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天空反面六十九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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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們的過去，但是你的現在是我所能看到的，我看到的是五月用她的死束縛住了你的未來，所以我想說，你不要為了過去的一個影子而放棄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VOL>>1. 思念禁止燃放
貧民區位於市南郊，旁邊有一條被整治之後環境幽靜的小河，河灘是緩緩的坡，遍布了長及膝蓋的茂盛野草。
聽說夏天的時候草叢裏蚊子特別兇猛。好在天氣轉冷的緣故，昆蟲大部分都已經開始銷聲匿跡了。
七月沒頭沒腦地沿著河走了一個來回也沒發現左澈的蹤影，正疑惑自己是不是被放鴿子，就看見左澈朝自己的方向跑過來。
從這邊看去，左澈先是一個小點，然後慢慢變大，七月覺得這個過程挺有趣，於是沒作聲，一直望著逆著夕陽光跑來的左澈。劇烈運動之後，兔子氣喘籲籲地蹲在七月面前，開始撇著嘴巴抱怨。
第一句話就是：“該殺千刀的班主任！”
左澈把牙齒磨得喀喀作響，做了一個用手擰住誰脖子的動作：“就我們班最要命，其他班級都提前自由活動了，我們班那老古板非要等到規定時間。”
“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你居然會遵守那個規定。”七月不給面子地拿餘光瞟他。
左澈誇張地嘆了一口氣，似乎連看不見的兔子耳朵都一起耷拉下來，可憐兮兮地蹲在馬路牙子上，擡頭望七月的眼神猶如一只受委屈的小動物。
這麽純真的眼神……要不是七月早看過此兔子的真面目，肯定就被這家夥的表象給騙到了。
“我哪有你那麽自由。”左澈還是嘆氣，隨手挖起一根小木枝朝草地上戳來戳去，似乎在發洩不滿，“要不是被人交代得好好看著我，你覺得我會跟那個更年期提前發作十幾年的班主任到現在？”
“你從來都很自由，非常的自由。”
“我覺得你應該對一個病人的過去寬容一些。”說自己生病看起來卻異常元氣的左澈撇嘴。
他又“你啊你啊你，嘖嘖嘖嘖”了一會兒，忽然像只小狗那樣甩甩頭，重新站起來：“不是說好去放花火的麽。”
“這要問你。”
“哦哦。”男生比較異常地反應遲鈍了幾秒，又緘默了半晌，才繼續說道，“我還以為你等不了早走了。”
“我又不是沒信用的人，說等你一起當然會等。”七月揚手朝兔子肩膀拍過去，“認識你多久了？從不知道你還有這麽思前想後猶豫的時候。”
左澈又陷入沈默，只呆呆側了臉，看著放在自己肩膀上七月的手。
用的是在七月看起來很不明確的，卻又情感因素十分強烈的眼神，讓她不禁懷疑自己的行為是否不妥當，開始想要不要把手收回來。
可是還沒等七月繼續那個收回來的動作，手就被拉住了。本以為左澈會把自己的手扒下來扔開，但等了半天左澈還是緊緊地握住那只手。
很用力地握住，讓七月覺得奇怪，手也痛。
“餵……”抗議。
“不是要參觀貧民區麽？”男生轉過頭來忽然說，露出一副很興致勃勃的神情，“我認識那家賣花火的就在貧民區的最裏面，順道帶你去參觀一下……”他頓了頓，“不是屬於校外活動的，是真正的貧民區。”
七月只覺得被左澈拉住一路都在跑。
平時對左澈手的印象無非就是形狀很好看，像漫畫裏畫的那樣，十指修長，指尖的地方微微是尖的，指關節並不突出，連同皮膚也被保養得光滑細致，一看就知道是雙平時不做事的手。
只是，她並沒想到，這雙手蘊涵著那麽大的力量。
左澈拉著七月跑的行為無疑是高調的，沿著河邊幾乎都是自由活動的學生，這麽一跑，完全就是吸引眼球的行為。七月幾次想掙開並作“現在不是被拉著跑的時候”的說明，幾次想，幾次作罷。
眼下的時節，太陽已經偏離北半球了，酥酥的夕照打在地上，只餘一小片很快就蒸騰的微熱。整個城區被舊金色的光芒籠罩住，似乎也在跟著發出微弱的茸光。
或者說更像是被浸泡在一個不真實的場景裏，被抽去了原本破敗的光景，剩下的，連同天邊的那一小塊雲朵都被發酵，散發出讓人陶醉的溫度來。
左澈一直拉著七月熟門熟路般左拐右拐，在一條屋檐參差的弄堂口停下腳步。
一被放開，七月就彎下身子去大口大口吸氣，喘均勻氣之後再擡起頭去找兔子的臉，準備用不滿的眼神將之射殺掉。
可是整個動作只做了一半，等到七月擡眼望見左澈的臉時，她忽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在用電腦軟件修改照片的過程裏，只要是有些常識的大約都知道加上陳舊的金色濾鏡可以增加照片的厚重感和滄桑感，而那陳舊顏色本身，似乎就是經過時間的洗練的證明。
左澈沒有看七月，左澈看的是弄堂裏一小片破舊的屋脊。他迷茫的視線被拉得很遠很遠。
由於跑來的緣故，他的臉頰泛出一淺微紅。
整個弄堂的朝向是東西縱向，所有陽光灌進每一處角落，毫無保留。
左澈就站在光芒中，背後拉扯出一道長長的影。
七月偷偷去看那道影，和自己的影靠得那麽近那麽近。
夕照中的時間似乎是停滯的，又似乎倒轉回很多很多年之前。
七月很奇怪自己的想法，因為她忽然覺得，那個叫左澈的男生似乎從很多很多年以前就這麽迎著光站著，露出迷路般的表情來。
正想得出神，就聽到左澈的聲音。
似乎是連聲音都被光過濾了，顯出很不真實的緲然。
左澈說，你為什麽不問明明是校董兒子的我，怎麽會知道貧民區裏有賣花火的地方。明明生活好得跟這裏幾乎是兩個世界，又為什麽會對貧民區如此熟悉？
左澈的聲音輕輕的，吶，你為什麽不問呢。
左澈的聲音靜靜的，七月，你是真的沒察覺，還是只是做出什麽都沒察覺到的樣子來呢。
左澈的聲音猶如一聲嘆息：“七月，刻意地暗示自己避開不願意看到的東西，可是那些東西本身的存在是無法抹去的啊。如果你只是裝作不知道的話，是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的……五月的事情也是這樣啊。”
他回頭笑起來，逆著光，半垂的眼簾，在光的描刻中連睫羽都清清楚楚。
“你看，你多殘忍。”
仿佛夢境中的三月兔，對跟來的愛麗絲，緩緩地露出笑容。
VOL>>2. 螢火末日光
賣花火的小店在整個貧民區最深的地方，掉了漆的黃色木門上掛著一張歪歪扭扭地寫著“內售花火”的紙牌子，七月忍不住盯了那個牌子幾眼，才跟著左澈進去。
老板是個老婆婆，正借著一點微薄的光線抖著手穿針，試了幾次都沒穿進去，老婆婆嘆了一口氣，才放下正在補的衣服，對著七月兩人點點頭。
“真稀奇，現在還有學生找得到我的店啊……”她感嘆著攤出一排細長的花火，慢悠悠地說，“自己選吧，小本生意賺不了多少錢了，現在學生也不愛買這種小玩意兒了，要放都去買幾百塊一盒的煙花了。”
說起來，近些年來七月也很少看到有賣這種小花火的了，每逢過年的時候家人都會買那種開起來很漂亮的大煙花，小花火大概只有很小的孩子提在手上玩。
左澈傾下身子去擺弄著，從七月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一飄長長的睫毛。
他挑選得極認真，那副一絲不茍的樣子讓七月不由地想起去菜市場買菜的中年大媽，然後再把大媽臉換成左澈臉……
七月一個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這一聲笑引起了婆婆的註意，開始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起兩人來，先是對著七月瞧，在七月被瞧得渾身不自在的時候又轉向左澈的那邊，接著定在左澈身上不動了。
“你是……我記得是……”
老婆婆被魚尾紋包圍的眼睛睜得老大，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左澈正好選完花火擡起頭來，對上老婆婆的表情，微不可見地擰起了眉。
“左澈，這位老婆婆是你認識的人？”七月問。
男生沒說話，只把花火裝在老婆婆遞過來的塑料袋裏，從口袋裏掏了錢出來，如數數給了她。
然後拖著還雲裏霧裏的七月走出了店，後面的老婆婆還喊了一聲：“常來玩兒啊。”
“果然是左澈認識的人吧。”
回到了河岸，七月還糾結於“左澈連碰到熟人都不叫一聲，很沒禮貌”的情節裏，而當事人卻一副雲淡風輕地把花火遞給她：“打火機我拿著吧，要點的時候就叫我……總覺得你拿著這玩意兒蠻危險的。”
“餵……”
“你知道的。”左澈給自己點了一根，回頭對著七月勾勾嘴角，“人老了，親人又不在身邊的話，總是看誰都像她孫子的。”
七月把花火送到左澈的打火機面前，忽然發覺左澈這句話歧義其實很大。
“你像孫子？”
“你才像孫子。”男生假裝沒好氣地擰著臉蹲下身，把花火提向河面。
傍晚的緣故，河水泛著星星點點的銀亮，男生手裏的花火靜靜地燃燒著，在空氣裏和水裏同時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光點，一閃一閃的，在微微的波痕中隱隱現現。
七月的註意力被吸引過去，也忘記了鬥嘴，連忙和左澈並排著蹲下，效仿他的動作。
光點變成了四個。
“像螢火蟲。”七月有些興奮地側過臉，指著光點對左澈說。
其實兩個人的距離已經非常近了。
七月側過臉的時候聞到了一陣隱約的香味，是左澈的味道。很熟悉的香味，卻又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裏嗅到過，只知道是從左澈那邊一縷一縷飄過來的，甜甜的讓人有些發暈。
一個正常的男生身上有這種香味是很少見的。一般都是貼身衣服上的肥皂味混合著洗發香波的味道，或許左澈身上那種奇異的甜香太濃烈，把那些常見的味道蓋了下去。
左澈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快燃盡的那一星光點，淡淡地嗯了一聲。
“你見過螢火蟲嗎？”
“沒……只在動畫上看過。螢火蟲是不會飛到城裏來的。”七月窘迫地搖了一下頭，似乎剛才那個比喻實在沒有根據。
左澈的眼睛慢慢彎起來：“我見過，很小很小，夏天的時候。該怎麽形容呢……那是一種很悠揚卻又很悲哀的感覺，很美，我卻不喜歡。”
七月下意識地就去問為什麽。
左澈才轉過臉來。
河水反射的陽光打在臉上，男生微微瞇起眼睛，光起到了照相時反光板的作用，把他的臉色映得蒼白，左澈一如既往半垂著眼，像是剛剛入睡，或者淺眠醒來。
“那是死亡之前的信號。只要交配期一過，它們都會死。用死亡換來的美麗雖然壯烈，但卻不如鮮活的生命真實。”
七月恍惚地才想起來，左澈身上的那種味道，其實自己早在好多天前就聞到過。就在他的家裏。
臉就忽然熱起來了。
“線香花火……我以前和五月也經常玩的。”
把目光移回河面，七月逃避般地開始說起和五月的往事。左澈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靜靜地聽起來。
“所以說五月在一年四季之中最喜歡的就是夏天和秋天了。爸爸媽媽給我們買裙子都買花色一樣的，五月穿大，我穿小……我們家的旁邊有一個小公園，公園裏有一條淺溪，裏面還養了蝌蚪。太陽一下山我和五月就跑去那玩，那時候還沒有禁止進去玩水，我和五月就進去捉蝌蚪，旁邊就有賣花火的，我們零用錢不算多，五月都是買了盡量讓我玩個夠。”
“嘿唉……你小時候的樣子很容易能就想象到呢。”
“我從小到大變化不大，變化大的是五月……”七月沮喪地嘆氣，“我看到五月小時候的照片，跟我小時候差不多，可五月在十六歲的時候可比我現在漂亮多了……你說都是同一對爸媽生的，我怎麽就不能在這方面學學五月嘛……”
“聽起來那段日子你確實過得很快樂。”左澈歪頭又抽了一根，用打火機打了幾下沒點燃，又幹脆把手上那根湊到七月那根上面，“借個火。”
“啊……啊。”
男生靠過來的時候香味一下子濃了許多，幾乎是可以成為凜冽了，也不知道是花火的溫度還是旁邊人的體溫，空氣一下子熱了不少。七月手足無措地一個後仰，結果失去重心，朝後倒去。
還好左澈眼疾手快地一拉，把七月拉了回來。七月不自在地把還剩一小節的花火扔在水裏，一想起剛才的失措，就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下次要借火先說一聲，不要突然湊過來！”
左澈遷就地拖長了聲音說了幾聲：“好——”
見左澈漫不經心的態度，七月更加窘迫，恨不得立馬拍拍屁股站起來，卻被男生後來的一句話驚得停了動作。
“那個……七月，放棄五月的事好嗎。”
女生呆了一下，楞楞地看過來。
“我是說，放棄追查五月的事好嗎……”似乎是努力地尋找著措辭，左澈的話說得極慢，但眼神卻是極認真的，“放棄已經過去的事，就讓已知的回憶存在於記憶裏，不被那些記憶束縛，為了自己的目標好好地活下去。”
左澈手裏的花火也燃盡了，他抖抖袋子，所剩無幾。之後就這麽一直望著七月的眼睛，像是要傳達什麽東西，又無法明說，只是把想傳達的藏進了暧昧不明的對話裏。
隨著天色的轉暗，周圍的空氣也迅速地冷卻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沈默了很久很久。
打破沈默的是七月。她用連自己都陌生的聲音問左澈為什麽。
“我只是……我只是想你快樂一點兒。”左澈的語速很快，聲音很小，“你看起來很不快樂……你笑容裏，有陰影……”
他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七月的“你又知道什麽”所打斷。
“的確，我什麽都不知道。”男生黯然地低下頭，“五月占掉了你整個童年，五月死之後妄圖占據你後面的人生……可是我，和你認識不過才幾個月……我的確什麽都不知道。”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
“我不知道你們的過去，但是你的現在是我所能看到的，我看到的是五月用她的死束縛住了你的未來，所以我想說，你不要為了過去的一個影子而放棄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七月閉上眼睛。不知道是處於對左澈讓自己放棄的憤怒還是自己沒有立刻給他一巴掌的自責，總之，連指尖都在發冷。
“你的確不知道。你不知道五月死之後爸爸媽媽有多傷心，你不知道五月不在之後我有多想她……那是我的親姐姐，爸爸媽媽以外，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從懂事開始我就一直想找出五月墜樓的真相，她的遺書你也看過，我不相信五月真的是因為報道上所說的那樣死去！”
她頓了頓，深呼吸了幾大口，平覆了一下激動，才睜開眼睛。
“左澈，我明白你是為我好的。可尋找五月的真相已經成為這麽些年支撐我的唯一目標，我無法放棄，更加不可能放棄。”
“……”
“本來來到一中時，我曾經設想過必須經歷很多困難，如果沒有你一直陪著我，大概在一開始我面對那些困難的時候就會哭出來。你是自從姐姐不在之後我交過的最好的朋友，謝謝你一直以來幫助我，支持我，不用讓我自己孤單一個。可是……”七月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眼睛裏忍不住發澀，“我不希望你像形容一個偷去我生命的小偷一樣形容五月。她是我最愛的姐姐。”
男生徹底地緘默下來，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安靜地站著，漸漸地，一抹隱忍的痛灌入眼睛。
果然是傷害到他了。
明明左澈只是好心給自己建議，可自己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說了傷害他的話。
這樣的自己，真是笨拙得可恨啊。
總是在自我意識到之前，刺痛了那些關心自己的人。
明明……明明不想說那麽過分的話的……
“我……”道歉的話滑到了嘴邊，又被遠處一聲叫喊壓了回去。
“七月——！”
琥珀揮揮手，朝這邊跑過來。
七月強迫自己不再去看左澈的臉，別過頭去跟琥珀打招呼。
跟河邊玩得快忘記回家的學生不一樣，琥珀的校服襯衣整齊得一絲不茍，完全沒有瘋玩兒的痕跡。只有呼吸稍微亂了點兒，估計是跑過來的緣故。
“你在這兒啊。”琥珀先是只看到七月，過來的時候才看到左澈和地上的花火包裝袋，“喲，玩花火呢，玩得很愉快的樣子嘛。”
又註意到兩人之間奇怪的氣氛，笑容一僵，“怎麽？玩成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了哦……”
七月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果然肌肉很僵。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正常情況下不是該回家了嗎。
“在找你啊。”琥珀笑，露出一排白牙，“有點事跟你說才特意找過來的，我們上次不是去了那個藥店嘛……”
聽到關鍵詞，七月忍不住豎起耳朵集中了精神。
琥珀嘆了一口氣，繼續道：“關於那個藥店的事，其實後來我問了我爸，聽說我去了那，我爸差點兒沒讓我脫了褲子趴在地上讓他打……嘖……的確是個很不好的地方啊……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是我聽說……”
“七月。”
後面傳來左澈的聲音，琥珀停住話頭，七月回過身去。
左澈的眼睛像是日落之前最後一丁點兒的亮光。
他含糊不清地低聲說了一句什麽話。
七月沒聽清楚，只好讓他重覆一遍。左澈抖了抖嘴皮子，卻沒有再說出話來。
“他說‘我求求你’。”琥珀凝起臉色。
“求？求我什麽？為什麽求我？有什麽事不能直說的……我們不是朋友嗎？”
左澈搖搖頭，似乎已是非常困難，跟難看到不能再難看的臉色相比，眼睛卻是驚人的亮，就這麽一直望著七月，望著七月……
終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你的眼中映出的仿佛是末日前最後的企求。
太陽漸漸地下沈，帶走世界的溫度。
在你閉上眼的那一刻，天黑了。
有什麽降臨，將你帶去看不到的地方。
VOL>>3. 比愛更渺小
“左澈！”七月急得連牙齒都在抖，連話都說不清楚，心跳得飛快，眼淚憋不住地流出來，“你、你怎麽了？裝死不好玩的！連你自己都說死兔子沒有活兔子好啊，餵——”
琥珀已經在左澈旁邊蹲下，探了探脈搏，松了一口氣。
“那個、用不用人工呼吸……”七月已經成了沒頭蒼蠅，慘著一張臉，嗚咽了幾秒，猛地站起來，“對！急救電話！快打！”
她摸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拿不穩，幾次都把手機摔在地上，最後終於握緊，連短短三個鍵都會按錯。
“餵！”七月生氣地一跺腳，瞪住琥珀，“你倒是說點兒什麽啊！”
“你冷靜。”琥珀說著開始在左澈身上摸索，不出幾秒便摸出左澈的手機，直接打開名片夾，“不是什麽大問題。總之先通知監護人，再聯系醫院，醫院那邊我跟我家說一下就行了，關鍵是監護人那邊必須通知——”
說著，他的表情忽然變得非常古怪。
七月聽了琥珀的話，終於強迫著讓自己鎮定下來，不明所以地湊上去。
琥珀把手機翻過來，亮給七月。
七月在看到屏幕的那一瞬間啞然無聲。
——整個聯系人名片夾中只有一個記錄。
“七月”兩個字孤零零地閃爍著，下面是空蕩蕩的白屏。
那兩個字仿佛就是燃燒的火，一下子刺痛了七月的眼睛，眼淚烈烈地就落了下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琥珀翻轉手機，又蹙眉找了起來，“最近聯系人……除了已經登記過的你之外，聯系得最多的……啊，有了！”
“這個是……”
“估計就是家長了。左澈的家長是誰，你也知道的啊。”琥珀松開眉頭按下撥號鍵。
總覺得……那一串沒有任何說明的數字非常別扭。
一般人買了手機之後，第一個登陸的就是父母和親人的號碼吧。雖然那些號碼已經可以背得出來，但應該都會在上面加上“爸爸”“媽媽”的說明吧。
畢竟那是和自己最親密的人啊。
為什麽只有一串陌生的數字。
就仿佛在抗拒著什麽一般。
與自己最親密的人……究竟是在抗拒什麽呢……
十分鐘後，校長的車子在河邊停了下來。校長是個眉目慈祥的中年男人，七月在每個星期一的早會上都會見到他，可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總覺得……就像是另外一個人似的。
校長的樣子似乎十分著急，彎下腰把昏迷的左澈抱起來。之後又有一輛黑色轎車停下，從裏面出來了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校長把左澈遞給他們抱上車，才一邊擦汗一邊對七月和琥珀道謝。
“那個……左澈他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前段時間就是了，你一定要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啊。”
七月很擔心地看了一眼睡在後面車裏的左澈，扯扯琥珀的袖子，小聲說：“要不要現在就勸他們把左澈送去你家醫院……”
校長看起來是聽見了七月的話，寬慰般地對她笑了笑。
“放心，馬上就會帶左澈去距離這裏最近的醫院的……這位同學，我記得你是……啊，你是那家醫院的孩子，你們醫院離這裏稍微有些遠，不過還是謝謝你們的好意了。”
七月還想再說什麽，被琥珀從後面掐了一下胳膊，把要說的話全部都給咽回了肚子裏。
等到校長他們離開之後，七月才沒好氣地回拍了琥珀一下。
“你掐我幹什麽？我真的很擔心左澈啊！”
“我知道你擔心他，可是你不覺得有個地方非常奇怪嗎？”
“嗯……唉？”
“我是說，普通家長對孩子的稱呼，都會是叫小名吧？如果是要稱呼全名的話，基本上都會在全名前面加上‘我家的’，變成‘我家的XX’之類的吧。”
而校長確實是叫了左澈的全名，只是沒有前綴，只有全名而已。
再加上左澈手機的最近聯系人那一欄中並沒有標註父親的稱呼，只是陌生地顯示著手機號碼，這讓他們都覺得非常古怪。
“還有，你覺得後面來的車……那裏面人的穿著、行為像什麽？”
整齊的打扮，利落的行動力，肅殺的氛圍。
“像黑道！”
七月幾乎是不經大腦就這麽脫口而出了。話說出口之後才被自己嚇了一跳。
“琥珀，你是說……”
琥珀很困惑地搖著頭：“我不知道。”
VOL>>4. 關於倒影的兩個月零九天
左澈又聞到了那種甜膩的香味。
混沌的黑暗裏，似乎有誰的說話聲、腳步聲，還有關門的聲音。左澈被這股甜膩的香味悶得胸口痛，仿佛是那種香味激起了全身的感官，然後帶動著所有神經一起痛起來。
左澈在痛感中勉強地撐開眼。
可能是頭依然暈的緣故，視線還很模糊。眼前都是一片在漆黑裏晃動的影子，只有一束別於黑暗的白煙扭曲地向上蒸騰著，異常醒目。
左澈張了張嘴，喉嚨裏幹得連呻吟都無法順利發出，影子晃得人頭更暈了。
嘩的一聲，有冰涼的液體潑在臉上，是水。
左澈貪婪地舔著從臉上流下來的水，神志終於清醒。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卻還是影子。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紋絲不漏，空間裏充斥著濃烈的黑。不遠處有一盞金屬質的焚香臺，熏香燃起的星火是空間內唯一的光源。
這是自己熟悉到做夢都想忘記的地方。
果然……還是回到這裏來了。
面前的人影又晃了一下，緊接著，一聲空氣震動的聲音，尖銳的疼痛從皮膚內部到表面綻裂開來。
左澈忍住痛，逼自己發出聲音。
“對不起……”
顯然對方沒有要原諒自己的意思，又一聲響，這次直接是臉上。
臉在發燙，滾燙的液體滑進嘴裏，鐵銹般的味道。
“對不起……”左澈咬住牙低聲重覆。
回答他的是第三聲響。
左澈一遍一遍機械地重覆著對不起三個字，直到渾身都痛到麻木。對方才像是終於要罷休般，猛地掰開他的嘴，塞進一顆東西，合上他的下巴讓他不得不吞下。之後又扔給他一個小盒子。
吃力地抓住小盒子，左澈顫巍巍地搖了一下，勉強地聽到對方說裏面大概有三個顆粒狀的物體。
“這是後面兩個月的量，過段時間還有事情要你做。藥再斷下去你就別想活了。”
左澈默默地把盒子收好，朝黑暗遠處那雙眼睛望過去。
那雙眼睛彎起來：“左澈，你一直是個乖孩子，不是麽。所以……”
眼睛的主人，說話間的語氣是多麽的慈祥。
“不要再去試圖接近那個叫七月的孩子，你要知道，你根本就沒資格跟他們站在一起。想想你做過的那些事……尋常人的幸福，你是沒有權利去奢望的。你只要牢牢記住這一點就好了。”
說話的內容是多麽的殘酷，讓人發指。
凜冽卻又黏膩的香氣讓左澈在黑暗中合上眼，他怕，如果不這麽做，大概會真的被刺到止不住地流下眼淚。
接到七月的電話是三天後，左澈從床上坐起來，用冰涼的手腳去拉窗簾。
明亮的光線照入。
左澈的房間空空的，只有一張床和一張寫字臺，寫字臺上放著一臺屏幕仍在閃爍的筆記本電腦。
七月那邊聽起來很吵，大概是在下課時間打的電話，作為背景的雜音裏還有“快去把球場占下來晚了就沒有了”“今天中午果然還是不吃飯減肥好”的雜音，七月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呼吸撲撲的，讓左澈不由地笑起來。
“今天心情不錯嘛。”
七月嘿嘿了一聲：“那當然，你猜猜是什麽原因？”
“我猜絕對不會是有關五月的事。”左澈說著用肩膀和一邊臉夾住手機，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咕地喝了幾大口。可以感覺到清涼的水順著食道流進胃裏，一路激起細綿綿延伸的痛。
那邊七月很不滿地咂了一下嘴：“什麽嘛，你是故意的吧，明明就是跟五月的事情有關的。”
“嗯？”
“我是說找到進一步線索了啊！之前還在發愁呢，沒想到今天上午一來琥珀就給我帶了一個消息來，這下子總算有眉目了……”
七月還沒念念叨叨地說完，就被左澈打斷：“餵，你可不可以跟我打電話的時候不要第一件事就提那家夥，我才剛起床唉，你這不是讓我一整天都跟著倒黴嘛。”
女生那邊明顯是頓了一下，自以為這邊聽不見地嘟囔：“你什麽態度，怎麽突然就變臉了……”
“好了好了，你打電話過來就是讓我聽琥珀給你帶來的線索吧。”
一句話又把七月鼓勵到，再接再厲地繼續被打斷的內容。
“你聽我說哦……琥珀他們是業內人士嘛，所以就找了稍微知道些內情的人問了一下，一問之下問到了不得了的事，聽說那家藥店以前除了是一家黑醫院之外，還牽扯著一群不得了的人，雖然那個知情人不願意透露到底是什麽不得了的人，所以左澈，你有沒有辦法從這方面找找呢？”
“七月。”
“嗯？”
左澈深呼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光線射得讓眼睛睜不開，於是背過身去，把電話換了一只手拿。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
“左澈？”
七月疑惑的聲音把陷入沈默的左澈喚回神，男生咬住嘴唇，手指捏緊手機。
“……放棄，不行嗎？”
“……唉，你說什麽？”顯然沒有理解到左澈的思維跳躍到了什麽地方，七月那邊又是一楞。
“放棄，放棄再去查五月的真相，好不好？”
七月的口氣明顯冷了好幾度：“你說……放棄？”
“好不好？”
左澈低下頭，背靠著窗臺的矮墻，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為什麽？你上次已經問過了，為什麽還要問呢？我絕不放棄。我會找出真相的。那是五月，我的親姐姐，我不能讓她死不瞑目啊。左澈……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如果有你的幫助，我會很高興。若是你不願意再一起查下去也沒關系的，畢竟這從頭到尾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根本沒有把你也卷進來的必要啊……或許是有地方讓你覺得困擾了，你實在不願意再繼續的話，就退出好了……”
七月猛地頓住話頭。
背心的冷汗打濕了內衣，貼在身上一陣一陣地發涼。
……又這樣說了。
不經大腦思考就說出傷害人的話，或許左澈有什麽隱情也說不定，但自己總是把話說絕，讓關心自己的人被刺得鮮血淋漓。
說什麽一個人的事。
說什麽不願意就退出好了。
自己真的有立場這麽說嗎？
如果沒有左澈的幫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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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1. 思念禁止燃放
貧民區位於市南郊，旁邊有一條被整治之後環境幽靜的小河，河灘是緩緩的坡，遍布了長及膝蓋的茂盛野草。
聽說夏天的時候草叢裏蚊子特別兇猛。好在天氣轉冷的緣故，昆蟲大部分都已經開始銷聲匿跡了。
七月沒頭沒腦地沿著河走了一個來回也沒發現左澈的蹤影，正疑惑自己是不是被放鴿子，就看見左澈朝自己的方向跑過來。
從這邊看去，左澈先是一個小點，然後慢慢變大，七月覺得這個過程挺有趣，於是沒作聲，一直望著逆著夕陽光跑來的左澈。劇烈運動之後，兔子氣喘籲籲地蹲在七月面前，開始撇著嘴巴抱怨。
第一句話就是：“該殺千刀的班主任！”
左澈把牙齒磨得喀喀作響，做了一個用手擰住誰脖子的動作：“就我們班最要命，其他班級都提前自由活動了，我們班那老古板非要等到規定時間。”
“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你居然會遵守那個規定。”七月不給面子地拿餘光瞟他。
左澈誇張地嘆了一口氣，似乎連看不見的兔子耳朵都一起耷拉下來，可憐兮兮地蹲在馬路牙子上，擡頭望七月的眼神猶如一只受委屈的小動物。
這麽純真的眼神……要不是七月早看過此兔子的真面目，肯定就被這家夥的表象給騙到了。
“我哪有你那麽自由。”左澈還是嘆氣，隨手挖起一根小木枝朝草地上戳來戳去，似乎在發洩不滿，“要不是被人交代得好好看著我，你覺得我會跟那個更年期提前發作十幾年的班主任到現在？”
“你從來都很自由，非常的自由。”
“我覺得你應該對一個病人的過去寬容一些。”說自己生病看起來卻異常元氣的左澈撇嘴。
他又“你啊你啊你，嘖嘖嘖嘖”了一會兒，忽然像只小狗那樣甩甩頭，重新站起來：“不是說好去放花火的麽。”
“這要問你。”
“哦哦。”男生比較異常地反應遲鈍了幾秒，又緘默了半晌，才繼續說道，“我還以為你等不了早走了。”
“我又不是沒信用的人，說等你一起當然會等。”七月揚手朝兔子肩膀拍過去，“認識你多久了？從不知道你還有這麽思前想後猶豫的時候。”
左澈又陷入沈默，只呆呆側了臉，看著放在自己肩膀上七月的手。
用的是在七月看起來很不明確的，卻又情感因素十分強烈的眼神，讓她不禁懷疑自己的行為是否不妥當，開始想要不要把手收回來。
可是還沒等七月繼續那個收回來的動作，手就被拉住了。本以為左澈會把自己的手扒下來扔開，但等了半天左澈還是緊緊地握住那只手。
很用力地握住，讓七月覺得奇怪，手也痛。
“餵……”抗議。
“不是要參觀貧民區麽？”男生轉過頭來忽然說，露出一副很興致勃勃的神情，“我認識那家賣花火的就在貧民區的最裏面，順道帶你去參觀一下……”他頓了頓，“不是屬於校外活動的，是真正的貧民區。”
七月只覺得被左澈拉住一路都在跑。
平時對左澈手的印象無非就是形狀很好看，像漫畫裏畫的那樣，十指修長，指尖的地方微微是尖的，指關節並不突出，連同皮膚也被保養得光滑細致，一看就知道是雙平時不做事的手。
只是，她並沒想到，這雙手蘊涵著那麽大的力量。
左澈拉著七月跑的行為無疑是高調的，沿著河邊幾乎都是自由活動的學生，這麽一跑，完全就是吸引眼球的行為。七月幾次想掙開並作“現在不是被拉著跑的時候”的說明，幾次想，幾次作罷。
眼下的時節，太陽已經偏離北半球了，酥酥的夕照打在地上，只餘一小片很快就蒸騰的微熱。整個城區被舊金色的光芒籠罩住，似乎也在跟著發出微弱的茸光。
或者說更像是被浸泡在一個不真實的場景裏，被抽去了原本破敗的光景，剩下的，連同天邊的那一小塊雲朵都被發酵，散發出讓人陶醉的溫度來。
左澈一直拉著七月熟門熟路般左拐右拐，在一條屋檐參差的弄堂口停下腳步。
一被放開，七月就彎下身子去大口大口吸氣，喘均勻氣之後再擡起頭去找兔子的臉，準備用不滿的眼神將之射殺掉。
可是整個動作只做了一半，等到七月擡眼望見左澈的臉時，她忽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在用電腦軟件修改照片的過程裏，只要是有些常識的大約都知道加上陳舊的金色濾鏡可以增加照片的厚重感和滄桑感，而那陳舊顏色本身，似乎就是經過時間的洗練的證明。
左澈沒有看七月，左澈看的是弄堂裏一小片破舊的屋脊。他迷茫的視線被拉得很遠很遠。
由於跑來的緣故，他的臉頰泛出一淺微紅。
整個弄堂的朝向是東西縱向，所有陽光灌進每一處角落，毫無保留。
左澈就站在光芒中，背後拉扯出一道長長的影。
七月偷偷去看那道影，和自己的影靠得那麽近那麽近。
夕照中的時間似乎是停滯的，又似乎倒轉回很多很多年之前。
七月很奇怪自己的想法，因為她忽然覺得，那個叫左澈的男生似乎從很多很多年以前就這麽迎著光站著，露出迷路般的表情來。
正想得出神，就聽到左澈的聲音。
似乎是連聲音都被光過濾了，顯出很不真實的緲然。
左澈說，你為什麽不問明明是校董兒子的我，怎麽會知道貧民區裏有賣花火的地方。明明生活好得跟這裏幾乎是兩個世界，又為什麽會對貧民區如此熟悉？
左澈的聲音輕輕的，吶，你為什麽不問呢。
左澈的聲音靜靜的，七月，你是真的沒察覺，還是只是做出什麽都沒察覺到的樣子來呢。
左澈的聲音猶如一聲嘆息：“七月，刻意地暗示自己避開不願意看到的東西，可是那些東西本身的存在是無法抹去的啊。如果你只是裝作不知道的話，是什麽問題都解決不了的……五月的事情也是這樣啊。”
他回頭笑起來，逆著光，半垂的眼簾，在光的描刻中連睫羽都清清楚楚。
“你看，你多殘忍。”
仿佛夢境中的三月兔，對跟來的愛麗絲，緩緩地露出笑容。
VOL>>2. 螢火末日光
賣花火的小店在整個貧民區最深的地方，掉了漆的黃色木門上掛著一張歪歪扭扭地寫著“內售花火”的紙牌子，七月忍不住盯了那個牌子幾眼，才跟著左澈進去。
老板是個老婆婆，正借著一點微薄的光線抖著手穿針，試了幾次都沒穿進去，老婆婆嘆了一口氣，才放下正在補的衣服，對著七月兩人點點頭。
“真稀奇，現在還有學生找得到我的店啊……”她感嘆著攤出一排細長的花火，慢悠悠地說，“自己選吧，小本生意賺不了多少錢了，現在學生也不愛買這種小玩意兒了，要放都去買幾百塊一盒的煙花了。”
說起來，近些年來七月也很少看到有賣這種小花火的了，每逢過年的時候家人都會買那種開起來很漂亮的大煙花，小花火大概只有很小的孩子提在手上玩。
左澈傾下身子去擺弄著，從七月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一飄長長的睫毛。
他挑選得極認真，那副一絲不茍的樣子讓七月不由地想起去菜市場買菜的中年大媽，然後再把大媽臉換成左澈臉……
七月一個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這一聲笑引起了婆婆的註意，開始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起兩人來，先是對著七月瞧，在七月被瞧得渾身不自在的時候又轉向左澈的那邊，接著定在左澈身上不動了。
“你是……我記得是……”
老婆婆被魚尾紋包圍的眼睛睜得老大，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左澈正好選完花火擡起頭來，對上老婆婆的表情，微不可見地擰起了眉。
“左澈，這位老婆婆是你認識的人？”七月問。
男生沒說話，只把花火裝在老婆婆遞過來的塑料袋裏，從口袋裏掏了錢出來，如數數給了她。
然後拖著還雲裏霧裏的七月走出了店，後面的老婆婆還喊了一聲：“常來玩兒啊。”
“果然是左澈認識的人吧。”
回到了河岸，七月還糾結於“左澈連碰到熟人都不叫一聲，很沒禮貌”的情節裏，而當事人卻一副雲淡風輕地把花火遞給她：“打火機我拿著吧，要點的時候就叫我……總覺得你拿著這玩意兒蠻危險的。”
“餵……”
“你知道的。”左澈給自己點了一根，回頭對著七月勾勾嘴角，“人老了，親人又不在身邊的話，總是看誰都像她孫子的。”
七月把花火送到左澈的打火機面前，忽然發覺左澈這句話歧義其實很大。
“你像孫子？”
“你才像孫子。”男生假裝沒好氣地擰著臉蹲下身，把花火提向河面。
傍晚的緣故，河水泛著星星點點的銀亮，男生手裏的花火靜靜地燃燒著，在空氣裏和水裏同時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光點，一閃一閃的，在微微的波痕中隱隱現現。
七月的註意力被吸引過去，也忘記了鬥嘴，連忙和左澈並排著蹲下，效仿他的動作。
光點變成了四個。
“像螢火蟲。”七月有些興奮地側過臉，指著光點對左澈說。
其實兩個人的距離已經非常近了。
七月側過臉的時候聞到了一陣隱約的香味，是左澈的味道。很熟悉的香味，卻又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裏嗅到過，只知道是從左澈那邊一縷一縷飄過來的，甜甜的讓人有些發暈。
一個正常的男生身上有這種香味是很少見的。一般都是貼身衣服上的肥皂味混合著洗發香波的味道，或許左澈身上那種奇異的甜香太濃烈，把那些常見的味道蓋了下去。
左澈沒有回頭，只是盯著快燃盡的那一星光點，淡淡地嗯了一聲。
“你見過螢火蟲嗎？”
“沒……只在動畫上看過。螢火蟲是不會飛到城裏來的。”七月窘迫地搖了一下頭，似乎剛才那個比喻實在沒有根據。
左澈的眼睛慢慢彎起來：“我見過，很小很小，夏天的時候。該怎麽形容呢……那是一種很悠揚卻又很悲哀的感覺，很美，我卻不喜歡。”
七月下意識地就去問為什麽。
左澈才轉過臉來。
河水反射的陽光打在臉上，男生微微瞇起眼睛，光起到了照相時反光板的作用，把他的臉色映得蒼白，左澈一如既往半垂著眼，像是剛剛入睡，或者淺眠醒來。
“那是死亡之前的信號。只要交配期一過，它們都會死。用死亡換來的美麗雖然壯烈，但卻不如鮮活的生命真實。”
七月恍惚地才想起來，左澈身上的那種味道，其實自己早在好多天前就聞到過。就在他的家裏。
臉就忽然熱起來了。
“線香花火……我以前和五月也經常玩的。”
把目光移回河面，七月逃避般地開始說起和五月的往事。左澈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靜靜地聽起來。
“所以說五月在一年四季之中最喜歡的就是夏天和秋天了。爸爸媽媽給我們買裙子都買花色一樣的，五月穿大，我穿小……我們家的旁邊有一個小公園，公園裏有一條淺溪，裏面還養了蝌蚪。太陽一下山我和五月就跑去那玩，那時候還沒有禁止進去玩水，我和五月就進去捉蝌蚪，旁邊就有賣花火的，我們零用錢不算多，五月都是買了盡量讓我玩個夠。”
“嘿唉……你小時候的樣子很容易能就想象到呢。”
“我從小到大變化不大，變化大的是五月……”七月沮喪地嘆氣，“我看到五月小時候的照片，跟我小時候差不多，可五月在十六歲的時候可比我現在漂亮多了……你說都是同一對爸媽生的，我怎麽就不能在這方面學學五月嘛……”
“聽起來那段日子你確實過得很快樂。”左澈歪頭又抽了一根，用打火機打了幾下沒點燃，又幹脆把手上那根湊到七月那根上面，“借個火。”
“啊……啊。”
男生靠過來的時候香味一下子濃了許多，幾乎是可以成為凜冽了，也不知道是花火的溫度還是旁邊人的體溫，空氣一下子熱了不少。七月手足無措地一個後仰，結果失去重心，朝後倒去。
還好左澈眼疾手快地一拉，把七月拉了回來。七月不自在地把還剩一小節的花火扔在水裏，一想起剛才的失措，就恨不得掐自己一把。
“下次要借火先說一聲，不要突然湊過來！”
左澈遷就地拖長了聲音說了幾聲：“好——”
見左澈漫不經心的態度，七月更加窘迫，恨不得立馬拍拍屁股站起來，卻被男生後來的一句話驚得停了動作。
“那個……七月，放棄五月的事好嗎。”
女生呆了一下，楞楞地看過來。
“我是說，放棄追查五月的事好嗎……”似乎是努力地尋找著措辭，左澈的話說得極慢，但眼神卻是極認真的，“放棄已經過去的事，就讓已知的回憶存在於記憶裏，不被那些記憶束縛，為了自己的目標好好地活下去。”
左澈手裏的花火也燃盡了，他抖抖袋子，所剩無幾。之後就這麽一直望著七月的眼睛，像是要傳達什麽東西，又無法明說，只是把想傳達的藏進了暧昧不明的對話裏。
隨著天色的轉暗，周圍的空氣也迅速地冷卻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沈默了很久很久。
打破沈默的是七月。她用連自己都陌生的聲音問左澈為什麽。
“我只是……我只是想你快樂一點兒。”左澈的語速很快，聲音很小，“你看起來很不快樂……你笑容裏，有陰影……”
他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七月的“你又知道什麽”所打斷。
“的確，我什麽都不知道。”男生黯然地低下頭，“五月占掉了你整個童年，五月死之後妄圖占據你後面的人生……可是我，和你認識不過才幾個月……我的確什麽都不知道。”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
“我不知道你們的過去，但是你的現在是我所能看到的，我看到的是五月用她的死束縛住了你的未來，所以我想說，你不要為了過去的一個影子而放棄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七月閉上眼睛。不知道是處於對左澈讓自己放棄的憤怒還是自己沒有立刻給他一巴掌的自責，總之，連指尖都在發冷。
“你的確不知道。你不知道五月死之後爸爸媽媽有多傷心，你不知道五月不在之後我有多想她……那是我的親姐姐，爸爸媽媽以外，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從懂事開始我就一直想找出五月墜樓的真相，她的遺書你也看過，我不相信五月真的是因為報道上所說的那樣死去！”
她頓了頓，深呼吸了幾大口，平覆了一下激動，才睜開眼睛。
“左澈，我明白你是為我好的。可尋找五月的真相已經成為這麽些年支撐我的唯一目標，我無法放棄，更加不可能放棄。”
“……”
“本來來到一中時，我曾經設想過必須經歷很多困難，如果沒有你一直陪著我，大概在一開始我面對那些困難的時候就會哭出來。你是自從姐姐不在之後我交過的最好的朋友，謝謝你一直以來幫助我，支持我，不用讓我自己孤單一個。可是……”七月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眼睛裏忍不住發澀，“我不希望你像形容一個偷去我生命的小偷一樣形容五月。她是我最愛的姐姐。”
男生徹底地緘默下來，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安靜地站著，漸漸地，一抹隱忍的痛灌入眼睛。
果然是傷害到他了。
明明左澈只是好心給自己建議，可自己還是忍不住激動起來，說了傷害他的話。
這樣的自己，真是笨拙得可恨啊。
總是在自我意識到之前，刺痛了那些關心自己的人。
明明……明明不想說那麽過分的話的……
“我……”道歉的話滑到了嘴邊，又被遠處一聲叫喊壓了回去。
“七月——！”
琥珀揮揮手，朝這邊跑過來。
七月強迫自己不再去看左澈的臉，別過頭去跟琥珀打招呼。
跟河邊玩得快忘記回家的學生不一樣，琥珀的校服襯衣整齊得一絲不茍，完全沒有瘋玩兒的痕跡。只有呼吸稍微亂了點兒，估計是跑過來的緣故。
“你在這兒啊。”琥珀先是只看到七月，過來的時候才看到左澈和地上的花火包裝袋，“喲，玩花火呢，玩得很愉快的樣子嘛。”
又註意到兩人之間奇怪的氣氛，笑容一僵，“怎麽？玩成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了哦……”
七月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果然肌肉很僵。
“你怎麽跑這兒來了？”正常情況下不是該回家了嗎。
“在找你啊。”琥珀笑，露出一排白牙，“有點事跟你說才特意找過來的，我們上次不是去了那個藥店嘛……”
聽到關鍵詞，七月忍不住豎起耳朵集中了精神。
琥珀嘆了一口氣，繼續道：“關於那個藥店的事，其實後來我問了我爸，聽說我去了那，我爸差點兒沒讓我脫了褲子趴在地上讓他打……嘖……的確是個很不好的地方啊……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是我聽說……”
“七月。”
後面傳來左澈的聲音，琥珀停住話頭，七月回過身去。
左澈的眼睛像是日落之前最後一丁點兒的亮光。
他含糊不清地低聲說了一句什麽話。
七月沒聽清楚，只好讓他重覆一遍。左澈抖了抖嘴皮子，卻沒有再說出話來。
“他說‘我求求你’。”琥珀凝起臉色。
“求？求我什麽？為什麽求我？有什麽事不能直說的……我們不是朋友嗎？”
左澈搖搖頭，似乎已是非常困難，跟難看到不能再難看的臉色相比，眼睛卻是驚人的亮，就這麽一直望著七月，望著七月……
終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你的眼中映出的仿佛是末日前最後的企求。
太陽漸漸地下沈，帶走世界的溫度。
在你閉上眼的那一刻，天黑了。
有什麽降臨，將你帶去看不到的地方。
VOL>>3. 比愛更渺小
“左澈！”七月急得連牙齒都在抖，連話都說不清楚，心跳得飛快，眼淚憋不住地流出來，“你、你怎麽了？裝死不好玩的！連你自己都說死兔子沒有活兔子好啊，餵——”
琥珀已經在左澈旁邊蹲下，探了探脈搏，松了一口氣。
“那個、用不用人工呼吸……”七月已經成了沒頭蒼蠅，慘著一張臉，嗚咽了幾秒，猛地站起來，“對！急救電話！快打！”
她摸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拿不穩，幾次都把手機摔在地上，最後終於握緊，連短短三個鍵都會按錯。
“餵！”七月生氣地一跺腳，瞪住琥珀，“你倒是說點兒什麽啊！”
“你冷靜。”琥珀說著開始在左澈身上摸索，不出幾秒便摸出左澈的手機，直接打開名片夾，“不是什麽大問題。總之先通知監護人，再聯系醫院，醫院那邊我跟我家說一下就行了，關鍵是監護人那邊必須通知——”
說著，他的表情忽然變得非常古怪。
七月聽了琥珀的話，終於強迫著讓自己鎮定下來，不明所以地湊上去。
琥珀把手機翻過來，亮給七月。
七月在看到屏幕的那一瞬間啞然無聲。
——整個聯系人名片夾中只有一個記錄。
“七月”兩個字孤零零地閃爍著，下面是空蕩蕩的白屏。
那兩個字仿佛就是燃燒的火，一下子刺痛了七月的眼睛，眼淚烈烈地就落了下來。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琥珀翻轉手機，又蹙眉找了起來，“最近聯系人……除了已經登記過的你之外，聯系得最多的……啊，有了！”
“這個是……”
“估計就是家長了。左澈的家長是誰，你也知道的啊。”琥珀松開眉頭按下撥號鍵。
總覺得……那一串沒有任何說明的數字非常別扭。
一般人買了手機之後，第一個登陸的就是父母和親人的號碼吧。雖然那些號碼已經可以背得出來，但應該都會在上面加上“爸爸”“媽媽”的說明吧。
畢竟那是和自己最親密的人啊。
為什麽只有一串陌生的數字。
就仿佛在抗拒著什麽一般。
與自己最親密的人……究竟是在抗拒什麽呢……
十分鐘後，校長的車子在河邊停了下來。校長是個眉目慈祥的中年男人，七月在每個星期一的早會上都會見到他，可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總覺得……就像是另外一個人似的。
校長的樣子似乎十分著急，彎下腰把昏迷的左澈抱起來。之後又有一輛黑色轎車停下，從裏面出來了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校長把左澈遞給他們抱上車，才一邊擦汗一邊對七月和琥珀道謝。
“那個……左澈他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前段時間就是了，你一定要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啊。”
七月很擔心地看了一眼睡在後面車裏的左澈，扯扯琥珀的袖子，小聲說：“要不要現在就勸他們把左澈送去你家醫院……”
校長看起來是聽見了七月的話，寬慰般地對她笑了笑。
“放心，馬上就會帶左澈去距離這裏最近的醫院的……這位同學，我記得你是……啊，你是那家醫院的孩子，你們醫院離這裏稍微有些遠，不過還是謝謝你們的好意了。”
七月還想再說什麽，被琥珀從後面掐了一下胳膊，把要說的話全部都給咽回了肚子裏。
等到校長他們離開之後，七月才沒好氣地回拍了琥珀一下。
“你掐我幹什麽？我真的很擔心左澈啊！”
“我知道你擔心他，可是你不覺得有個地方非常奇怪嗎？”
“嗯……唉？”
“我是說，普通家長對孩子的稱呼，都會是叫小名吧？如果是要稱呼全名的話，基本上都會在全名前面加上‘我家的’，變成‘我家的XX’之類的吧。”
而校長確實是叫了左澈的全名，只是沒有前綴，只有全名而已。
再加上左澈手機的最近聯系人那一欄中並沒有標註父親的稱呼，只是陌生地顯示著手機號碼，這讓他們都覺得非常古怪。
“還有，你覺得後面來的車……那裏面人的穿著、行為像什麽？”
整齊的打扮，利落的行動力，肅殺的氛圍。
“像黑道！”
七月幾乎是不經大腦就這麽脫口而出了。話說出口之後才被自己嚇了一跳。
“琥珀，你是說……”
琥珀很困惑地搖著頭：“我不知道。”
VOL>>4. 關於倒影的兩個月零九天
左澈又聞到了那種甜膩的香味。
混沌的黑暗裏，似乎有誰的說話聲、腳步聲，還有關門的聲音。左澈被這股甜膩的香味悶得胸口痛，仿佛是那種香味激起了全身的感官，然後帶動著所有神經一起痛起來。
左澈在痛感中勉強地撐開眼。
可能是頭依然暈的緣故，視線還很模糊。眼前都是一片在漆黑裏晃動的影子，只有一束別於黑暗的白煙扭曲地向上蒸騰著，異常醒目。
左澈張了張嘴，喉嚨裏幹得連呻吟都無法順利發出，影子晃得人頭更暈了。
嘩的一聲，有冰涼的液體潑在臉上，是水。
左澈貪婪地舔著從臉上流下來的水，神志終於清醒。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卻還是影子。
厚重的窗簾被拉得紋絲不漏，空間裏充斥著濃烈的黑。不遠處有一盞金屬質的焚香臺，熏香燃起的星火是空間內唯一的光源。
這是自己熟悉到做夢都想忘記的地方。
果然……還是回到這裏來了。
面前的人影又晃了一下，緊接著，一聲空氣震動的聲音，尖銳的疼痛從皮膚內部到表面綻裂開來。
左澈忍住痛，逼自己發出聲音。
“對不起……”
顯然對方沒有要原諒自己的意思，又一聲響，這次直接是臉上。
臉在發燙，滾燙的液體滑進嘴裏，鐵銹般的味道。
“對不起……”左澈咬住牙低聲重覆。
回答他的是第三聲響。
左澈一遍一遍機械地重覆著對不起三個字，直到渾身都痛到麻木。對方才像是終於要罷休般，猛地掰開他的嘴，塞進一顆東西，合上他的下巴讓他不得不吞下。之後又扔給他一個小盒子。
吃力地抓住小盒子，左澈顫巍巍地搖了一下，勉強地聽到對方說裏面大概有三個顆粒狀的物體。
“這是後面兩個月的量，過段時間還有事情要你做。藥再斷下去你就別想活了。”
左澈默默地把盒子收好，朝黑暗遠處那雙眼睛望過去。
那雙眼睛彎起來：“左澈，你一直是個乖孩子，不是麽。所以……”
眼睛的主人，說話間的語氣是多麽的慈祥。
“不要再去試圖接近那個叫七月的孩子，你要知道，你根本就沒資格跟他們站在一起。想想你做過的那些事……尋常人的幸福，你是沒有權利去奢望的。你只要牢牢記住這一點就好了。”
說話的內容是多麽的殘酷，讓人發指。
凜冽卻又黏膩的香氣讓左澈在黑暗中合上眼，他怕，如果不這麽做，大概會真的被刺到止不住地流下眼淚。
接到七月的電話是三天後，左澈從床上坐起來，用冰涼的手腳去拉窗簾。
明亮的光線照入。
左澈的房間空空的，只有一張床和一張寫字臺，寫字臺上放著一臺屏幕仍在閃爍的筆記本電腦。
七月那邊聽起來很吵，大概是在下課時間打的電話，作為背景的雜音裏還有“快去把球場占下來晚了就沒有了”“今天中午果然還是不吃飯減肥好”的雜音，七月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呼吸撲撲的，讓左澈不由地笑起來。
“今天心情不錯嘛。”
七月嘿嘿了一聲：“那當然，你猜猜是什麽原因？”
“我猜絕對不會是有關五月的事。”左澈說著用肩膀和一邊臉夾住手機，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咕地喝了幾大口。可以感覺到清涼的水順著食道流進胃裏，一路激起細綿綿延伸的痛。
那邊七月很不滿地咂了一下嘴：“什麽嘛，你是故意的吧，明明就是跟五月的事情有關的。”
“嗯？”
“我是說找到進一步線索了啊！之前還在發愁呢，沒想到今天上午一來琥珀就給我帶了一個消息來，這下子總算有眉目了……”
七月還沒念念叨叨地說完，就被左澈打斷：“餵，你可不可以跟我打電話的時候不要第一件事就提那家夥，我才剛起床唉，你這不是讓我一整天都跟著倒黴嘛。”
女生那邊明顯是頓了一下，自以為這邊聽不見地嘟囔：“你什麽態度，怎麽突然就變臉了……”
“好了好了，你打電話過來就是讓我聽琥珀給你帶來的線索吧。”
一句話又把七月鼓勵到，再接再厲地繼續被打斷的內容。
“你聽我說哦……琥珀他們是業內人士嘛，所以就找了稍微知道些內情的人問了一下，一問之下問到了不得了的事，聽說那家藥店以前除了是一家黑醫院之外，還牽扯著一群不得了的人，雖然那個知情人不願意透露到底是什麽不得了的人，所以左澈，你有沒有辦法從這方面找找呢？”
“七月。”
“嗯？”
左澈深呼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光線射得讓眼睛睜不開，於是背過身去，把電話換了一只手拿。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
“左澈？”
七月疑惑的聲音把陷入沈默的左澈喚回神，男生咬住嘴唇，手指捏緊手機。
“……放棄，不行嗎？”
“……唉，你說什麽？”顯然沒有理解到左澈的思維跳躍到了什麽地方，七月那邊又是一楞。
“放棄，放棄再去查五月的真相，好不好？”
七月的口氣明顯冷了好幾度：“你說……放棄？”
“好不好？”
左澈低下頭，背靠著窗臺的矮墻，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為什麽？你上次已經問過了，為什麽還要問呢？我絕不放棄。我會找出真相的。那是五月，我的親姐姐，我不能讓她死不瞑目啊。左澈……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如果有你的幫助，我會很高興。若是你不願意再一起查下去也沒關系的，畢竟這從頭到尾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根本沒有把你也卷進來的必要啊……或許是有地方讓你覺得困擾了，你實在不願意再繼續的話，就退出好了……”
七月猛地頓住話頭。
背心的冷汗打濕了內衣，貼在身上一陣一陣地發涼。
……又這樣說了。
不經大腦思考就說出傷害人的話，或許左澈有什麽隱情也說不定，但自己總是把話說絕，讓關心自己的人被刺得鮮血淋漓。
說什麽一個人的事。
說什麽不願意就退出好了。
自己真的有立場這麽說嗎？
如果沒有左澈的幫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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