子上平推了過去，飄開視線。
“吃吧，不然媽又得罵你了。”
父親乖乖地吃完早飯後，琥珀將就著用純凈水把保溫桶刷了一遍，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可以把父親拙劣的玩笑反駁回去的說辭，正準備開口，結果一回頭，剛才還像個小孩子那樣對自己說笑的父親已經趴在桌子上沈沈地睡過去。
睡覺的時候都不忘扁扁嘴。琥珀看著看著，心裏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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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就用眼睛把你眼睛裏的快樂全部記住。
用眼睛記住你。
好好地記住。
記住倒影在我眼睛裏的，你的樣子。
VOL>>1. 宇宙盡頭的下一站
七月氣喘籲籲地跑上樓的時候，左澈已經等在那了。
倒沒有在天臺，而是坐在通往天臺的最後一截樓梯上。
七月一來左澈便站起來。在左澈覆雜的視線裏，七月硬著頭皮走過去。
“……突然把我叫出來，是什麽事啊？”
“我不退出。”
他擰著一張臉讓人摸不著頭腦地來了一句。
“唉……唉？”
怕是七月沒明白，男生放緩了臉色，慢慢地又重覆了一次：“一起調查五月的事，我不退出。”
“可是你還在生病……”
“我不退出。”他就像之前就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前前後後還是這一句。
左澈的口氣過於堅決，反倒讓七月有些不解了。一下子勸自己不要繼續，一下子又聲明他不退出，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兩方面基本可以算是矛盾的，讓人無法猜透是什麽意思。
男生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篤定，像是狠狠地肯定或否定過什麽一樣，只是把最後得到的答案向自己宣告出來而已。
“為什麽？”七月無法控制自己不這麽問。
男生幽幽地捕捉到她的眼睛，盡管聲音很輕很輕，但清晰得足以讓七月聽見。
“我有一種預感……如果我退出的話。”
“預感？”
是啊，預感呢。
如果就這樣放手的話，你就會走得越來越遠，我再也看不見了。
由於左澈並沒有給出回答，七月便開始繼續問自己的疑惑：“你之前不是說要我停手，可你現在又……”
左澈淡淡地笑了。
“那個啊……請忘掉吧。請一字不漏地全部忘掉好了。”
“啊？可是，你不是……”
“不要把我想得那麽偉大哦。”他朝七月靠近了一步，弧度恰好的笑容，半垂的眼簾，漫不經心的打趣，就像小心地藏住了一個秘密一樣。
“那、是、我、的、私——心——”
他湊到七月耳邊，一字一句慢慢地說著，每說一個字，放緩拖長的氣流就把七月的耳垂吹得滾燙。
七月被左澈忽然露出的邪惡一面嚇得呆了一下，不由地回想起其實關於左澈，自己對他的了解實在太少太少。
只是每當左澈露出這種表情時，七月就會莫名地難過起來。卻說不清楚是為什麽。
“我不該太自私的。”一瞬間，左澈恢覆了常態，低下頭輕輕說，“七月你是對的。沒有什麽比堅持自己的想法更重要。”
“所以，我不退出，我會一直陪著你走下去。”
“我不退出，不論今後發生了什麽你無法預知不曾猜想過的後果，我都會在你身邊。”
“這就是我讓你翹課過來的原因。”左澈說，“這是只有我一個人無法遵守住的誓言。我想請你見證，用你的力量，支持我堅持自己的路。”
男生垂下眼睛笑的樣子，跟七月無數次印象中的左澈所重疊。
那個漫不經心又參有小小的狡黠，總是讓人摸不清想法，卻又可靠的家夥。
那只很稀有的三月兔。
“當愛麗絲進入未知世界無所適從時，第一個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只兔子，兔子是愛麗絲的第一個同伴。也正是那只兔子讓愛麗絲堅定了尋找回家的路的辦法。”
那麽，如果我是兔子的話，你就是愛麗絲吧。
可是，如果我才是愛麗絲的話，你能不能就是那只屬於我的兔子呢。
左澈捏緊了褲子口袋裏的小盒子，目送著七月消失在樓梯下的背影，很傷心地想。
那個人說，不算已經給你餵下去的那一顆，給你的總共有三顆藥。
一顆藥的實效是二十三天。可如果你一顆也沒有吃的話，最多只能堅持三個二十三天。
也就是說，左澈，六十九天。你脆弱的身體如果不依賴藥物的話，最多只能再活六十九天。離了藥物你就是沒骨頭的窩囊廢。
“窩囊廢啊。”左澈掏出盒子，搖了搖。
盒子裏立刻被碰撞出清脆的響聲，那讓人憎恨的響聲。
“好好看看你自己的界限在哪裏吧！只有你自己認清楚了，才不會受那麽多痛苦。有些事情你無能為力，你也最好應該保持無能為力的樣子。否則……沒有藥物的支持……會很難受吧。”那個人說。
會難受，難受到想死。五臟六腑都在焚燒的感覺，讓你恨不得拿頭去撞墻或者從樓上跳下去。
……也就那樣罷了。
一點點痛和很痛很痛都是痛著的，都是一樣的性質，所以一點點痛跟很痛很痛是一樣的。
藥物能達到的效果，也只是這樣子而已了。
痛到麻木，就沒感覺了。你說的什麽我都知道，你不過是用了一個讓我臣服於你聽命於你的辦法，而到底要不要，決定權在我。
即使痛了，難受了，甚至連死了，決定權都在我身上。
以前的我為什麽就沒發現這個道理呢。
是因為……太想活下去了嗎？倒不如一開始就死掉……可是，不能死啊，兔子死了之後誰還去幫愛麗絲呢。
就算兔子只能聽命於殘忍的女王，但兔子還是忍不住想跟愛麗絲在一起啊。
所以……不如掙脫了束縛，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一次吧。
左澈走出教學樓，在花壇旁的第一個垃圾桶邊停下，拉開小盒子，狠狠地抖了幾下。
三顆白色的藥丸骨碌碌地滾進垃圾桶裏。
左澈拋了一下盒子，又接住。
然後對著太陽咧開嘴。
“六十九天啊……”
有人來教室找自己實在是件稀罕的事，更不要說來找的人是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兔子先生。
七月在聽到傳話的男生拍著桌子嚷“門外有人找”的時候，反應的時間都用了大概半分鐘，才回過神來跑出教室。
左澈正靠在走道的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手機游戲，大得過分的聲音引來了路過學生的側目，兔子毫不在意地繼續著，直到趕過來的七月一個沒忍住直接搶了他的手機合上。
“餵餵，你也不必用野蠻的行為來掩飾你激動的心情吧，我都連過十五關馬上要破紀錄了，被你這麽一關，我兩個小時的心血全白費了啊……”
“你上課就玩游戲的是吧？”七月很替他的老師悲哀。
“沒有光玩游戲啦，我還睡覺什麽的了。”
七月扶額，明顯地意識到，再這麽問下去，自己會顯得很傻。當事人都不急她還急什麽。
“對了，你今天怎麽有閑心跑過來？”
“還不是為了等你啊！”左澈白了她一眼，似乎在說“你好沒良心”。
“本來我第一節下課就想告訴你的，結果你們那變態老師連堂了，你們連課都沒下就直接開始下一堂了……話說回來還不是為了等你我才打發時間玩起游戲的。”
七月很有自知之明地把“這期間你回自己班去上課不就好了”咽回肚子裏，直接問左澈的來意：“你要告訴我什麽？”
“大進展。”左澈朝七月攤開手，成功回收了被七月搶走的手機，才繼續說，“我這幾天把那支錄有五月聲音的婚禮進行曲進行了音頻解析，破譯了裏面的密碼，然後發現了一個很好玩的東西。”
“發現什麽了？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覺得進行音頻解析不是多餘的麽，五月會把什麽藏得那麽深還去設密碼？”七月覺得匪夷所思。
左澈卻十分肯定：“會的，如果真的藏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的話。既然有密碼，裏面就一定藏了東西，只是，七月，你願不願意去親眼看看罷了。”
七月被他奇怪的問題問住，所以更加奇怪地反問：“為什麽不去？”
左澈卻笑了，一副“我就知道你會問”的樣子。
“那就去啊，星期六我來你宿舍接你，我聯系你你就下來，一起去附近的網吧讓你也看看好了。”
“去網吧？”一聽網吧七月就皺眉，一向對那種空氣汙染嚴重的地方沒什麽好印象，“學校的電腦不行？”
“學校的電腦IP是已知的，只要順著查，一查就能查到是我們了。還是網吧好，公共場所，人流量大，不容易被查到。”
沒等七月問“為什麽怕被查到”，左澈已經一溜煙跑遠。七月很生自己氣為什麽沒在最後一刻把腳底抹油的兔子逮住或者追上去劈裏啪啦問個清楚。
最後嘆了一口氣。
到底還是必須顧及自己是個普通學生啊，被兔子的翹課病菌傳染了可不妙。
星期六的時候七月把鬧鐘設得很早，但是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徹底醒了。
果然還是在意左澈破譯出來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話說回來，那只兔子也真是的，一個懸念吊了自己那麽多天胃口，他一定是一邊躲起來偷看她的心神不寧，一邊偷笑吧。
季節越往冬天靠近，天亮的時間也就越晚。再加上一中處於一座地理位置更偏西南的城市，這個時節要是天亮的話基本上會等到七點半。
左澈的電話就是在天剛剛亮的時候打來的。
“我在你們樓下了，快下來。”
七月應了一聲，又用冷水潑了一下臉，讓自己徹底清醒之後跑下去。
“真不敢相信上學一向遲到兩節課的你會起那麽早。”七月毫無諷刺意味地感嘆。
“我可是很勤勞的，我都快勤勞得一天只睡兩個小時了。”左澈回了一句七月無法全部理解的話。
“怪不得總是搭著眼睛一副沒睡夠的樣子。”七月就自己能理解的部分加以論證。
左澈沒開腔，就這麽悶了聲音去，一直領著七月走出學校，又走了很久的路，才把七月領進一家不起眼的網吧。
“餵，就算不用學校電腦，還有很多網吧在學校附近唉，你幹嗎挑了個距離遠到沒邊兒的。”
沒理會七月的抱怨，左澈直接臉不紅心不跳地在網管遞過來的身份證登記欄上偽造了一串號碼寫上去。
徹夜工作之後半夢本醒的網管也沒多看，在左澈交了押金之後發給他一張卡。左澈拿著卡，拉著七月就大搖大擺地走進裏堂，挑了一個最僻靜的位置坐下。
朝四周掃了一圈，網吧裏的客人精神狀態都跟網管差不多，大多昏昏欲睡，勉強撐著眼睛玩游戲，更有甚者直接趴在鍵盤上睡著了。
連左澈帶著自己進來那麽大一個動靜都沒有發現。
忽然就有點兒明白左澈為什麽要選這個時候來了。
左澈利落地按開電源，等到進入登陸畫面，輸入了卡上的密碼之後，從包裏掏出一塊黑色的移動硬盤。
“這個是……”
他嘿嘿笑了一下：“我的家當。”
把移動硬盤連上電腦，左澈點開了網頁，在地址欄裏敲出一串很長的網址。
按下回車之後，很快一個游戲論壇被搜索到。左澈滑動鼠標輪，點擊了“外掛買賣”這個分區。
“游戲？外掛？”七月忽然無法理解左澈的行為，“這就是你破譯的結果？”
“你先不要說話。”左澈頭也沒回，讓頁面停留在一個被鎖定的主題上，打開“我的電腦”，雙擊才顯示的“可移動硬盤J”，打開之後快速地在讓人眼花繚亂的圖標裏找出一個方形的粉紅色小叉。
“你這是要……”
“這個游戲論壇只是進入那個秘密地址的通道。我現在要利用這上面的一個外掛，利用上面的漏洞可以直接連接並控制這個城市某一處的私人電腦，我要給你看的東西就在那臺電腦裏。”
他很從容地解釋著，手指卻一刻不停地在彈出的黑色對話框裏打上字符。
在完成這一切之後左澈再次雙擊那個粉紅色的小叉圖標，一個警告欄跳了出來，左澈無視，點確定，然後屏幕滑過一排移動速度飛快的字幕，字幕經過完畢之後，整個屏幕的主色調也一同變成了粉紅色。
本來的游戲網頁一下子變成了一個陌生的桌面。
“好，成功突入。”
七月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指著屏幕楞楞道：“這就是藏有秘密的電腦？”
“嗯。”
“怎麽一下子跳過去的？”
“本來不用那麽覆雜就可以直接控制，像學校裏那種一般電腦。但是這臺電腦有一個很厲害的密碼程序，如果直接破解的話要花上不少時間，所以我就想了另外一個辦法。”左澈敲敲顯示器，“剛才我進入了一個游戲網站的外掛區對吧，那臺電腦的使用人曾經在那上面留過言，我就追蹤過去，通過這個BBS上存在的漏洞——”
“等等，照你這麽說，剛才你硬盤上那個粉紅小叉的圖標到底是什麽程序？那麽厲害！一下子就破壞了對方的防護壁，神奇又方便。”
“當然是病毒，我最近做的一個，蠻厲害，用起來也順手。”左澈毫不覺得羞恥地露齒一笑。
七月被這個答案砸得有些頭暈。
“病毒什麽的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要給你看的東西。”左澈揮揮手，像用自己的電腦似的一陣點擊，七月看得眼花。鼠標最後停在一個加了鎖的文件夾上。左澈立刻切回到自己的移動硬盤，點了另外一個程序，屏幕上出現一個進度條，左澈呼了一口氣，朝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開始等待。
“你的這個程序又是？”
“啊……這個啊，專門破程序密碼的，不過電腦本身的密碼程序破不了，不然我也不用辛苦地去掛病毒了。”他好心地解釋。
七月拍了一下越來越暈的頭。
就知道也是這方面的東西。
進度條走完之後，文件夾被打開了，裏面出現一個圖表文件。
左澈毫不猶豫地雙擊。
一秒鐘之後，一個類似於賬目的表格出現在兩人面前。
在往下拉著完整地看了一遍的時候，七月微微睜大了眼睛。
所記錄的只有一種貨物，但卻詳細到連日期和每一筆交易的款項確認都有。整個賬目非常長，林林總總有五十多頁，跨度的時間竟達到十多年之長。
貨物的名字七月很陌生。只有一個英文單詞。
不是說那個單詞七月不認識，只是放在這個地方，讓人無論如何也猜想不出到底是什麽東西。
HOLIC。
七月摸不清狀況地朝左澈看過去，卻發現左澈很巧妙地避開了自己的目光。不明白左澈回避自己的原因，七月只好更直白地問出來。
“這個圖表……是什麽東西？”
“賬目，字面上的意思。只是賬目而已。”
“可是……”
“啊，是啊，只是這個賬目所在的那臺電腦的位置很有意思，你知道是哪裏嗎？”
左澈的劉海稍微有些長了，從七月的角度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我們面前這個賬目所在電腦的位置啊，其實你也去過的，就是那家叫翠堂的藥店。”左澈說。
“如果只是一本普通賬目的話，又為什麽要設那麽多密碼藏起來呢？簡直就像是要掩蓋住什麽無法被銷毀又不能被人看到的關鍵似的。這難道不可以稱為做賊心虛的表現嗎？七月啊，你猜猜，記錄的那個貨物到底是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吧。”
左澈說這段話時，七月自始至終沒有看到他的眼睛。他的聲音漠然而平緩，卻夾雜著連七月也不曾發現的細小戰栗。
——HOLIC。
中文意思：中毒。
VOL>>2. 水色的旋律
正在發呆時，男生按了關機鍵。七月回過神去，發現左澈開始收拾東西，他又回到了睡眠不足的兔子狀態，不經意地裹好連接線，撥弄著移動硬盤，塞回包裏。
“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麽？”他一邊朝櫃臺走一邊側了頭來問。
“嗯……吃點兒東西，回宿舍……看會兒書什麽的。”
七月照實回答，卻見男生微微地笑起來。
“這麽說就是沒什麽事做了對吧。”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不過照左澈的方式說起來怎麽聽著有點兒讓人覺得別扭。
“不如……”他把卡還給網管，網管正在退給他押金，找了半天沒找到零錢的樣子，“去約會吧。”
11月的天氣，兔子燦爛地笑著，七月望著他嘴角的一小塊笑紋，忽然就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融化了。
左澈揚了揚眉毛，心情似乎很好。
“我出去等你，這裏面空氣我受不了。”七月被左澈的笑搞得不自然極了，咬著下嘴唇擺擺手率先出了大門。
外面的空氣果然好了很多。
七月深呼吸了一口，正準備回頭看左澈怎麽還沒出來，就被眼角餘光猛然睹見的畫面嚇了一跳。心頭倏地一沈，心跳也迅速紊亂起來。
——對街，三五個身著黑色制服的男子正神色匆忙地交談著，不時地左右張望，似乎在找什麽東西。那身制服實在是太眼熟了，所以七月才會在一瞬間就想起來。
在校外活動的時候，跟著校長行動的似乎就是這些人，之前也不是沒問過左澈，左澈卻一副非常不願意提起的表情。
七月不相信如果不是有事的話，沒有誰願意周末的早上不睡覺還跑到街上來閑逛的。
況且，自己和左澈就在這條街的網吧裏。
是巧合嗎？
七月像小狗一樣甩甩頭，勒令自己不要想太多。又不是電影小說，哪兒來那麽多戲劇化的東西。
肩上被拍了一下，七月轉頭對上兔子同學笑瞇瞇的眼睛。
“走吧。”
約會。
這個詞該怎麽去解釋呢。很多時候都是用在年輕的情侶身上的，準備上美好的笑容，帶著喜歡對方的心情，去某個能讓自己徹底放松下來的地方。
通常是游樂園、電影院、商業街、運動館。
七月和左澈並沒有去那些地方，左澈帶著七月輾轉了幾次公車，幾乎跑到了城市的另一邊。
內陸的城市是看不到海的，七月從出生到現在也從沒有見過大海，所以被左澈拉到海洋館面前的時候，心情開始像泡泡那樣膨脹起來。
“我以前住的城市裏也有那麽一座海洋館，就是規模要小上不少，這麽大的場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左澈把票遞給檢票口的員工，對方拿著小機器在票的一角打了一個小孔之後又遞還過來。
七月因為太興奮提前沖了進去，在一片炫目的寶石藍裏，七月聽見左澈追上來的腳步聲。
“我們來得有些早，現在還沒什麽人。”左澈表情淡淡的，用毫不惋惜的口氣說著惋惜的話，“海豚表演那些的都是在下午，估計看不到了，要不等下次？”
七月用指骨敲著一尾游動緩慢的熱帶魚面前的玻璃，一邊搖頭一邊說：“人少才會顯得魚多，我們是來看魚的，不是來看人的，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尾金色的小魚似乎是沈睡中被驚醒，渾身一顫，猛地就游出了好遠。
“左澈你看，它像不像你，平時就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被嚇到之後一溜煙就跑沒了。”
這不是表揚的話。男生有點兒郁悶地低聲嘟囔著，撚起七月的衣角扯了扯：“這邊。”
七月跟著左澈進了旁邊一個館。
為了增加海底氛圍，整個海洋館的燈光都是暗藍色的，一束一束地打在玻璃面上，再由水折射出透透亮亮的光來。
左澈似乎之前就來過，輕車熟路地給七月充當起了介紹員。一路走一路講，七月頭一次覺得左澈如果能認真學點兒東西的話，其實是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才。
“啊……鯊魚。”
有穿著潛水服的工作人員在給鯊魚們餵食，鯊魚像是被馴化過了一樣，安然地吃著工作人員拋過去的魚肉，一串串銀色的氣泡從腮裏吐出來。
“餵食的人應該是通過特有的通道下去的吧。”左澈在大廳裏掃了一圈。
“從場館外圍繞到後面去，一般都會有員工專用通道，裏面會有通過去的入口，下去就行了。”七月盯著鯊魚一字一句地緩緩說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眼睛微微地虛了起來。
左澈猛地轉過頭去盯住她的臉，露出古怪的表情。
“你……似乎知道得很清楚。”
“嗯。”七月含混不明地點了一下頭，“我曾經跑進去，潛下去過。”
左澈睜大了眼睛。
“後來呢？”
“記不住了。總之被發現得早，沒被咬死算幸運，還好五月——”
猝然頓了話頭。
七月舉起手來，怔怔地從指縫中朝透明的墻面望過去，張開嘴巴，頭腦裏一片空白。
還好五月……
還好五月怎樣？
跟自己一起偷偷跑到後面去，那個時候自己還小，可是五月已經是初中畢業了。自己是不懂事的，但五月不會不懂。
——還是五月慫恿著一起去的呢。
趁著爸爸媽媽去買飲料的時候，五月提出了探險的計劃。那時候的自己傻到不行，以為熱帶魚很好吃，那些繽紛的顏色，吃起來是跟果凍一樣的味道。
然後五月就問了，想不想去摸摸？摸起來到底是什麽感覺呢？
總覺得那時候五月對自己笑得很好看，形容不出來，像是萬花筒裏經過沈澱之後的圖案一樣漂亮。
自己就是被那樣的笑容蠱惑的，被溫柔地罩在裏面，很開心地跟著五月溜進了員工重地。
後臺並不像大廳裏美麗得讓人眼花繚亂，相反的充滿了魚的腥氣，熏得人不得不屏住呼吸。
五月帶著自己跟在餵食的員工後面，悄悄地上了臺階，來到了可以下到水裏的入口。
水是亮青色的，不像場館裏被燈光裝飾後的誘惑藍，五月伸了食指出去撥弄了一下水，回頭對自己笑了笑。
七月，去摸摸魚吧，摸起來一定很好玩兒的哦。
她這麽說著，一撩額前的頭發，嘴角勾出幽幽的弧度來。
去吧，七月。
去吧，七月。
就像是夢境裏輕柔的呢喃，不斷地讓自己陷進去，陷進去，就此迷失方向。
“七月……七月！”
身體被搖晃著，左澈的聲音漸漸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記憶被中斷，七月回頭去找左澈的眼睛，男生焦急地抓著自己的肩膀，眼底閃過一抹痛色。
七月摸了一下耳朵。
“沒事的，剛才做了一個夢而已，一個很遙遠的夢。我以為……”
我以為，那是已經被遺忘在別的地方，再也不會想起來的夢。
“不要哭。”左澈說。
他的眉眼在幽然光線的映襯下顯出一種細膩的溫柔來，掛在睫羽上的一線光，仿佛是經過拉展之後延伸的幻景。
“一定是很傷心的夢。所以你才會哭。”他伸手去抹七月的淚，一點點地，輕輕地。袖子吸了眼淚，被暈開一小片的水漬，形成不規則的圓型。
七月在半夢半醒的狀態裏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兩只手都舉起來，朝中間合攏，貼到左澈的臉頰上。
男生摸起來果然是跟女生不一樣的。
這麽白癡般地想著，七月滑動手指，開始描摹起他的輪廓。
額頭，眉宇，眼角，鼻尖，嘴唇，下頜……
就這麽一路無知無覺地往下摸著，左澈望過來的目光瞬間柔軟如同深海。
“不要哭了啊。如果是傷心的事，就不要再去想起來。忘掉吧。全都忘掉吧。”
他軟軟地說著，微微靜靜地對她笑。
——七月，不用想悲傷的事情，只要看著我就好。
看著我就好。
在你眼裏的我究竟是什麽樣的呢。
然後七月就忍不住哭出聲來了。
“左澈，左澈。我迷路了，我迷路了怎麽辦啊……”
他扳起女生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眼淚不斷地滑下來落在他拭淚的手指上，一汪濡濕的，泛著澀的溫度。
左澈捧起七月的臉，把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
“不要害怕。愛麗絲迷路的話，兔子會帶她回家的。”他如同耳語般地說著，兩個人的呼吸同調了。
在左澈彎起的眼裏七月看到了一片離離光光的自己的影子，然後那片影子就一下子放大了。
左澈的嘴唇是冰涼的，七月覺得連呼吸都被抽走，迷迷糊糊中，只聽見左澈低低的聲音。
左澈說，七月，不用記住不想記住的事。七月的眼睛裏只有快樂便好了。
然後，我就用眼睛把你眼睛裏的快樂全部記住。
用眼睛記住你。
好好地記住。
記住倒影在我眼睛裏的，你的樣子。
明明是你在安慰我。
明明你是引路的三月兔，我是迷路的愛麗絲。
可是為什麽我會覺得你眼睛裏流淌出的目光是我沒有流光的眼淚呢。
為什麽，明明呢喃著喜歡的話語，你靜靜地說著，對我說著，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就好像是在告別一樣。
其實你不用現在就急著把我記住的，以後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去記，很多很多的日出，很多很多的傍晚，很多很多次的兩個人牽著手一起去你喜歡的地方。
很多很多次相視而笑。
很多很多次親吻。
還有我很想很想對你說的話。
我也喜歡你的。
你不要現在就那麽著急去記住，越是這麽記住，就越讓人莫名地惆悵。
七月最終還是對左澈說了那個被打斷的夢境。
森冷森冷的水包圍著自己，不斷地下沈著，下沈著，蹲在岸上的五月的面容模糊不清了，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五月的笑容艷麗得像毒藥，狠狠地灼傷了眼睛。
她朝沈下去的自己輕輕地揮著手，緩緩地做著口型。
用的是極腥極烈的神情，仿佛勝利的王者，不屑的味道漫溢而出。
再——見——
五月說。
VOL>>3. 夢境不見星光
頭一天父親接到了一個緊急手術，連夜就趕去了醫院。父親作為醫院老板的同時也是技術最好的主刀醫生，如此情況在琥珀看來已經司空見慣。
一大早母親就把自己從被窩裏挖起來，塞給琥珀一個保溫桶，讓去醫院給父親送早飯。長期的職業習慣讓父親的胃很不好，明明是醫生卻又諱疾忌醫，硬撐著說沒事，讓母親不止一次氣得眼睛發紅。
父親又是個不拘小節的人，特別是在吃飯這件事上，如果實在抽不開空，往往就直接空著肚子一整天。琥珀也是知道這一點的，才絲毫沒反抗，迅速地出了門往醫院跑。
周末的清晨實在很安靜，上班和上學的人都沒有，平日裏擁擠的街道在空曠中似乎被拓寬了一倍不止。
風打在臉頰上，涼意很快就泛濫進皮膚裏，琥珀一邊攏著手呵氣，一邊快步地走著，走了沒多久就開始刻意地繞起圈子來。
似乎有人在一直跟著自己。
不著痕跡地跟著，連腳步聲也聽不見。只有眼角可以隱約地瞟到一角黑色的風衣，像是舞動的鬼魅。
琥珀一加速，後面的人就跟著加速。一停下，那個人馬上就隱藏起來不見蹤影。
琥珀甩了甩頭，在腦袋裏過了一遍自己有可能得罪的人，卻實在想不出還有誰可以恨自己恨到大冷天的清晨跑來跟著自己繞圈。
念及此，琥珀幹脆跑了起來，耳邊的風颼颼地響，保溫桶晃蕩得厲害。又怕裏面的早飯被打翻，琥珀只好用兩只手護住。
處理好保溫桶的事正準備擡頭看路的時候，就直接撞到一個人身上。
擡眼朝上看去，也是一身類似於制服的黑色風衣，衣料子散發著凜冽的香煙味道。
後面的腳步聲也漸漸近了。
琥珀嘆了一口氣，原來是有同夥的。
都是自己不認識的……這麽想著，記憶的一角卻被牽扯出來，琥珀猛地一個激靈。
——不能說是不認識，這身衣服自己也見過的。就在校外教學那天，和七月一起把昏倒的左澈交給校長的時候。
後背被某個冰冷堅硬的金屬質物體抵住，琥珀的心臟飛快地跳起來。
前面那個人開了口，很公事公辦的威脅語氣。
“翠堂那點兒破事兒勸你還是別再打探下去了。雖然你家在這一帶也算有影響力，你父母也都是聰明人，希望你做兒子的也聰明一點兒，不然我們會覺得難辦的。”
幾個互相不曾觸及的點，仿佛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連接起來，又互相纏繞在一起，理不清頭緒，只隱約有不好的感覺。
琥珀覺得頭皮一陣陣地發麻，渾身像被電流通過，無法思考。
到醫院已經是半個多小時以後的事了，剛做完手術的父親還在抽煙，看到推開辦公室門進來的琥珀明顯楞了一下。
“喲，少年，不睡懶覺跑到爸爸醫院來，這果然是偉大的父子親情麽。”
父親表情還很疲憊，不過還是一如既往地拿自己開玩笑。琥珀別扭地把保溫桶放在桌子上平推了過去，飄開視線。
“吃吧，不然媽又得罵你了。”
父親乖乖地吃完早飯後，琥珀將就著用純凈水把保溫桶刷了一遍，他忽然想起了一句可以把父親拙劣的玩笑反駁回去的說辭，正準備開口，結果一回頭，剛才還像個小孩子那樣對自己說笑的父親已經趴在桌子上沈沈地睡過去。
睡覺的時候都不忘扁扁嘴。琥珀看著看著，心裏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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