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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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督公難以置信的仰起頭來,眼中的熱氣一沖幾乎要落下淚。他等了那麽久,終於有一個人來寬恕他背負著的原罪,驅散他生命中的迷霧。

有了一個名字,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是健全的幻覺,就像自己是那些沐浴在陽光中的,千千萬萬的為著幸福而奔走的普通人中的一員。

這幻覺太美好,就算要他拋棄尊嚴,徹底的彎腰低頭,晉身到別人手下,他也不願意放手。

陰督公知道李祐溫想要什麽,他也下定了決心,將頭伏到地板上,做出最忠誠的姿勢,低聲說道:

“謝陛下賜名,臣無以為報。願成為陛下手中的利刃,供陛下驅使。臣肝腦塗地,無怨無悔。”

李祐溫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宦官不管外表再怎麽出塵絕倫,骨子都是敏感自卑又脆弱的,總是對正對心坎上的關懷毫無抵抗之力的。

李祐溫滿意的笑了,起身扶起他,說道:“好,朕相信雲霽。時間不早了,朕命人送你出宮。”

說罷,召來川柏,將陰雲霽送出宮。

川柏將陰雲霽送到宮外等候的東廠官轎之中,行為神情比之前恭敬真誠得多。可是那袋小金魚的事卻也只字未提,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陰雲霽不以為意,如今立場相同,再提起那些前事毫無意義,反而與大局無益。更何況那事做的漂亮,即便是自己也在心裏誇過一番。

陰雲霽坐在官轎中,收斂了臉上的情緒,淡淡的對轎外隨行的畢方吩咐道:“去查查今日慶王為何入宮?入宮之後又去了哪裏?”

畢方知道自家督公的稟性並不是好相與的,今日之事不會就這麽算了的。心頭一凜,當即應下,著手去派人。

川柏回到禦書房,終於在皇帝的臉上看到了幾分如釋重負。川柏和海棠也不禁為她高興。

李祐溫笑道:“把咱們安排在毓清宮的太監撤回來吧。明日朕再抽空去看看朕的妹妹。”

宮中的侍人慣會拜高踩低,想來自幼不被先皇喜愛的楚王和慶王也沒少受到宮中侍人的刁難。這一次不過是讓安插在毓清宮的太監小小的欺負了一下楚王,畢竟一母同胞,慶王也不會完全無動於衷。

算好時間,透點消息給慶王,讓他正撞見去禦書房路上的陰雲霽也不是什麽難事。曾經飽受內侍磨難的慶王如今沒了先帝的束縛,看見裕朝權勢最大的宦官,遷怒也是合情合理的。

就算陰雲霽想去查,也只能查到楚王被欺負了的事,被遷怒也得打折了胳膊往袖子裏藏。

李祐溫悠悠的嘆道:“慶王還是太急躁了些。本以為他斥責兩句也就罷了,沒想到竟讓陰雲霽跪了那麽久。陰雲霽畢竟是他外公和太後都想為他拉攏的人,就算想起幼時往事,也不應該如此意氣用事啊。”

到底怎麽樣才會使一個想要逐鹿帝位的野心皇子,如此反常的驚慌失措,急躁不安呢?李祐溫腦海中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卻怎麽也抓不住。

川柏說道:“也許慶王殿下有了其他的籌碼,不屑於任用宦官呢?”

李祐溫笑道:“或許吧。派人好好查一查。不過朕覺得,朕今天是不是應該慶祝一下了?”

川柏和海棠相視一笑,都有些心動,李祐溫笑道:“那我們就去樂音坊聽聽曲子吧。”

等三人換好衣服,一出禦書房的門,就看見賀希夷一身勁裝,抱臂斜倚在門前的大理石欄桿上。

衣角輕揚,落落颯颯,賀希夷的眼睛亮若晨星,緊緊的盯著鬼鬼祟祟的主仆三人。

李祐溫沒想到這一次這麽快就被抓包了,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的問道:“賀愛卿怎麽來了?”

賀希夷的表情有些恨鐵不成鋼,說道:“沒出一刻鐘,闔宮上下都知道陛下給那東廠提督賜了名。臣猜陛下大事已定,必然要游樂一番。本還盼著臣猜錯了,可是陛下終究如臣所料。”

李祐溫打蛇隨棍上,假模假樣的誇道:“到底是自小相識,滿朝文武,只有賀愛卿深明朕心啊。”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賀希夷再也□□不下去,只是有幾分倔強的說道:“陛下要出宮也可以,不過臣要陪同。”

賀希夷看到李祐溫的神情好似要拒絕,急急的道:“臣的職責就是保護陛下,臣家父時常告誡臣,無論何時一定要護陛下周全。”

李祐溫一頓,收起了玩笑的神情,眼中十分認真,直直的看進賀希夷的眼睛裏,說道:“你父親賀進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若不然也不能將家中幼子打折了翅膀塞進宮來。

可是朕是帝王,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朕可以不顧自己的安危,但是朕不想讓你不開心。”

賀希夷好像不能承受,輕輕的撇過頭去,看著一側的地磚,開口有幾分苦澀,說道:“陛下何必說這些,總之臣今日定是陪著您的。”

天色初暗,光不甚亮,照的賀希夷神情並不太分明,只有倔強又堅定的聲音飄散在清涼的晚風中。

李祐溫還想說很多話,又感到無從說起,只得打住,強笑道:“如此正好,今日咱們君臣四人好好放松一下。”

因著這次被賀希夷發現了,李祐溫只好走了東安門,雖然侍衛只帶了一人,不過東安門的守衛知道賀希夷武功高強,也不敢勸諫。

李祐溫帶著三人一路駕輕就熟的來到樂音坊。樂音坊是裕朝有名的清館,主要招待那些文人墨客,留下過不少的才子佳人的話本。

樂音坊的場地是依水而建,處處亭臺水榭,茂林修竹。館裏終日焚著檀香,沖淡了脂粉的香氣。

墻壁上留了不少文人的墨寶,看起來不像個秦樓楚館,倒像個書齋畫房。

李祐溫四人衣冠楚楚踏入館中,揀了個三面環水的大亭子,隨便叫了幾個小丫頭彈琴唱曲。分了主次坐定,上了瓜果餐盤,四人開始認真聽曲。

樂音坊的曲子數一數二,可惜今日來得不巧,新曲還沒排練好,眾人聽的都是舊曲,不免美中不足。

李祐溫摸摸下巴,向樂伎說道:“你們可聽過顧江離顧大人的曲?”

樂伎紛紛點頭,說道:“顧大人前年在越寧樓彈琴,我們都有幸去聽過。前月在宮中奏曲,宮裏也有譜子流出來,我們也都演習過。”

李祐溫笑道:“如此正好,那就奏來聽聽吧。”

樂伎們重新換過曲子。可是聽過顧江離親自彈的琴,再聽這些樂伎的演奏,李祐溫總覺得差了些感覺。

正悵然若失之際,只聽得遠處有人在喊“海棠大人。”

眾人回過頭去,原來是顧江離的書童清笙。

李祐溫他們所在的亭子四面沒有遮擋,雖然離岸遠,但是眼力好的人還是能隱隱約約的看見裏面的人。

等他過來,海棠問道:“你怎麽來了?”

清笙笑道:“參見陛下,參見賀大人,參見川公公,參見海棠大人。我今日是陪著我家公子過來的,剛才去如廁,路過此地聽見我家公子的曲子了,我就看了一眼,誰知是陛下在此。我不敢驚動,只得呼喚海棠大人。”

樂音坊是清館,朝中大臣若有人來此,多半是清高傲骨的言官一派。

李祐溫笑道:“這可湊巧,沒想到拋磚還真能引來玉。清笙,若是你家公子一人在此,你就把他喚過來吧。”

清笙低頭說道:“公子今日無事,只是自己過來聽曲的,我這就去傳陛下口諭。”

須臾,身著錦衣華服,腰佩白玉笛的顧江離到了亭子。屏退了樂伎,眾人互相見禮不提。

李祐溫笑道:“看來朕一出宮就和顧愛卿有緣啊,古人說傾蓋如故也不過如此。”賀希夷垂眸不語。

顧江離和煦的笑起來:“陛下如此說,臣不勝榮幸。臣還要祝賀陛下得收良將,寶劍新硎。”

宮中藏著許多各府的暗探不是什麽秘密,只要不過分,帝王們總是視若無睹,畢竟人至察則無徒。

前幾年當時還是皇後的錢婉丟了中宮的牡丹鳳凰印,強行要搜宮中的所有太監,連冷宮的都沒放過。最後雖然是找到了印,卻也發現了幾十個各家的暗探,搞得錢婉騎虎難下。

因此李祐溫並不驚訝顧江離能這麽快的收到消息,況且顧江離這麽直白的說出,也是坦誠相待的意思。

李祐溫並不多問,只是笑道:“顧愛卿口說無憑,可有什麽賀禮啊?”

顧江離討饒道:“陛下,臣不知今日得遇陛下,故而未帶賀禮。”

李祐溫摸摸下巴,說道:“朕也不要那些俗物,只有顧愛卿的心意最重要。朕看到顧愛卿帶了白玉笛,可是朕親賜的那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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