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七，你很特別。”

燈伊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哥哥做的奶油餡餅一邊手舞足蹈地對我說：“你確實很特別，至少我沒見過比你更笨的家夥。”

此刻我們正坐在船頭，從空虛雲海深處刮來的風吹亂了我的頭發，我扯下一根繩子把頭發束起來。在我束發的時候燈伊已經吞咽完畢，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一個嗝。

我見狀皺眉：“你們死神都跟你一副德行？見了甜食就走不動路？”

他分外鄙視我：“說你無知算輕了。就跟吸血鬼天生就得喝血一樣，吃甜食也是我們死神的天性。”

我鄙視回去：“天性？真不錯的借口。把你的借口也借我用一下？至少回來之後我好對哥哥說‘冒險是我的天性’，你說對不對，八十八？”

八十八歡鳴了一聲。只要我出航，它就會一直飛翔在船的附近，有了海龍護航幾乎沒什麽人敢找我的碴，我對此深信不疑。

“你看，八十八都同意我的說法。”

“它只是叫了一聲而已！你別告訴我你能聽懂它在叫什麽。”

“我聽不懂哥哥聽得懂。”我拍胸，“你放心，有八十八在我不會遇到危險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堂堂一個1217歲的死神連頭海龍都不如了嗎？還有，不要拍你的胸了，本來就夠小了再拍該平了！”

燈伊的嘴上還掛著奶油，一雙貓眼瞪得圓鼓鼓的。似乎是察覺到他的不快，八十八威脅性地又叫了一聲。

我嘲笑：“你本來就不如八十八，說到拍，當初要不是我攔著，你早就被拍成一張餅了。”

“啰……啰嗦！”他咬牙切齒，連連搖頭，“你又笨又懶又野蠻又愛闖禍，胸還平，再這麽下去永遠交不到男朋友的！”

我嘁了一聲，對他的理論表示不屑。

“男朋友算什麽？我只要哥哥就行，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你不是也見識到了嗎，再沒有其他人能比哥哥優秀了，哥哥是我的驕傲。”

“你看起來像是你哥哥唯一的汙點。”他幸災樂禍。

我決定不接他的茬兒。

不過燈伊說的都是實話，哥哥對我那麽好，可我又笨又沒能力，一直不能為他做點什麽。因此我這次一定要找到海妖，即使是求它，也要讓它答應我的願望。

我們在空虛雲海上航行了整整一個星期。

這比我原本計算的三天搞定打算偏離了不少，還好為了以防萬一我多帶了一些幹糧，不過幾天下來，食物袋子也見了底。

空虛雲海仍然是一片雲霧茫茫，看不到邊，我更不知道哪裏才是邊。

我不是沒想過放棄。八十八就在我旁邊，只要我放棄船騎上龍背，方向感良好的海龍自然會帶我回家。

但是我不甘心。

這次瞞著哥哥偷偷跑出來，確是為了向他證明我不只是一個乖乖的在他的保護和照顧之下的笨蛋。八十八是哥哥送給我的，假如我借助了八十八的力量，也就基本等同於向自己的決定作出妥協。

我喜歡哥哥，假如要我說出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那一定是哥哥。可我不願被哥哥當做萬事要他操心的笨蛋，即便我真是個笨蛋，笨蛋也是有自尊的。

我一咬牙，把眼眶裏的眼淚逼回喉嚨咽下去，踢了一腳由於缺乏甜食癱軟在甲板上的燈伊。

“你快起來。”

“七十七，我們什麽時候回家吃甜點……”他睡眼惺忪地問我，“你哥哥對我不如何友好可他做的點心真好吃啊……”

我提著他的領子，把他提到船頭，毫不猶豫地扔到雲海裏。

“我相信你作為一個1217歲的死神的實力！拜托你回去告訴我哥哥一聲，就說我一定會讓大家都喜歡他的！”

八十八為我加勢，翅膀撲扇得分外帶勁，燈伊在強大氣流的沖擊之下像只風箏那樣飛了出去，漸漸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船後的雲霧裏。

我吹了吹手掌，又拍了拍八十八的脖子，對它說：“盡管我很不想借你的力，但我無論怎麽都要找到海妖，你一定明白我要達到目的的迫切心情，在這種時候我會不擇手段。我妥協我的自尊，但我絕對不會放棄我的目的。”

八十八低下那顆碩大的腦袋蹭我的臉，親昵地咕嚕了一聲。

“我很快就要滿17歲了，我不是故意偷聽族長和爹娘說話的，我也知道我們一族的習慣有多野蠻血腥，一般會在成人禮上用綁架來的活人作為祭品，但我沒想到他們居然決定讓哥哥成為我17歲的活祭……他們一向不喜歡哥哥，死神已經找到我，我想我的時間不多了。假如我死去的話，我唯一放心不下的確是哥哥。因此，八十八，這是我一生一次的請求。聽說空虛雲海的極深之處有一片永不雕謝的桃花林，那兒是海妖住的地方，你能用你天生的方向感帶我去到那個地方嗎？”

八十八看了我許久。哥哥說，海龍是一種高智商的生物，或許你聽不懂它們的叫聲，但它們一定能聽懂你說的話。

最後它對著天空一聲尖鳴伏下了頭，我從甲板上的武器架上抽出了一把海盜刀，順著八十八的脖子爬到了它的背上。

我的海龍開始真正地飛翔，它揮舞著翅膀，以刺破狂風的速度帶著我拋下船遠去。我緊緊地抱住它的脖子，風壓讓我睜不開眼睛。我閉著眼睛在心中想著哥哥的臉，心裏忽地充滿了勇氣。

八十八載著我，不分晝夜地飛了整整一天，終於我的視線盡頭出現了一片夢幻般的粉紅，延綿的顏色更像是天邊的火，無窮無盡。

對於桃林的傳說我只在哥哥口中聽過，直到真正見到之前那都是只存在於我的空想中的產物，只是我不曾想到空虛雲海居然有這麽深，桃花林居然有這麽大。

“八十八！”我激動地叫著海龍的名字，我可以感覺到它此刻同我一樣很興奮。

不休不眠地連續飛行即使是海龍也會感到疲勞，我想他興奮的緣由是終於看到了陸地，至少它可以好好地睡一覺。

八十八飛行的速度更快了，我們幾乎變成了順風的箭，急速接近著桃花林，一邊飛行，我的海龍一邊尖利地呼嘯，激動的鳴叫灌進我的耳朵，我身處在距離叫聲最近的地方，耳朵裏嗡嗡作響。

它的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激昂。身體開始止不住地顫動，在雲霧中翻滾，似是想要將我甩下去。漸漸地，我發覺不對勁。

狂風中有什麽東西迎面砸在我的臉上，濕熱黏膩，我被砸得腦袋一懵。

我伸手去摸，摸到了滿臉的血，熱的，卻不是我的。

海龍的聲音完全由尖叫變成了慘叫。振翅的節奏變得紊亂無序，我被上下顛簸得幾乎飛出去。

“八十八！”我大叫著它的名字，希望它能給我哪怕只是一個回應。

可下一刻它完全停止了掙紮，帶著我直直地墜向了桃花林。

在昏過去的前一刻，我看見桃花林中有個少年在對我笑。

他彎著一雙寒鴉色的桃花眼，滿眼的笑，笑容卻是空洞的。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的確好看。可那種過於美麗的冷酷姿態卻讓我渾身冰寒。

八十八的胸口插著一柄細劍，那是一種何等詭異的力量，能穿透海龍鋼鐵般堅毅的皮，刺破心臟。

我的海龍已經奄奄一息，我和它飛快地下落，它用一種混亂的眼神看著我，下一個瞬間，它朝我張開了嘴，海龍尖利的牙齒撕裂了我的身體。

我撕心裂肺地叫著八十八的名字，直到失去意識。

我被敲門聲驚醒了。

我似乎做了一個夢，但自從我一直堅持吃藥之後睡眠質量得到了提高，因此，醒來的時候也不再記得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夢。

都說平日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我揉著眼睛摸過床頭的鐘，看了看，淩晨3點。

秒針沒有動，鐘面是灰色的。

我看向周圍，周圍也是灰色的。我發了一會兒呆，直到一切恢覆本來的顏色。在我發呆的時候敲門聲一直沒有斷，平均敲兩下停一下，非常規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我被敲得心煩意亂，掀開被子下床去開門。

“大半夜的敲門你叫魂啊……”

我的牢騷被噎回了肚子。出如今我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特異的古怪少年。假如不是我在圖書館曾經讀到過，我一定不會知道他的穿著更像是300年前的。

少年的手裏提著一盞閃爍的馬燈，他對我做了一個“晚上好”的手勢，接著朝我鞠了一個躬。

“七十七小姐，您好。”

我很想說我不好，沒人大半夜被不速之客吵醒會覺得好。

他把馬燈提得高了一些，在搖曳的橘色光中，我看清了他的臉。

從相貌上來看，他跟星瑠地區的原住民有不小的差距，更像是從更加寒冷的地方來的。他的眼窩比一般人要深，看上去眼神就更加難測。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是一個美少年的事實。美少年看上去十六七歲，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的左頰上有一枚漆黑的刺青，似乎是個“II”的代號。這個奇怪的刺青讓我立刻想起了一個人……那個最開始丟了糖果被我教育的小男孩。

兩個人的刺青似乎是同一種質量的，除了數字代號不一樣。

他給我的感覺很冷，更準確地說是給人的氣場比一般人的溫度要低很多。

這讓我想到伊紗。

依據伊修給我的知識普及來說，伊紗的體溫比正常人低並不奇怪，那是所有人偶的特征。

所有人偶的特征……

我忍不住多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

他見我看他，微微地一笑，輕聲問：“七十七小姐不請我進去嗎？”

我奇怪地說：“我為什麽要請你進去？大家都不會請來歷不明的家夥進家門吧。”

他微笑不減地說：“七十七小姐會請我進去的，我想我需要一杯芒果茶。”

“餵，我看你最好如今就滾蛋，我還要睡覺，就如此，否則我通知王國軍了。”

我以掃地的架勢趕他走，他不走，那雙黑眼睛盯得我渾身發毛，等到我起雞皮疙瘩了他才說：“我是來告訴你真相的。”

自古以來，“真相”這個詞就有無上的特權，不論是偵探是警衛依然一般人，嘴裏說出這兩字，人們都會敬他三分。我想我一定繼承了星瑠人的劣根性，一聽真相就立刻住手了，想必是人人都有一顆求八卦真相的心，雖然此刻我根本就沒有什麽假象需要他來說明真相。

盡管八卦之心常在，但我的防備之心依然沒有松懈的，我想了想，進廚房端了杯芒果茶出來遞給他說：“喝。”仍然把他堵在門口。

在他喝茶的時候我又從屋子裏擡了一張小板凳和一根搟面杖，我手握搟面杖坐在小凳上，接著對他說：“我什麽都不會，就會打架，你要是敢借口說真相圖謀不軌，哼哼……”

他看上去似乎被我嚇到了，傻了半天，之後才說：“……剛才說到哪了？啊，真相……”他把馬燈放在地上，一邊說著一邊從衣服裏掏出一面冬瓜大小的橢圓形鏡子。說好聽點兒他是纖細，說難聽點兒他是身上沒點肉的小孩，穿的又是貼身的衣服，我實在想象不到那面鏡子是被他裝在哪兒的。

他的手指拂過鏡面，嘴裏嘰裏咕嚕地不知道在說什麽。事實上他的聲音不小，但一般的咒語不都是讓人聽不明白的東西嗎，說不定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念的是什麽意思。他念了一會兒對我說：“七十七小姐，請看。”

“抱歉，我什麽都沒看到。”

鏡面是黑糊糊的一片，我連自己都看不到。

明顯是壞的。

我擡頭對他說：“我就不問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但你得告訴我你的名字，不然我會覺得很虧。”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說：“我叫小二。”

我噴：“小二？誰起的？這麽沒品位！”我還以為我那缺心眼兒的娘給我起的七十七以及我給海龍蛋起的八十八已經登峰造極了，沒想到這位更狠，一想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就覺得特開心。我開始慶幸那個神棍只說我77歲遇桃花，他要說我250歲遇桃花我娘還不得讓我叫二百五？萬幸萬幸。

我笑完問他：“你兄弟一定叫小一吧。”

他的眼底充滿了讚賞：“七十七小姐不必妄自菲薄，您明明一點都不笨，只是聽了我的名字就猜到我兄弟的名字了。了不起的邏輯和推理能力！”

餵！那是我猜的啊！

“有叫小三、小四、小五的沒？”

“目前就只有我和小一，主人只做了我們兩個。”

“做？”我恍然大悟：“你果然是人偶。不過我聽我朋友說人偶和主人不是得一對一嗎？不帶搞三角的。”

“我們並沒有和主人締結契約。”他緩緩地說，手指摩擦著鏡子，鏡子就像沒信號的電視那樣起了雪花點，“我們只是被命令而已。”

“只是命令就可以驅使人偶？”我感到匪夷所思，從伊修給我的資料看來，這明顯超越了常識，“這……可能嗎？”

小二說：“假如是主人的話，沒有什麽不可能的。”

“哦……”我的註意力被鏡子吸引過去，難道這鏡子可以顯示出實際影像給我來一場LIVE？“你和小一是雙胞胎？”

“實際上我們長得一點都不像，只是主人同時創造了我們而已。小一的話，七十七小姐你應該見過的，他的身上有和我一個系列的代號。我是小二，因此刺青是Ⅱ，我們的刺青代表了名字。”

他還真當自己是產品了。

我立刻肯定我一開始遇到的小男孩確是小一，是個人偶。

小二又嘰裏咕嚕地念叨了一番，依舊是我聽不懂的鳥語。他念完，又把鏡子遞給我。

我說：“我看不到。”

他一臉認真地說：“本來確是看不到的，得靠聽。”

我真想說既然看不到你就別用那麽大一個顯示屏讓人誤會。就跟外表是平板電視實際只是個收音機的虛假商品一樣讓人咬牙切齒。

在小二的眼神驅使下，我側過臉，把耳朵貼到雪花屏的鏡面上。

我確實聽到了聲音，像是誰在爭吵，聲音太小聽不清楚。我伸手在鏡子邊緣摸了半天都沒摸到音量開關，只得求助小二。

他皺著眉搗鼓了一會兒對我說：“如今已經是最大音量了，估計是由於空虛雲海的影響導致靈媒信號不好，你將就點兒聽，仔細聽或許就能聽清楚了。”

什麽信號不好？肯定是你偷用了別人靈媒的無線網絡，當然信號不好！

我屏住呼吸，讓他也屏息，好歹能聽清楚一點。

兩個吵架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不要事不關己地笑！她如今還不……你幹的吧……我們不是達成約定不讓她想起來嗎……”

“我就這麽不可信……假如我說不是我你信不信……”

“60年前……那筆賬還沒和你算……我明白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這次你別想自私……”

“……你懷疑錯人了……這次我確實只是想待在她身邊就夠了……”

“……可時間在收束，時間祭祀……的力量因她一次次想起回憶開始回彈……那些僵止事件！”聽到了重點詞，我不由得把耳朵又往鏡面上貼了貼，“……我想你也明白……在時間祭祀裏……被洗腦了……”

“為了不讓她想起來……我給了她藥的……你不也默許了……別跟我裝聖人……你還不是……”

“……你又在打什麽壞腦筋！告訴你……跟60年前不同，我……”

“你準備故技重施……用你那銀鏈子……不說這些，你不覺得除我們之外……”

“……我也感覺到有第三人的存在，但是……難道是他故意讓她想起……他有什麽目的……”

“……我不知道。只是她想起得越多，……就崩壞得越快，我跟你不一樣，別人是死是活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只要她……”

“……你以為她想起一切會原諒你？不要妄想了……還不是你……”

“因此不是我……促使她回想的不是我……我不知道那個藥會起到多久的效用……假如確實有人刻意讓她回憶的話……”

“……得盡快把那個人找出來……或許我們可以直接問問她……”

“……這顯然不是什麽好主意，你是在給她提示讓她回想……琉……我真後悔當時沒有……”

“……不管怎樣不能這麽下去……她越回想時間的反彈就越嚴重……就算全世界停止都跟我沒關系……但我不希望她討厭我……假如她想起來的話……”

“……惡靈果然是……哼，既然不是你做的……那個海龍蛋……”

“……那種不解風情的禮物……如何可能是我……”

“……我依然比較在意……”

“……你是妒忌了……真難看……”

“……閉……閉嘴！……不要笑，撕爛你的臉哦……”

接著兩方都陷入沈默。

我從鏡子上擡起頭，對小二眨眨眼睛說：“……是燈伊和桃花，他們……他們都在騙我。燈伊他明明跟我說他被召回了，可他卻和桃花在一起。”

小二說：“你不好奇他們在合謀什麽嗎？”

我說：“很明顯這兩人從結識我之前就認識，但他們都沒有跟我提過。他們顯然知道一些事情，卻也不和我說，交談中的那個‘她’，難道是我？”

小二說：“看樣子是，你不覺得他們很可疑嗎？”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他半天。

我說：“我覺得他們可疑，確實。但我覺得你更可疑。大半夜地跑過來，我跟你或你主人非親非故，為什麽要聽你一面之詞？還有，我和他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不需要不相幹的人來多管閑事，更不需要有人來挑撥。”

小二的眼睛像是被夜霧浸泡過一樣潮濕。

“你不能這麽懷疑主人，七十七小姐。你可以懷疑任何人，但請你絕對不要懷疑主人。”他看上去有些傷感，明明是尊人偶，伊修告訴過我，人偶沒有淚腺，是不會落淚的，但他看起來像是在哭。

我自然沒欺負他，可依然愧疚心大起。我最見不得人哭。

“好好好，你說你說，你別那副哭臉，不然我揍你了。”

“請七十七小姐不要再說非親非故那種生疏的話，主人會傷心的。”

“好好好，我積了八輩子的福或許跟你們沾親帶故……”心中自我唾棄一下，“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他說：“七十七小姐假如想解開謎團，只需要對特定的人說三句話就行了。”

我笑：“你們主人似乎很希望我想起過去，跟桃花和燈伊正相反。”

他不置可否地微笑說：“不論如今是否想起，那些事屬於七十七小姐您的過去，七十七小姐的遺忘，關於主人未免太過殘忍……主人他，一直是對七十七小姐最好的。”

“這些都是你主人叫你對我說的？”

“不，”他搖頭，“主人只命令我帶給你那三句話而已。”

他湊過來在我耳邊念了幾句。

“第一句話是……”

“嗯……盡管我覺得依照我的性格不適合說這種話……”

“第二句是……”

“等等，為什麽會牽扯到其他人？難道跟那家夥也有關系？”

“你只管照著說就行了。第三句話是……”

我聽完之後楞了很長一段時間，脊背有點發涼，死死地盯住小二的眼睛說：“你……還有你那主人，究竟是什麽人？！他一定知道一切真相對不對？他為什麽不親自來見我？你們都瞞著我覺得很好玩兒？”

“我只是在告訴七十七小姐通往真相的途徑而已，至於做不做是七十七小姐的自由。主人跟其他人不一樣，請記住，他永遠不會欺騙你，七十七小姐。還有這個……是給七十七小姐的。”他回避了我的問題，接著遞給我一個袋子。

在我接過袋子的同時“砰”的一聲，小二在我面前像拉花那樣爆炸了，連粒灰都沒剩下。

我盯著袋子裏裝的東西看了半天。

那是一本古老的線裝書，封面寫的全是我不認識的古語，標題下面有小小的現代語標註，字體鋒利娟秀，我認得出，是和那顆海龍蛋一套的卡片上的字跡。

海龍育成指南

我翻開，書頁上的印刷體我全不認識，都是古語。不過行與行之間有現代語的翻譯和批註，依舊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我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排捎帶的祝福：

親愛的小七，生日快樂。

那些手寫字的墨水痕跡不是新的，更像是幹了很久很久，就像60多年。

***

“那肯定是操偶術，我用我的職業操守發誓。”伊修說，“百分之一百二十。”

此時我們正坐在王國圖書館最安靜的角落，伊修手裏抱著一本磚頭厚的《瑞拉六大陸史》，桌上像小山一樣堆滿了各種範疇的專業知識書。

伊紗趴在對面的桌子上睡著了，似乎做了個美夢，嘴巴裏吐著泡泡。

“那本《星瑠與星耀的聯系》呢？”

我指了指壓在最下面那本說：“喏。”

“啊，謝謝。”他看了一眼我手旁邊的書，“《惡靈的分辨法》，你看那個幹嗎……”

我嘿嘿一笑說：“沒什麽，看著好玩兒的。”

伊修“哦”了一聲，吃力地把上層的書移開，一邊思索著，“……沒有訂立契約，卻可以同時驅使兩個……不，或許是更多的人偶……這跟星耀有一種術式很接近。”

“還真有？”我詫異，“那何必一對一與人偶訂立契約。”

伊修搖頭：“這不一樣。”

我撇嘴：“有什麽不一樣的？”

伊修停下翻書的動作，鄭重其事地對我說：“術式的名字叫做傀儡術，我不清楚星瑠的規定，但在星耀，是非法的。主人可以遠距離地操縱數名傀儡，但被操縱的傀儡一般都是由木牌或者泥人幻化成的，直接用人偶當做傀儡……我依然第一次聽說。”

“把人偶當做傀儡操縱這麽稀罕？”我吃驚。

“七十七，你不要誤會。”伊修說，“操偶術是神賦予人類的技能，人偶擁有獨立的思想和智慧，當然——價值不菲，就算是貴族都很難擁有人偶。在價值不菲的同時要駕禦人偶需要特別的學習和修行，不是人人都可以成為操偶師的——人偶會消耗主人十分大的能量，為了減少消耗，才有了結定契約讓操偶師和人偶心靈相通的做法。即使通過學習，最後能成為操偶師的人也在少數，因此操偶師才會特別受尊重。至於來見你的那個人偶口中說的主人……他首先是個制偶師，其次擁有強大的力量保證在不結定契約的情況下不被耗空，最後……他知曉非法的禁術，並明知故犯，顯然不是一個把戒律當回事的危險分子。”

他一一為我分析，我越聽越覺得惹上了麻煩，好在那個身份未知的主人到如今都沒有做出對我有威脅的事。

“但是，我總覺得他不是要害我呀，你看他要下手早下手了，不會等到如今。”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遺失的王族——榮耀的一族》下來墊在面前的桌子上，接著趴上去吐了一口氣，“我那缺心眼兒的娘經常教育我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笨一點兒，知道得少一點兒活得最輕松。她說得也不是沒道理，至少在知道所謂的真相一、真相二、真相三之前我過得快活得多。我如今還在煩燈伊回來我如何裝做什麽都沒發生——在我知道了確實發生了什麽的情況下。”

伊修的眼神告訴我：你想多了七十七。

我把腦袋壓在書面上左右滾動：“你也知道我不會偽裝，心中想什麽人一眼就看出來了。我到底是該粉飾和平呢依然找他問清楚？可他不一定會告訴我。到頭來我什麽都沒弄清楚反倒是把和平給破壞沒了。啊，還有桃花。”說起桃花我就一個腦袋兩個大。

“你男朋友？”伊修嘆了一口氣對我說，“七十七，或許作為一個外人我不該插嘴，但是——你確實把他當男朋友？或者說……你們確實在交往？”

“我們真的在交往啊，為什麽這麽問？”

伊修搖搖頭，正準備說什麽，只見原本還在睡覺的伊紗猛地蹦起來：“完全看不到愛！看不到真心！”

“伊紗，淡定，這兒是圖書館，不想被趕出去就趕快安靜。”伊修把胞妹拽下來，賊兮兮地左右看看，確定圖書管理員還不會叫我們滾蛋之後才摸著心順了口氣。

“沒有愛？”我慢慢地嚼著這幾個字，半天都沒嚼出愛來，訥訥求助伊修，“我的表現不夠好？要如何做看上去才會有愛？”

伊修似乎被嗆著了，壓著聲音咳了幾聲，說：“那個，七十七，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好不好？”

我說：“好。”

伊修問：“你是為什麽跟你男朋友交往？難道不是因為你喜歡他嗎？”

我皺著眉頭從實招來：“因為他說他欠我錢，在還完債之前把他自己押我這的。你說的喜歡，是什麽性質的？”

伊修詫異道：“你之前也沒有和誰交往過嗎？”

“哦，沒有啊。我娘說我不解風情不招男小孩喜歡。”我想了想對他說，“按照一般情況來看，交往不確是收到對方表白的回贈形式嗎？”

伊修的嘴大張得能吞海龍蛋了。估計是看我實在無藥可救，伊紗挽起袖子頂替他哥披掛上陣。

“你喜歡桃花嗎？”

我眨眨眼說：“還好……”

“你喜歡我和伊修嗎？”

“喜歡。嗯嗯，喜歡的。”我毫不猶豫。

伊紗翻了個白眼，有些洩氣：“那你為什麽只和桃花交往不和我們交往，你明明也喜歡我們。”

我速答：“你們不欠我錢啊，也沒向我表白。”

伊紗睜著眼睛瞪了我半天，然後扶額，對伊修攤手說：“這小孩沒救了。”

“我那缺心眼兒的娘也這麽說我。”我驚訝伊紗小小年紀也能像我娘一樣領悟到我的真髓，“她總說我沒救了，哈哈。”

伊紗的表情僵在臉上。

伊修表示休息完畢，對伊紗做了個交換的手勢，伊紗依舊扶額，連連搖頭。伊修深呼吸一口氣，問我：“假如我欠了你很多錢，又對你表白，你會不會和我交往？”

我很認真地思考之後發現一個矛盾說：“這個方法已經被桃花用過一次不能用了，星瑠的法律規定交往這種關系只能一對一啊。”

“假設我搶在桃花之前呢？”他追問。

“按照道理來說是可行的，但是……”我皺臉，“一想到交往對象是你的話總覺得會別扭……”

“這就對了！”伊修拍案而起，“這確是‘喜歡’的唯一性。你會覺得別扭是因為你對我沒感覺，可是對象是桃花的話你不覺得別扭，這就表示在你的心中面他的地位是特別的。”

是如此嗎？事實上我單純地認為我覺得以桃花為對象不別扭因為他是個變態，換成伊修的話我總覺得會在玷汙好心人。

伊修像是找到了一個萬難的學術問題的突破口，乘勝追擊說：“你自己想想也覺得是我說的那樣吧！你盡管沒有自覺，但潛意識裏依然鐘情於他的。交往的對象換成我，換成其他人，就算是星瑠白桑那樣的美男子都不行。”

我一邊點頭一邊說：“換成星瑠白桑我覺得行啊，我挺喜歡他的，他懂得又多，還可以幫我照顧八十八，並且最重要的是他不變態……喔，這麽一想的話我覺得他比桃花合適啊，至少有用得多……不然找個借口把桃花踹掉，啊，依然不行，他還欠我錢……”

伊修那表情像是看到好不容易漲起來的股票又瞬間跌停。

伊紗拍拍伊修的肩，兩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我安慰他們說：“我的意思是說我喜歡他也喜歡你們啊，排名不分先後，對，不分先後的。”

兄妹倆同時擺手：“我們明白，在你心裏最重要的不是桃花不是我們是八十八……”

“你們問了一大堆我依然沒有找到主題思想，到底是要做什麽？”我撅嘴揚眉就著手裏的書翻了翻，是那本《遺失的王族——榮耀的一族》我的註意力立刻被上面的一段話吸引過去，“伊修，你上次說你去查僵止事件，查到什麽沒有？”

他搖頭。

我把書豎起來說：“伊修，看這個。”

……跟星輝、星耀以及其他大陸一樣，神在創造世界的時候不是萬全的，幾乎每一個大陸都有致命性的BUG，而遺失的王族跟星瑠的缺陷以及空虛雲海有著某種絕對的聯系，就如同它們在很久之前某一天全體失蹤一樣，依據民間的傳說記載，他們失蹤的時候正是空虛雲海來到星瑠之際……

“哦，看來你也對遺失的王族有興趣呀。”伊修漫不經心地說，“對於這一族的傳說多著呢，沒有一千也有九百。”

“你別打斷，繼續看完，後面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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