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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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雲霽回到禦書房,李祐溫正在擬旨。明黃的絹攤開在書案上,沾了朱砂的筆擱在山海形狀的筆架上,絹上一片空白,一看李祐溫就還沒下定最後的決心。

天色已晚,禦書房裏燭火搖擺不定,絹紙上的暗紋隨著明滅的燭光時現時隱。房中人如山黛的眉低垂,桃花眼裏春寒料峭,沒了往日的多情溫柔。

聽見門扉開合,李祐溫擡眼撞進陰雲霽心裏,知她不好受,陰雲霽並不多問,安安靜靜的陪在旁邊,房中一片靜默。

半晌,李祐溫長吐一口氣,面沈如水,卻起伏不定,可見心中並不平靜:“一個兩個的,都是有主意的人,都想扔下一切就走。呵,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錦衣玉食的養到大,受夠了天下所有的好處,一句束縛就想離開了?”

陰雲霽壓下聲音時十分輕柔,緩緩如溫泉水,安撫李祐溫:“若是皇上不願分離,也可以下旨留下他們,慶王、楚王、甚至賀統領…”

提到賀希夷的名字,仿佛火上澆油,新仇舊怨一齊湧上心頭,李祐溫再也壓不住情緒,一把抓起案上的明黃絹紙就甩到地上,“呵,朕難道還要求著他們嗎?他們不屑的東西,朕也不屑。不是都要走麽,朕成全他們,離得越遠越好,別再回來才好。”

李祐溫氣息喘伏不定,發洩了一通後,反而情緒低落,蜷縮在軟椅裏,仿佛脫下了帝王的身份,這時才像一個年僅二十歲的少女。

李祐溫平日並不如此喜怒無常,她有些痛恨,為何自己長到這麽大了,還是不能抵禦這種分離的寂寞,一提起這種事,反應就這麽激烈。她想她抹滅了父輩的榮光,她並不能像她的父皇那樣,心甘情願的孤寂終老。

陰雲霽看著李祐溫難得的脆弱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想抱住蜷縮起來的她。陰雲霽動了動手指,又強行壓了下去。還不到時候,他沒有允許失手的機會。

陰雲霽彎腰拾起地上的黃絹,不放在桌上,反而拿在手中。他不敢做任何有逼迫她的嫌疑的舉動。

李祐溫感覺到他無聲的支持,心情好了幾分,悶悶的說道:“朕真是受夠了後宮的這些怨侶,為家族所迫,為權勢所迫,一個個貌合神離,同床異夢,有什麽意思。”

陰雲霽低頭看著李祐溫的烏發,柔聲說道:“也並不都是怨侶,比如慶王和楚王就是兩廂情願,所謂法外容情,陛下何不開恩呢?”

楚王和慶王前後兩番話,早已在李祐溫心裏產生了極大的震撼。她向來不忌諱正常的愛戀,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婚事做拉攏朝臣的交易,可是這樣違背常理的情感還是超出了她的接受範圍。

這樣被視為妖異的情感,不被世人接受,按理是要肅清的。此種關系一旦大白於天下,皇家會被世人詬病,李祐溫不想看到這樣的事發生。

看到李祐溫沈吟不語,陰雲霽決定再加一把火,“慶王和楚王的這種關系,雖然驚世駭俗,但是貴在流於天性本心,未加壓抑修飾,反而情真意切,陛下以為呢?”

陰雲霽的話一下子點醒了李祐溫。其實說起來,自己雖身為長姐,卻因為種種原因,並沒有負起多少教導的責任,徒然在心裏掛念又有什麽用呢?

李祐溫轉而內疚起來,沒能引導弟弟妹妹走上宗教禮法的正途,使他們依著本性任意生長,做錯了可能他們也不知道。

一旦李祐溫心裏有愧,仿佛慶王和楚王的錯誤也減輕了很多。

陰雲霽接著說道:“陛下見得都是平淡的感情,殊不知只有真正的愛戀才會這麽強烈。人非聖賢,只要出於本心,誰也壓制不了,怎麽能夠因為這種控制不了的事苛責於人呢?人間貴在真情,陛下也看厭了那些假模假樣的怨侶。陛下何不開恩容這一點真情呢?”

陰雲霽狹長的眼睛微瞇,枯瘦的手指在身側的衣袍上輕點,一字一句陰柔舒緩,也不知是為誰開脫。

李祐溫將話慢慢在心裏咀嚼,見過了這麽強烈的愛恨,她心裏能夠接受的範圍仿佛擴大了一點。可是她終究有些不舍。

陰雲霽一撩袍,幹脆利落的跪在李祐溫身邊,雙手捧上明黃絹帛,仰面說道:“陛下,棄我去者不可留,當斷則應斷。若是陛下留戀,日後自有更好的一心一意的人在您身邊,何必為旁人徒費心神?”

這話聽著耳熟,李祐溫轉過頭,下意識的問了一句:“會有這樣的人嗎?”

陰雲霽淡淡微笑,眸目流光,紅唇瀲灩,皎潔的面容如同華美的錦緞,“會的,不管怎樣臣都會陪在陛下身邊的。”

李祐溫的心升起幾分漣漪,她終於不再猶疑,從陰雲霽的手中接過絹紙,仿佛從中汲取了力量。她坐直了身體,攤開明黃絹帛,提起朱砂狼毫,終落筆塵埃已定。

寫完了梁國公一黨和太後等人的旨意,李祐溫提筆準備寫給賀希夷的聖旨。

陰雲霽在旁適時地提點道:“陛下本意是想保全賀家的面子,因此明升實放。可是若賀希夷就這麽只身離京,恐怕明眼人都會議論紛紛,枉費了陛下一番苦心。”

李祐溫一頓,想來確實如此,示意他接著向下說。

陰雲霽提議道:“禁衛軍久不經沙場磨練,難免不堪一擊,豈不將陛下置於危險之中。邊軍多歷生死,軍容備整,實力強悍。不如將禁衛軍與邊軍換防,可保盛京安危無虞。現在後宮空虛,各宮侍人無事,若不及早準備,到時候人多手雜,更難行事了。”

李祐溫沈吟片刻,說道:“禁衛軍確實脆弱無比,可是邊軍千裏迢迢的換防,勞民傷財,還容易引起邊境動蕩。前不久還有小股戎夷騷擾邊鎮,局勢緊張,邊軍不能輕易調動。

不過雲霽你說的對,朕後宮空虛,來年大選朕也不打算選太多的人了,把幾個主宮填滿就行了,像武安帝那樣後宮只有一人,也不是不可以。這樣宮裏的侍人就剩下很多,留著也是浪費。現在宮裏大概有一萬的太監,朕撥給你五千,你來操練成兵馬,與禁衛軍編制分開。

朕將禁衛軍撥五千交給賀希夷帶到邊關,也算是榮升的樣子,堵了悠悠眾口。雲霽,朕信你,你可別像賀希夷那樣,操練得兵馬不成個氣候。”

陰雲霽暗中松了口氣,這才是他的本來意思,只是若是他直接提出,難免李祐溫不會起疑,用話引她自己來說,正中了陰雲霽下懷。

陰雲霽不敢表露出喜悅之情,垂頭叩首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第二日早朝,百官跪伏,川柏宣了旨意。

“梁國公淩遲,株連九族。各府中男子十五歲以上皆斬,餘者沒入宮籍,女子沒入樂籍。

內閣同黨斬首,株連五族。各府中男子十五歲以上皆斬,餘者流放嶺南,女子沒入樂籍。

太後自責疏於教導,自請降封號為太妃。又因思念先帝,自請入皇陵相伴,慶王、楚王侍母純孝,自願一同陪伴,著點後宮侍人一百同去。

賀希夷平亂有功,封為鎮關將軍,領五千禁衛軍戍守北關大營。

馮鳴平亂有功,封為禁衛軍統領。禁衛軍其餘有功人等,各升半級。

陰雲霽平亂有功,領後宮五千侍人組近侍軍,替換禁衛軍戍紮宮內。

兵部、京兆府、五成兵馬司出力人等各賞三月俸祿。欽此。”

百官山呼萬歲,大多並無異議,只有言官一黨對陰雲霽的封賞頗為在意。陰雲霽本就已經領了三千營,東廠裏還有一千廠衛,如今再領兵權,當真是氣焰滔天的實權人物,難免日後不成禍害。

可惜顧江離尚在禁足中,未能來參加早朝。言官群龍無首,一時間拿不出個主意,尚在猶豫如何進諫時,早朝就結束了。眾人只好按下腹議,眼睜睜看著陰雲霽領了聖旨,塵埃落定了。

賀希夷最後一次回到禁衛軍的班房,低頭默默的收拾自己的行李。他的行李很簡單,身邊唯一值錢的就是兵器大師明虛子打得陌刀“展眉”,是當年他的父親賀進打算送他入宮時特意去求的神兵利器。

賀希夷將刀出鞘,冷光凜冽如同三尺雪素。他當年收到這把刀的時候,就發過誓一定要讓它的名字響徹沙場,讓所有敵人看到它的鋒芒都要覺得膽寒,只有如此才能配得上它。

如今十四年過去了,他終於能夠兌現昔日的承諾。刀身清晰的映出他的臉龐,並沒有想象中的激動,反而格外平靜甚至有幾分茫然。

賀希夷想,也許是壓抑得太久了,他還需要時間來調整。他用力握了握刀柄,將那些不該有的情緒拋諸腦後,幹脆利落的收刀入鞘,不再多做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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