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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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橋塌得離奇,並不是分崩離析的塌一段留一段,而是整座橋都向一個方向傾覆,李祐深根本沒有自救的機會,連著桃枝橋一起倒入澄瑞湖中。

一瞬間,湖水被攪得渾濁不堪,采蚌人身上綴的鈴鐺一齊亂響,工人四散奔逃,場面混亂不堪。

李祐深雖會游泳,可是一來湖水暗湧急勁,二來倉促驚嚇之間,使不出全力,連浮在湖面都勉強,只是幾個起伏,人就漂得有點遠了。

陰雲霽早就等著看了,見此也不慌張,好整以暇的看著。他身後的畢方自然明白,假意的喊兩聲救人也就算了。

岸上工人只有六七個,偏生都是不會游泳的。采蚌人倒是熟識水性,可是身體被長繩牢牢系住,根本游不到李祐深身邊。

有的工人想起來,要割斷繩子讓他們去救人,可是卻找不到工具。他們手中的都是抹泥的鏟子之類的鈍器,根本鏟不斷長繩,但凡鋒利點的工具早被司禮監的太監們收走磨鈍了。

正在岸上眾團團亂轉時,顧江離一把脫了外袍,徑直躍入水中,奮勇的游向在水裏苦苦掙紮的李祐深。

深秋的湖水很冷,游在裏面冰冷刺骨,尤其是離岸近的水域,幾股水流阻擋,想游過去如同翻越刀山。

可是顧江離不得不向前。

他游得極快,也顧不得優美不優美,幾個猛子紮下去,迅速的就游到了李祐深身邊。

所幸李祐深會點游泳,又端著慣了,雖嗆了點水,卻沒有完全的失去理智,見了顧江離也沒有死纏著他,使得兩人免於一同沈底。

顧江離到他身邊安撫幾句,幫著他脫了吸水的蟒紋外袍,開始帶著他往回游。

陰雲霽冷眼看著顧江離和李祐深慢慢的從湖裏游到岸邊,低聲說道:“呵,金陵顧家,果然名不虛傳。本以為顧家在盛京紮根數年,已經同北方人差不多了,沒想到骨子裏的東西還是沒變,這水性不是一般的好啊。

本想今日讓慶王葬身魚腹,顧江離獲罪陪葬。誰料人算不如天算,他自己倒救了自己。不過也無妨,他再怎麽立功,最後也是活罪難逃。”

顧江離和李祐深好不容易游到岸邊,被岸邊的人七手八腳的拉上了岸,凍得渾身直打擺子,披上了好幾件也不知是誰的外袍。

這面剛穩當不久,得到消息的李祐溫就匆匆趕了過來。

在場工人、宦官齊刷刷的跪了一地,李祐溫來時就看見這滿地狼藉的場面,索性人已經沒事了,她揉了揉眉間,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顧江離和李祐深都凍得說不出話,陰雲霽適時地站了出來,柔聲的說道:“陛下,桃枝橋不知何故突然垮塌,慶王殿下當時正在橋上查看,不幸一同落水。幸虧顧大人水性極佳,施救得宜,慶王殿下方能轉危為安。”

李祐溫點點頭,問道:“桃枝橋為何會無故倒塌?”

陰雲霽答道:“臣亦不知何故。這橋使用工部盧尚書提出的‘浮囊法’興建,乃是大膽創新,也許是方法欠妥也未可知。”

李祐溫說道:“給朕宣盧鄰,朕要親自問他。另外慶王為何當時會在橋上?”

陰雲霽狀似為難的說道:“似乎是…似乎是顧大人邀請慶王殿下過來的。”

朝臣私會王爺,李祐溫微微有些不悅,但也沒有表現出來,轉向李祐深道:“太後聽聞你落水,驚悸過度暈了過去,朕已經派太醫過去守著了,等她一醒就會告訴她你已無大礙,你不必憂心。”

李祐深聲音微顫,說道:“多謝皇姐。”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這次多虧顧大人,只是幾面之交,便肯舍己救人,頗有俠義之風。”這句既是為顧江離求情,也是撇清自己並未私下結交朝臣。

還未等李祐溫反應,陰雲霽適時地說道:“陛下,這次多虧了顧大人,否則當時沒一個人能下水救慶王殿下。

采蚌人身系長繩雖使自己沒有被橋面倒塌的沖勁卷走,卻夠不到在遠處的慶王殿下。”

李祐溫問道:“采蚌人可是用來水下作業?誰令他們腰系長繩的?岸上的工人又怎麽不下去救?還有司禮監的寺人們當時何在?”

陰雲霽微垂下眼睛,回道:“正是。臣怕采蚌人因為水寒抽筋或下潛過度而發生危險,因此命他們危急時搖動繩上鈴鐺,使岸上人知曉,拽將上來。

岸上工人只負責橋板欄桿雕飾等工作,所以都是一些不太會游泳的工人,貿然下水相當於去送命,因此臣並未強迫他們。

司禮監寺人都在最外圍監守,一向紀律森嚴,就算聽到這裏有動靜,也不會擅離崗位,臣還沒來得及去叫他們,顧大人就已經下水了。

臣自作主張,差點害了慶王殿下和顧大人,還請陛下降罪。”

李祐溫一聽,陰雲霽竟在背後做了這麽多工作,有些欣慰的說道:“這次沒有其他人傷亡,已經算得上是極大的幸事了,你做的很好。”

頓了頓,眼光掃向顧江離和李祐深身上,兩人都穿著七八件工人的臟衣服,卻沒有披一件宦官的衣服。

李祐溫不知道是陰雲霽和畢方等人壓根就沒脫下來給他們,還以為是他們嫌棄宦官用過的東西,心裏不禁有些惱怒,又對陰雲霽說道:“朕知道,你在朝中有些受排擠。沒關系,朕做你的靠山。以後不要動不動就請罪,不是你的錯,不要往自己身上攬。這件事你有功無過,賞金魚袋。”

其實顧江離同樣做了不少的工作,每日都在場地忙碌清掃,為了讓李祐溫來時看到幹凈整潔而心情舒暢;每日調度人員分配,才使桃枝橋的進度比建其他橋時的進度更快。

可惜李祐溫忙於朝政,這幾日未曾來得及過來。如今現場一片狼藉,既看不出曾經的幹凈整潔,也看不出曾經的井然有序,倒顯得顧江離什麽也沒做。

顧江離生性高潔,即使別人誤會,也不願意解釋什麽。更何況李祐溫什麽也沒說,自己主動去說自己的功績,顯眼刻意,近乎諂媚。因此顧江離始終緘口不言,聽著陰雲霽和李祐溫奏對。

這個工程本就是為了讓顧江離方便入宮做的名目,就算他真的不做什麽,李祐溫也權當包容他了,但是她心裏確實對他些許失望,故而看著他沈吟不語。

正在此時,工部尚書盧鄰匆匆忙忙趕到了澄瑞湖,他在工部衙門時得到桃枝橋倒塌的消息,三魂走了七魄,一路跌跌撞撞能過來都已經不錯了。到了澄瑞湖又見到了李祐溫這怒氣引而未發的局面,恨不得立時暈過去才好。

李祐溫的怒火不願沖顧江離發,見了盧鄰,眉毛一跳,對他沈聲問道:“你這個工部尚書是怎麽勘察設計的?桃枝橋到底是怎麽塌的?你給朕說清楚。”

盧鄰匆匆一掃現場就已經知了大概,這大抵是橋基打的不穩造成的,倘若自己能在現場,必定能阻止這場意外。可是,自己第一日在時,第一段橋基已經打了下去,並沒有發現異常。

盧鄰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其中關竅,李祐溫又沒讓自己勘察現場,只讓自己跪在這裏奏對,分明只想盡快要個回答,將事情了了。

盧鄰思來想去,自己是在場諸人中官職最低的,若是照實說出,必然成為皇帝雷霆之怒的發洩口。不行,他要想個借口,能混過這一次,就算自己燒了高香。

盧鄰重重磕頭,焦急的說道:“回稟陛下,近日連綿秋雨,澄瑞湖水位上漲,因此沖毀了橋面。臣勘察不力,請陛下恕罪。”

怪到天氣上,總比怪到自己或者在場的任何一位其他的朝臣強,盧鄰不禁默默地稱讚了自己的機智一把。

陰雲霽在這裏,偷工減料是不可能的。排除了這個可能性,盧鄰的這個說法與她心中的猜想倒是不謀而合。

可是,陰雲霽聲音陰冷的說道:“澄瑞湖水位雖然上漲,可是並無大風,怎麽可能將橋沖垮?臣聽說‘沈箱法’比‘浮囊法’更好,盧大人是否也用錯了方法?”

盧鄰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陰雲霽,此時也無言以對,只求饒道:“陛下,還請陛下恕罪,恕罪啊。”

李祐溫黛眉一皺,沈聲喝道:“夠了。”天子一怒,眾人又齊齊跪下,每個人都不能預料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全場鴉雀無聲。

李祐溫卻在快速的思考著,這一次,慶王險些喪命,若是錢太後和梁國公誤認為自己想將李祐深置於死地,因此提前發動,那盛京就會亂作一團。

現如今邊疆也頻頻動作,她處理得正頭痛,如果可以,她並不想現在就動錢家。

李祐溫沈吟片刻,她需要給一些人降罪,來安撫錢家。幸虧錢太後暈在慈寧宮沒有過來,否則太後過來,在場眾人都逃不了死罪。如今她來降罪,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方法,既讓他們的罪責輕了,又免於錢太後秋後算賬。

李祐溫的目光在眼前諸人身上掃過一遍,聲音有些冷,下旨道:“工部尚書盧鄰,勘察不利,行事不預,貶出盛京,降為南京工部員外郎,罰俸半年。

禦臺都禦史顧江離,無故邀約慶王,致使慶王遇險。雖最後救了慶王,但是功不抵過。罰俸三月,禁足十日。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頓了頓,又對顧江離說道:“桃枝亭修建事宜,就全權交給陰雲霽吧,你…你最近不要再來皇宮了。”

盧鄰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喜出望外,別的也都顧不得了,連忙高呼:“謝主隆恩。”

顧江離緊緊的咬著下唇,本來凍得發白的嘴唇,被硬生生的咬出了血色。可是他不願意解釋,也不願意示弱,將頭埋得低低的,隨聲謝恩了一句,誰也沒註意他聲調的顫抖。

陰雲霽在心裏微微冷笑一聲,言官就是清高太過,什麽也不肯掙,什麽也不肯搶。就算老天厚待你,讓你先占了上風,顧江離,你也照樣守不住。

接下來,只要將自己命人暗中在安放橋基時,插在結合處一側的三角木楔偷偷銷毀,就高枕無憂了。正是自己命人在李祐深上橋時抽出這些木楔導致橋基不穩坍塌的。不過,想要銷毀木楔,必須先支開在場的這些人。

盧鄰和顧江離都已經告退,被宮人送出宮了。陰雲霽想了一想,說道:“陛下,慶王殿下落水已久,秋深水涼,臣恐怕慶王殿下再濕著身子,極易感染風寒。臣記得宮中玉泉宮有溫泉池,還請陛下令慶王殿下前去沐浴一番,洗去體寒。臣願陪同伺候慶王殿下。”

李祐溫點點頭,笑道:“還是雲霽考慮的周到,朕幾乎疏忽了。玉泉宮的溫泉極好,命禦膳房備好姜湯送到玉泉宮。朕和你們一起過去。”

這樣一來,皇上和朝臣都走了,畢方能夠將善後的事情辦妥,陰雲霽並不擔心。

隨禦駕來到玉泉宮,陰雲霽走在李祐溫的轎側,眼睛的餘光只能夠看到明黃色滾邊繡紋的下擺。擡眼向前看,長長的宮中甬道昏黃的宮燈燃起,光不亮卻足夠溫暖。

陰雲霽很奇怪,今日竟從這看慣了的宮燈的中看出溫暖,從這看慣了的冰冷的皇宮裏看出溫暖。

他想,一定是因為她叫了自己一聲雲霽,因為她在這深秋的晚宮中在自己身邊。

☆、女帝番外一:西池雪

賀希夷走的那天,我在漫天大雪裏想到的最多的,卻不是他,而是顧江離的父親顧嘉。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看見過這世上最強烈的愛恨,我對賀希夷那年少的平淡的情誼,早已經不知不覺的在時光的長河中慢慢消散了。

可是我在一開始分明也是想過,同陰雲霽後來對我那樣,把賀希夷囚禁在我身邊的。

我之於賀希夷,可以說是青梅竹馬,可以說是責之所在,但是我想要是讓賀希夷來形容的話,應該是避之不及。

我從出生就被立為儲君,我的身邊總是圍繞著很多人,他們追在我身後服侍我,頭低得不可思議。即使我的身高還沒有桌子高時,我也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我有一座宮殿做我的學堂,我有很多位白發蒼蒼的老臣做我的太傅,我有最上等的筆墨紙硯。

可是我沒有伴讀。

我在禦花園發現的奇特的花,我在書桌背面用墨畫的小烏龜,我在禦膳房偷吃的芙蓉糕,我沒有任何人可以告訴。

我在很小的時候,嘗試過述說,可是身邊的人只會隨聲附和。對的,對的,太女真是天資聰穎,奴才們天天路過禦花園竟從未發現這麽美的花。

可是我並不是堯舜,怎麽可能事事都對呢?

我變得愈發孤寂,開始慢慢的嘗試著,和這座堅固的宮城相互融合。

直到賀希夷被他的父親反扭著胳膊送到我身邊。

那年我和他都是六歲,我是夏末出生的,他只比我大幾個月,可是他的武功比我好很多。

父皇不會讓文臣之子陪我玩,可是會讓武將之子陪我練武。

因為做帝王文采不一定要出色,但一定要能保命。武功要切磋才能長進,而宮中的奴才們從不敢使出全力。

這個人選的選拔,是通過一場比武。

賀希夷不知道這是場騙局,他以為只要在這場比武中獲勝,他就能進入邊防軍的預備營。

下至與我同歲,上至十歲,只要是習武的孩子都要去參加那場比試。

賀希夷是年紀最小的,卻也是站到最後的。

聽說他最後站到擂臺上,稚氣十足的對著自己的戎馬半生的老父親宣布,自己不要他的獎勵,只要他允許自己前往邊關,去守衛國家的第一道防線。

我光是想象當時的畫面,就有些想笑。

他尚且天真,以為自己贏得了這場比武,以為自己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翅膀就硬了,便能叫板自己的父親了。

結果被他父親賀進沖到擂臺上,一只手擰了他的翅膀,不,擰了他的胳膊,像拎一只小鬥雞,直接拎入了東宮。

他小時候是我唯一的玩伴,長大後是我唯一的朋友。

可是我小時候是他唯一的煩惱,長大後是他唯一的君主。

他的朋友無數,裏面沒有我。

這種關系並不平等。

那時,當我得知他以後都要陪著我,做我的侍衛時,我簡直要高興瘋了。

他是不一樣的,我將他定義為和我平等的,人。

我那時以為,奴才不算是人。

而賀希夷是我生命中第一個同類。

我開始瘋狂的黏著他,像一場浩劫後的幸存者們相遇了。

我以為我可以從孤寂中掙脫出來,將尚未與我同化的城墻從我的身體裏剝離。

我開始給他講我遇見他之前,六年積累下來的秘密。比如蓬雲池裏的蓮花越紅結的蓮子反而越苦,比如站在北定門的角樓望去能看到的景色最遠,能看得到長安門。

我以為他也同樣會對這些秘密感到驚訝,可是我忘了,他長在宮外。

他見過很多很多我沒見過的東西,他對我珍藏的秘密不屑一顧。

我不得不停止了述說。

我開始嫉妒他,嫉妒他比我知道的更多。但是我又對宮外的事好奇,於是我開始央求他給我講宮外的故事。

可是這種想法很快也不得不停止。

因為他不想被我纏著。

他厭煩我,厭煩這皇宮,厭煩這盛京城。他心裏只有邊關萬裏,遼闊廣袤,可以任他自由自在的翺翔,任他肆意揮灑胸中的熱血。

而不是在這裏,陪一個年幼的女童,玩折花的游戲。

然後我們開始互相敵視。

作為習武的陪練,賀希夷也許是古往今來最成功的。他不僅不會放水,他甚至想廢掉我的武功,使他沒有留在東宮的必要。

我也是。

我也想廢掉他的武功,使他沒有出宮的必要。

我嫉妒他憎恨他,恨他不肯老實待在我身邊。

每次我們在東宮演武場比試,劍劍直指要害。我稍遜他一籌,可是他的武功也不足以廢掉我。

我們的武功在一次次的試煉中精進得很快。

可是我始終無法壓倒他。

在一次次劍鋒擦過我的手筋之後,我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即使擁有太女,甚至帝王的身份,我也只能命令他們的身體,無法命令他們的心。

這個道理使我感到灰心。

我覺得我無法擺脫寂寞,無法控制人心。

我跑向禦書房,我想做最後一次努力。

我想請父皇下旨,令賀家幼子賀希夷,永遠成為我的侍衛,終生不得出盛京城。

我跑著跑著,不知怎麽的,委屈漫上心頭。我想這可能是幼童殘存的對於寂寞的抵抗在影響著我。

我直接拐進怡華閣,躲在假山裏大聲哭泣。我想哭過之後再去請旨。我不想讓父皇發現,發現我不能像他一樣,忍受孤獨游刃有餘。

然後,顧嘉發現了我。

後來我想,他不是我的太傅,而是我唯一的老師。

顧江離的眼睛遺傳自他,溫柔得如同三月楊柳風,可以撫平人心。

他好奇的扒開假山洞口的樹枝,對上我哭紅的眼睛,笑出了幾道很淺很淺的紋。

他伸手把我抱了出來,父皇也沒這麽抱過我,我有幾分貪戀,坐在他柔白的常服上面,不願意下去。

他抱著我坐在怡華閣的亭子裏,問我:“太女殿下為什麽哭啊?”

我抽抽噎噎的回答,間或夾雜著哭嗝:“你是誰…嗝…怎麽…嗝…知道本宮?”

顧嘉笑道:“臣是都禦史顧嘉。臣不僅知道是太女殿下,還知道太女殿下為什麽哭。”

顧嘉的名字我聽過,他是父皇的伴讀,也是朝堂的青年重臣。可是不知道為什麽,父皇不讓我也有伴讀。

他還有一個被稱為“神童”的獨子,可惜我從未見過。

我奇道:“那你說說本宮為什麽哭?”

顧嘉道:“因為太女殿下打碎了杯子。”

我怒道:“你胡說!嗝…打碎杯子就…嗝…哭,是小孩子幹的事,本宮才不是小孩子。”

為了證明他說錯了,我將想要請父皇降旨的念頭都和他說了,說過之後心情好了很多。

顧嘉沈吟片刻,再開口,他的聲音像被洗過的晴空,幹凈又悠遠,他說:“殿下現在是太女,未來是帝王,孤獨是避無可避的。如果殿下未來註定要疏遠朋友,那麽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沒有。”

我說:“可是本宮身邊什麽人也沒有,如果本宮能留下賀希夷,以後一定不會疏遠他,一定會對他好的。”

顧嘉笑了笑,說道:“殿下身邊有很多人,只是殿下從來沒有觀察過。若是殿下仔細觀察,他們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不信,臣可以和殿下打賭,賭殿下的貼身宮女喜歡珠花,賭殿下的東宮總管太監最喜歡畫竹子。”

我開始沈默,我確實從未仔細觀察過他們。

顧嘉說道:“殿下,站在世間最高處,那就意味著周圍沒有遮擋,孤寂是抵擋不了的。殿下不如嘗試著用溫柔做自己的防護。”

我想了想,問道:“那你的溫柔也是偽裝嗎?”

顧嘉低下頭,看了看我的眼睛,說道:“殿下很敏銳。臣知道那個位置有多冷,甚至臣在周圍都感到心寒。所以,有些事情臣也沒有辦法,久而久之,臣就摸索出了這套道理,今日就教給殿下吧。

孤寂是殿下的本質,那殿下就用溫柔去做表象吧。殿下若是想要控制人心,那就不要嘗試用自己的心去換。人只有一顆心,用心去換只能換到一個人。可是殿下可以說很多的話,用語言來控制,這樣殿下就可以籠絡很多人了。

臣也有能力關住一個人,可是若是心不甘情不願,又有什麽意思呢。每日也只能互相傷害,互相憎恨,互相折磨,到最後只剩下一地傷心。

不如放手,也許還能看見他的孩子,同他幼年時相似,對臣來說,也就夠了。”

我仿佛明白了什麽,我認真的盯著顧嘉。他對我笑了笑,伸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我在一片黑暗中聽見他如水的聲音:“殿下,若是日後有人心甘情願踏入皇宮,同殿下分擔生命的孤寂,還請殿下不要拒絕。”

賀希夷的反抗那麽激烈,我早已不抱希望,能遇見一個同類。

我問顧嘉:“會有這樣的人嗎?”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說:“一定會的。殿下,臣保證,一定會有這樣的人,在未來等您。”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抱住他的脖子,說道:“如果那個人像你,任他是誰,我一定不會像父皇。”

我最後還是沒有去請旨,而是回到東宮,長久的發呆。

如果連愛都是寂寞的,那麽我應該放棄所有的掙紮。

我開始練習像顧嘉那樣微笑。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賀希夷,我對他說:“孤知道你想要什麽,目前這種狀況我們都無法改變。不過孤答應你,總有一天,你會得到你想要的。”

賀希夷當時看我的目光很驚慌,可能他並不知道我對他的打算早已心知肚明。

後來他確實安分了,我們比武不再針鋒相對,偶爾高興了還會一起喝酒。

顧嘉說得對,語言比真心管用。

我開始觀察我的隨從們,記住他們的喜好,向他們溫柔的笑。然後我發現他們真的也有自己的喜悅和痛苦,我不再把他們當做奴才,每個人都是和我一樣的,活生生的人。

可是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心裏有了一座城,所有人都在城外。

海外有書傳過來,上面記載著,昔日晉明帝為太子時,欲起一池,其父晉元帝不準。晉明帝豢養武士,一夜間挖池塘,天亮時便挖成,此為太子西池。

我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想到的是晉明帝在那個夜晚的心情。

不知道自己天亮後會不會惹怒父親被降罪,不知道天亮後這座池塘會不會被填平。所以能夠確定的可以欣賞的時間,只有這一夜。

這一夜看它起,這一夜秉燭游。

無人來得及宴請,無人來得及述說。

大抵古往今來,做儲君的,心裏都有這一夜西池。

雪下得很大。

從那以後我再未見過顧嘉,他英年早逝。我想人的心是不能承受太多的寒冷的。

而從今日以後我也再見不到賀希夷。

我生命中唯一一個,不願意親近我的朋友,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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