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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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希夷兩臂交疊抱著陌刀,斜倚在桃枝亭外的梧桐樹下。穿著從馮鳴那裏拿來的近衛軍服,上面繡的雲中飛鶴修身頎長,鬢若刀裁,星眸朗目,仿佛回到舊日宮中時候。

可惜他的臉色卻說不上好,他早等陰雲霽半天了,看著他對李祐溫又是訴衷腸又是摟摟抱抱的,直接氣得太陽穴上冒火光。

呸,這年頭,奸臣還越發下流無恥了。要不是他的刀從不在背後殺人,早給他捅個透心涼。

賀希夷冷眼看著陰雲霽離開了李祐溫,徑直的站在自己面前,大約有丈餘的距離。

賀希夷向來張狂恣意,即便是這時,還倚在樹下未動,只是挑了挑劍眉,聲音清醇的問道:“我說過的吧,你若是再敢讓皇上因為你受傷,我絕對饒不了你。”

陰雲霽聞言,蒼白陰柔的面上,露出妖冶的微笑,連漆黑的鳳眸都隨著微瞇起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賀將軍說了這話之後不久,就被遠調到邊關了吧?你今日再提,不怕以後回不來?”

賀希夷被噎得一窒,他是個武將,論耍嘴皮子懟人的功夫,他自比不上這些內侍,便冷哼一聲,“我不和你陰陽怪氣的打機鋒,在這裏等你,不過是怕你挾持皇上罷了。不過你既然主動過來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了你。”

說罷,上半身一使勁,離了倚著的梧桐樹,站得如松般筆直,放下抱著的陌刀,緩緩抽了出來。鼎盛的日光,從鋒利的刀鋒上一路滑落,閃出一條耀眼的白線,依稀可以看到刀尾處刻的“展眉”銘文。

陰雲霽面不改色,仍舊輕笑著,一揚手,利落的從腰間抽出軟劍,特意在賀希夷的面前晃了晃,“誰成全誰還不一定呢,這把劍你應該很眼熟吧?”

賀希夷定睛一看,心先楞了半分,掠過些微的恐慌,李祐溫的劍怎麽會在他這裏?一定是他強搶的。

陰雲霽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這是陛下送給我的劍,聽聞你和陛下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想必對這把劍很熟。你和陛下成年之後,再沒比過武,想來也是懷念得很吧,今日我成全賀將軍如何?”

賀希夷心裏的慌亂越來越大,這把劍是李祐溫貼身兵刃,十餘年從不離身,如果真的送給了陰雲霽,那麽意味著什麽?

習武之人最忌心性動搖,陰雲霽武功本不如他,可他又不想在李祐溫面前輸得太難看,便故意說了這些話,就想要讓賀希夷自己露出破綻。

此時看到賀希夷不像之前那麽氣定神閑,便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狹長的鳳眸瞬間一寒,當機立斷搶先下手,軟劍挽了個起勢,直奔賀希夷而去。

賀希夷連忙用陌刀格擋,可是這只是身經百戰的條件反射,他的腦子根本沒跟上身體,還沈浸在這把軟劍的打擊之中。

然而等陰雲霽再使出下一招的時候,對賀希夷的打擊更大了,因為他分辨出,連他用的劍法竟也是李祐溫的。

於刀光劍影中,陰雲霽還有空冷笑,陰柔的聲線如同毒蛇吐芯,說道:“這可是陛下手把手教我的,陛下說曾經連你都幾乎敗落,今日再次看見了,你難道不懷念嗎?”

這劍法本就專攻人體的薄弱處,是能夠實戰致死的。被陰雲霽每日用心練得純熟,在他手裏又多了狠厲和毒辣,和被分了心神的賀希夷竟能打成平手。

手裏的陌刀和軟劍纏出錚然聲響,賀希夷後退半步,咬牙道:“這不可能。”

陰雲霽好整以暇的挑挑眉,銳利的眼神梭巡著賀希夷身上的破綻,一邊冷笑反問道:“不可能?你把這當成什麽了?你和陛下的小秘密?”

賀希夷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不可察覺的暗了一瞬。

陰雲霽見狀嗤笑,“呵,你放在心裏藏著的東西,陛下可從沒在意過。”

賀希夷說道:“我沒有。”

軟劍越逼越緊,“沒有?呵,那你非要殺我是為什麽?邊關離京兩千裏,你數日就趕了過來,難道這幾天幾夜在馬背上,你什麽都沒想過麽?”

陰雲霽的話就像另一把劍,刺得賀希夷慌亂不已,“想什麽?”他手上的動作卻不停著。

陰雲霽的劍被逼退,就算賀希夷心思不在刀上了,武功也不是他用些計謀就能比得上的。陰雲霽咬咬牙,接著說道:“我不信你沒想過殺了我之後,你就有機會入宮了。”

這話一問,賀希夷反而鎮定了,不容置疑地說道:“我沒有。我和陛下青梅竹馬不假,但我從來沒這麽想過。”

陰雲霽冷笑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有人能把自己也騙過去。賀希夷,你比我還可憐,至少我從來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他的話極具蠱惑性,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攪弄著賀希夷的思緒,非逼著他去仔細回想。

賀希夷知道這樣不對,可是他就是停不下來,從沒有能這樣動搖他心神的時刻,是因為陰雲霽的話術高超,還是因為內容?他根本分不清。

可以了,陰雲霽暗想,來回拆解了二十幾招,算是沒有輸得太難看,沒有辜負陛下教給自己的劍法。

陰雲霽咬住口腔裏的柔軟的腮肉,下定決心要直面死亡,他的笑容帶著對命途的狠厲,說道:“你不信可以試試,你若是真殺了我,往後不出十年你定然入宮。呵,什麽忠君報國,賀希夷,我在天上看著你食言。”

說罷,安安靜靜的閉上眼睛,移開手裏軟劍,露出了破綻。那把窄長的陌刀帶著破空的風聲,沖著心臟直插過來。

從軟劍和陌刀相絞住開始,李祐溫就在不遠處看著兩人纏鬥,可是金屬相撞擊的聲音掩蓋了話語,她什麽也沒聽見。

她眼睜睜的看著陰雲霽漸漸的落到下風,身上被割開細小的口子,鮮血滲入黑色的宮服,暈染著看不明顯。

她的心裏空落落的,腦中的想法不管轉了幾圈,仿佛都不能說服內心,反而使自己的指尖越來越涼,幾乎開始顫抖。

她明白自己李家的血脈一向出情種,如果失去了所愛,下場可以比照的實在太多。遠的不說,近的就有自己的父皇,最後就是後宮雕敝,冷情一生。

如果陰雲霽死了,自己也要這樣了嗎?李祐溫暗想,自己最害怕的,就是這樣的孤寂。

可是只要陰雲霽不死,她就會保下他,朝臣會反對,甚至集體罷官,百姓會起義,連藉口都不必費心思找,直接打個清君側的旗號,簡直太貼切不過了。

是為自己活,還是為江山社稷而活。

李祐溫苦笑一下,陰雲霽絕頂聰明,早就算到了這兩難的局面,他已經給了他的答案,他不要自己為難。

那麽,現在也到自己給他答案的時候了,可是她卻遲遲不能交卷。

正想著,就看到陰雲霽移開了軟劍,這一招很熟悉,是去年壽辰節她在陰雲霽面前使得最後一招。

那時她故意露出破綻,引得刺客冒進,趁劍入肉裏一瞬間的停滯將其絞殺。雖則自損,可是卻有完全的把握可以致人於死地。

只要對方上當。

而賀希夷此時就上當了,他握著陌刀正對著那處破綻,眼看著刀鋒便要插進陰雲霽的身體。如果插進去,當場死的會是賀希夷。

李祐溫定睛看著陰雲霽的動作,此時連忙高聲厲喝:“住手。”

可是已經晚了,軟劍從枯長的手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錚然的聲響,揚起了些微的塵土。

窄長的陌刀從陰雲霽的胸膛中央插進去,直接穿透了他單薄羸弱的身體,又從後背穿了出來。

鮮血沿著陌刀的弧度滴滴落下,刀的尖頭上反而被布料擦得幹凈,明晃晃亮著耀眼陽光,照在地上閃出一小塊白斑。

陰雲霽低頭扶住刀背,鮮血攀延上手掌。他垂眸看著那塊白斑,薄唇勾出了一個微笑。

陰雲霽聽見李祐溫的命令時,心裏自嘲的一哂,他知道她看出了他的招式,她怕自己殺了賀希夷,所以才想要阻止。

可是她本不必阻止,他早已經緩緩松開了軟劍,根本就不能進行下一步絞殺的動作。

他一心求死本不必搞得這麽麻煩,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使人迷惑的行為呢?

陰雲霽搖晃著後退幾步,帶著刀離開賀希夷的手,溫柔的微笑著註視跑過來的李祐溫,可惜卻不能再對她張開懷抱了。

他努力的分辨著她那明顯的悲傷究竟是為了誰。他做這樣的行為不過是想知道,在她心裏,他和賀希夷究竟誰更重要罷了。

這是最後一次的別扭了吧,陰雲霽這樣想著,連思維都變得緩慢了。

“該死的,你是在考驗朕嗎?”李祐溫拽著他,不讓他倒在地上。

“是啊,陛下總是聖明。”陰雲霽的聲音虛無縹緲,還是分辨不出,連視線都變得模糊了。所以,求你親自告訴我,到底誰更重要?

李祐溫的眼淚一滴滴的滑落,砸在她努力拽住陰雲霽的明黃的袖子上,“雲霽你聽好,只要你活下去,活過這一次,以後所有的選擇,朕都站在你這邊。”

這就是她的答案,她真的做不出選擇,她決定交給命運。只要上天讓他活下來,從此以後她可以為他罷百官起兵端,從未央宮到長生殿,餘生只他一人。

只要他這次能夠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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