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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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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開始,李祐溫就不再辦公了,她可以松口氣,年假一直休到正月初一。雖然只有短短的五天,但是也足夠令她興奮了。

陡然閑下來,她也無事可做。臨近年關,街上行人擁擠,不便出宮。顧江離不來,她身邊只有海棠和陰雲霽。

李祐溫沒意思,便看陰雲霽做事。司禮監不批紅便無事了,近侍軍和東廠還有得忙,李祐溫就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才發覺他每日能擠出時間到乾清宮侍奉,屬實十分艱難。

宮裏也有濃重的過年的氣氛,宮中和民間雖不同,但是應有的風俗還是象征性具備的,比如祭竈、蒸饅頭等。禦膳房蒸出的饅頭,李祐溫也還吃了一塊。

內務府的人早給皇宮廊下檐頭處處掛了琉璃宮燈,折的光投在古樸的宮道上都是熱鬧璀璨。侍人都換了暗紅的葫蘆景補子制服,宮娥頭上也插了草裏金鏤空宮花,人人在宮中行走時臉上都帶著喜慶的神色。

李祐溫還是第一次見陰雲霽穿紅,“多福多祿”寓意的葫蘆景穿在他身上也不覺庸俗,與平日著黑豺般的曵撒時的清冷相比,更多了幾分煙火氣。

領口處暗紅的繡紋交疊著緊貼上白皙細膩的脖頸,如同荷蓮帶露,雲蒸霞蔚,令人觀之可親芳澤。偶爾擡手露出的細窄手腕,如凝霜雪皓月。

李祐溫是百看不厭,只可惜不是正紅,缺了幾分明亮,沒能徹底掩掉他身上的陰冷。

除夕當天下午便已有各家的誥命夫人進宮等待夜晚開宴。因著俱是女眷,宴席安排在了三大殿後,內宮稍前的柔儀殿。

殿內擺了鎏金雕花長桌,座上香風細細。今日不準帶男眷,夫人們湊成堆小聲的聊些女人的話題,不時傳來陣陣歡聲笑語,單耗著時間等著開席呢。

顧老夫人帶著阿杞也過來了,她和顧嘉成婚時就有了二品誥命,所以是這群高品銜的夫人裏,年紀最輕的。

可不論年輕年長,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入宮。錢婉生性傲慢,不做交際,除了和錢家交好的門戶的當家夫人,其他人一概不接見,更別提主持什麽宮宴了。

而那些曾經出入宮闈飛揚跋扈的夫人們,早就在前月一場動蕩中下落不明了。想到這裏,筵上諸人都心有餘悸。

尤其是曾經想讓兒子尚楚王的顧老夫人,此後更是打定了主意,不願讓顧江離再和皇家有一點牽連了。此生註定他一個子嗣就一個吧,她再喜愛多孫多福,也不敢參與到政治漩渦裏了。

就在柔儀殿諸人翹首以盼時,乾清宮卻出了狀況。

李祐溫除了登基外,還未著過妝,此時過年必要喜慶些才好。可是司飾換過幾套妝面,李祐溫還是不滿意,不是太濃,就是太女氣,好端端的帝王化成了後妃。

陰雲霽屏退了那個束手無策的司飾,挽袖掂起各色妝筆,看著氣惱的坐在龍椅裏的女帝說道:“陛下,臣來試試如何?”

李祐溫看著陰雲霽含笑的鳳眸,點點頭任他施為。

陰雲霽俯下身去,細細的幫李祐溫上妝,這個姿勢離得她極近,將她攏在椅中。

李祐溫又聞到了他身上清淡的蓮花香氣,鬼使神差的伸手抓住了他腰間垂下的掐金香囊。那絲繩短,李祐溫一拽,微微帶得陰雲霽前傾了幾寸。

陰雲霽呼吸一窒,小心的垂眸看了一眼,發現李祐溫並沒有註意到,這才松了一口氣。

絲線繡紋精美,用料配色絕佳,一看就是出自江寧織造所。李祐溫無知無覺的反覆把玩著那個香囊。

陰雲霽感覺到絲繩牽扯的力道,正研磨在腰間。他必須要用極大的自制力,才能控住上妝的手不要顫抖。須臾又忐忑起來,惶恐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驚擾了她。

李祐溫閑閑的誇道:“你這個香囊倒是漂亮得緊,裏面的蓮花香料也和坊間宮中的都不同,你自己調的?”

陰雲霽在李祐溫的柔面上打下胭脂,帶著笑意說道:“是臣調的,若是得了陛下的意,那今年臣也上個貢,送給陛下如何?”

他說得有趣,李祐溫也只當玩笑聽,想了想說道:“不了,朕的革帶上宮絳玉飾俱全,沒地方再佩東西了。”嘴上說著不要,心裏卻實在喜歡,手上便放不下,翻來覆去的看。

陰雲霽神色淡淡的,眼裏仍舊柔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捏著筆的骨節泛著白。

片刻,妝面畫完了。陰雲霽換了支細長的毛筆,沾了口脂,俯身得更低,視線與她齊平,替李祐溫慢慢的描唇。

李祐溫終於放下手裏的香囊,一擡眸,正撞進陰雲霽幽深的瞳孔中。濃長睫毛下的眼瞳黑且發亮,李祐溫疑心是片吞噬萬物的深潭,卻能在其中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影子。

壓得太近了。

李祐溫有些窘迫,偏唇上有筆在走,張不得口讓他退,自己也退不得。筆尖的軟毛紮得唇上酥酥麻麻的癢,她臉上便漸漸染了紅,比方才的胭脂更明麗了幾分。

陰雲霽看在眼裏,唇邊帶著隱約笑意,手下故意畫得極慢,想讓她的反應更多一點。但也不敢玩笑太過,片刻後便起身將銅鏡遞給李祐溫。

李祐溫本就春風拂面,眼角眉梢都帶著溫柔,寬緩有餘但是積威不重。這妝不濃,只是稍稍添了幾分冷意,便是天家表面親近實則疏離的樣子。

李祐溫站起身來,手持銅鏡前後照了照,滿意的說道:“感覺也不難,怎的司飾就畫不好呢?”

陰雲霽放下了筆,說道:“可能是司飾的野心太小,她最多只能肖想後妃,故而只能畫出後妃的妝。”

李祐溫笑道:“那她這輩子可是沒指望了。雲霽能畫出帝王的妝,難不成雲霽想當皇帝?”

陰雲霽狀似懵懂,也不像別人聞聽此言就要跪倒請罪,只是帶著笑意的開口,“臣不想當皇帝,只想當皇後。”

李祐溫仍當他是玩笑,莞爾一笑明眸皓齒,問道:“那賢婦當有四德,君有幾德?”

陰雲霽長眉一挑,“臣德、言、容、功皆備,其中尤以容色為最佳。”

這倒是實話,李祐溫無話可說,只看著他的臉,妖冶綺靡,旖旎叢生,紮眼得要把人心都吞進去。

陰雲霽眸中一暗,再開口音色就變了,纏綿悱惻,貓尾似的撓人,“陛下,臣之貌如何?”

李祐溫心裏忽的跳如擂鼓,喉中幹澀,不知怎的緊張起來,說道:“朝中魁首。”

陰雲霽笑道:“那若是帶了妝呢?”

那笑極富侵略性,饒是李祐溫做慣帝王,也有些承不住,微微垂眸道:“妖異遠逾常人。”

陰雲霽聞言,眼中粼粼光轉,又問道:“那臣夠不夠格入宮呢?”

饒是他再假意說真話,強自鎮定,眼中還是帶上了一絲熱切。

那一絲熱切落入李祐溫的眼裏,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念頭湧入她的腦海中,李祐溫恍惚明白了幾分。

李祐溫半晌不答。

陰雲霽的心越來越沈,漸次墜入谷底。面上血色寸寸退去,唇邊妖艷的笑也維持不住,變得支離破碎。

房中陷入岑寂。

陰雲霽閉了閉眼,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心裏快速的盤算著,要如何開口,退回來繼續維持君臣相宜的假象,以圖下次。

只聽得這時,李祐溫嘆了口氣,說道:“自然是夠的。”

突然起死回生,陰雲霽倏忽睜開眼眸,難以置信反而惶惑,說道:“可是臣微賤之軀……”

話未說完,被李祐溫擡手打斷。

李祐溫褪去剛才漫不經心的笑容和慵懶的氣質,神色認真的說道:“雲霽,朕此生見到的第一份愛就是無關性別的,後來慶王和楚王又是驚世駭俗。事情若是發生在自己的親友身上,人們總是想方設法替他們開脫,朕也不例外。後來朕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愛一個人當愛他的靈魂,而靈魂是由誠實、善良、勇敢等等組成的,雲霽你告訴朕,這裏面哪個詞是和你的身體有關的?

雲霽,你在意的東西在朕眼裏,從不能蒙你半兩塵土,從不能損你分毫榮光。”

陰雲霽再掛不住所有表情,他用力咬住舌尖,才能將洶湧的熱流壓迫回心裏。

心跳沈穩而有力,不再飄忽游離,仿佛終於有了依托,落了地生了根。

陛下,我就知道,只有你是我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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