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三顆虎牙

關燈
星期一的早晨陰雨連綿,整座陽城迷蒙在煙霧繚繞中,像是隱在絕世塵境的宮城,模糊又神秘。

秋老虎最後的燥熱在這場雨中盡數散去,化成黏膩的粘汽,染在肌膚之上。

陽城位於江南,靠長江下流的花田錦區,小城上除了新興而起的建築群,大部分還是保留了原貌,青磚黛瓦。

青石板上綠苔縱橫而生,林盼急忙忙出門,撐起一把超大的傘,往公交車站上跑。

天氣濕漉延綿,路上也不好走,靠近她家和公交站的地方,一片泥濘。

今年上了高中才好不容易換的一輛自行車,自然不想讓它被弄得一塌糊塗,她今天也就沒騎。

只不過,昨晚定好鬧鐘,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單人床“吱呀吱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顯得特別突兀。

她幹脆下了床,坐在床沿處,寫一些事記。

林盼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但是遇到沈攬也之後,每每作業完成以後,總想記錄一點什麽,那樣,一天才算是完整似的。

這樣的後果就是——

她起晚了。

等到她氣喘籲籲跑到站點的時候,剛好來了一倆250。

把傘收起來,上了車,才發現頭發都浸了一層的雨珠,裙角也濕了一塊,濕答答的,渾身都不舒服。

車裏大部分都是學生,間或有幾個成年人。

一股潮濕的氣息撲來,林盼抿緊嘴,往車廂裏面走。

倏地,她眼睛一亮。

沈攬也單肩挎包,站在公交車的後門處,在聽歌。

一只手拎著柄環,另一只手單手抄進褲兜裏。

分明是正經挺拔地站著,卻被她看出些懶懶散散的味道來。

眼眸微闔,看向窗外,耳機線順著精致的耳廓往下順延,滑向他潔凈平整的衣領。

他真的很有本事——

能把普通的校服穿得這麽驚為天人。

林盼瞅了瞅自己近乎狼狽的一身,撇了撇嘴,沒敢往他那處移動。

也要感嘆一句時運不濟。

上天賜予她偶遇的機會,後果就是要讓她看得見摸不著。

要是按往常,她早就要撲上去了。

林盼微不可聞地籲了一口氣。

公交車站很快就停在了下一站,陸陸續續湧上來更多的人。

林盼輕而易舉便被擠到後門的地方。

再往旁邊去就是可以和小蘭眼觀眼,鼻觀鼻的距離了。

她閉上眼,別過臉去,心裏默念——看不到看不到。

背後貼上來一具熱烘烘的軀體,略顯粗重的氣息撲在她的發間。

林盼楞了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轉過頭,看見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眼神混濁,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然後她被旁邊的人一把拉了過去。

沈攬也環著她,把那個柄環讓給她,“你拿著。”

林盼和他面對面,眼前便是他校服襯衣的第二顆扣子。

她驀地想起那天在學校的地下通道,他倆也是這樣的姿勢。

那位大叔還想移過來,視線直楞楞往這邊看。

沈攬也不動聲色地擋住,頭也沒低下來,只是說,“你拿好。”

林盼頓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自己剛剛遭遇了什麽。

心裏頓時塞滿了不知名的情愫,在肆意地橫沖直撞。

莫名暖暖的。

林盼要哭了。

她家小蘭是什麽絕世大寶貝啊。

公交車一個急剎車,林盼直往右邊傾斜。

沈攬也皺起眉,語氣有點不耐,“扶手拿好。”

林盼勉強站直,沒敢擡頭。

過了一會兒,小聲說了一句。

“我……我夠不著……”

沈攬也:“……”

他往下看過去,林盼兩只細胳膊被寬大的書包肩帶束縛住,確實不是能擡起來的樣子。

林盼像是被老師訓話的小學生,只是低著頭。

外人看,感覺她被欺負了似的。

林盼是誰啊。

她可是給一顆棗就能甜上天的人。

於是她得寸進尺,“你的書包肩帶我夠得著,我能拉著這個嗎?”

還沒等他回覆,林盼眼疾手快地拽了上去。

沈攬也:“……”

他的目光沿著她細嫩的小手往上。

觸及到她那張小臉,楞了楞。

劉海打濕在瓷白的額前,一縷一縷的黏在一起。

林盼迎向他的眼神,這樣近距離的對視讓她心花怒放。

然後她傻呵呵地笑了起來。

沈攬也把目光移開,低低的嗤笑了一聲。

林盼不知道他笑些什麽,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再摸了摸自己的劉海。

她就差沒哀嚎出口——

大意了!

公交車上有很多人是認識林盼的,看她和年級大帥比靠在一起,都只是小聲地議論。

有人和她大聲地打招呼,她起先是矜持地回應,後來又覺得沈攬也早晚要知道她本性。

索性放下面子,幹脆也拔高音調,“幹嘛!”

那群人也只是怪叫。

“沿江大道站到了,請乘客們拿好自己的物品,在本站下車。”

廣播剛完,沈攬也便利落地下了車。

林盼摩挲著手心,感知剛剛書包肩帶的觸感,冰冰涼涼的。

她也跟著下了車,把傘撐起,小碎步跑到沈攬也身邊,“沈同學,剛剛又謝謝你了啊,我請你吃飯吧。”

沈攬也充耳不聞,撐著傘,朝校門口走。

林盼當他的沈默是答應,“中午不見不散。”

沈攬也停下腳步,“林盼。”

林盼“哈?”了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嗓音在這雨簾中,卻別樣的清透。

“好好學習,不要在我身上花時間。”

“好,我會好好學習的!”

女生的心思很好懂,沈攬也直話直說,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他拔腿邁開步子。

這回林盼沒有跟著上去了。

她若有所思。

小蘭這是什麽意思啊。

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中午一起吃飯呢。

·

【今天的他就像是蓋世英雄。

環住我,好像我是他的掌上明珠。

這種感覺,可真是太好了。】

“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

“盼盼,你真是絕遼,這麽肉麻的話。不過那位大叔也太惡心了吧,你沒怎麽樣吧?”程荊月看向正在努力制作書簽的某人。

“沒有,然後我就被小蘭一把給撈過來了!”

“荷爾蒙爆棚,現在我對他,一點抵抗力都沒了。”

“不過,他早上說了讓我不要在他身上花時間,還讓我好好學習,是不是嫌我笨啊。”林盼下巴托在課桌上,有氣無力。

程荊月也蒙了,但還是給她出了招。

“你傻啊,他說的是不要在他身上花時間,可是他沒說不準在他身上花時間啊。”

“也是,一字之差,意思確實不同啊。”林盼頓了頓又問,“可是我怎麽老感覺你在忽悠我呢?”

“誰能忽悠得住你啊,一中小可愛?”程荊月挑起林盼的下巴,學著港劇裏大佬的姿勢。

“一中小可愛”是林盼剛進校的時候榮獲的稱號。

那時候剛入高中,大家都還狂得很。高一的時候活動又多,玩得時間也足夠有,年級間串班的活動非常多。

也遠遠沒有像現在這樣有所收斂,事實上,經歷過一次分科,大多數人也都懂得要好好在學習上下功夫了。

“這是什麽古早味的稱號了,你離我遠一點!”

“不過小蘭居然知道我的名字哎嘿嘿嘿嘿嘿嘿嘿。”

“你在他面前轉悠那麽多次,不眼熟才是腦子有坑。”

“我不管,四舍五入就該叫我盼盼了。”

“……”

中午林盼拉上程荊月,又死皮賴臉地跟上顧位津。

“你歇歇吧,你沒累死老子可快要被嚇死了。估計也哥最近是心情好,要按照以往,他幹脆甩臉走人了。”

“我這是因為感恩他,才請得客,最後一次最後一次,拜托拜托。”林盼朝他使勁兒地眨著眼。

撲領撲領。

一下,兩下。

林盼圓眸本就生得水潤,濕漉漉地,瞳孔黝黑,似是一顆星耀的黑珍珠,點綴在潔白剔透的雪間。

此時刻意朝他賣個萌,無辜又攝人。

顧大少莫名被戳中了萌點。

“……行吧?”

“味精,你太牛啤了!”

“怎麽,你要做老子的舔狗啊。”

林盼還沒發話,顧位津便看到程荊月做了一個惡心到嘔吐的動作。

“……”

這小妮子!

沈攬也剛踏出班門,擡眼就是眼熟的三個人並排,齊刷刷地在等他。

林盼朝他口語了一句,“請,你,客。”

然後她飛快的補充了一句,“最後一次,大哥,我以後再也不來了。”

沈攬也默了默,也沒表態,然後擡腿往臺階口走去。

林盼朝顧位津使了個眼色,欣喜地跟了上去。

四個人總算在二樓吃上了飯,程荊月每次看到沈攬也都會犯慫,幹脆沈默地扒飯。

一旁的林盼嘰嘰喳喳地找沈攬也聊天。

半晌,才能得他一個單字的回應。

顧位津:“程荊月,你臉都快埋到飯盆裏了,這菜就這麽好吃?”

程荊月沒好氣地擡頭,然後使勁兒地瞪了他一眼。

食堂裏的電視機也是多年前的老款了,只在下面簡單地做了個支架用以防護支撐。

廣播站略有些模糊的聲音此刻在食堂嘈雜的氣氛中暈開——

“請報名參加校拳擊社的同學於今天中午十二點半,在體藝館集合。”

統共播了兩遍,聽不太清。

然後顧位津和程荊月同時站了起來。

“也哥,幾點來著?”

“盼盼,哪裏集合來著?”

沈攬也:“……”

林盼:“……”

“不是吧,你也報名拳擊社?”

“怎麽,有意見啊?我願意!”

“你們女生這樣小身板,進去不是討打嗎?”

“那我還沒見過你這樣的呢,婆婆媽媽,唧唧歪歪。”

林盼及時攔住兩人,“別吵了,你們快去吧,十二點半體藝館集合,現在已經十二點十五了。”

顧位津和程荊月不約而同地互相剮了對方一眼,才紛紛拿起飯盤。

終於送走兩座大佛,林盼有點小激動。

天助她也。

“沈同學,終於就剩下我們倆了啊。”

這個“終於”用得恰到好處。

這讓林盼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小神秘,甚至還有點小色/情。

沈攬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