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繭用過早膳便去了皇宮，秦艽一人無事，便在梅花山莊賞梅。

夏繭的確有心，居然還種出了珍貴的綠梅。他還記得自己說過，最愛綠梅的。

秦艽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她的目光微微遠落。從頭到尾，她或許從沒有得到過夏繭的真心，漸漸，她甚至看透了這個人，但卻還是奢想他的真心。就像是自取滅亡的撲火飛蛾，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可夏繭連她的一句話都能放在心上，百般的討好呵護，有誰不會為他所傾倒呢？

不愛的人可以選擇不愛，愛的人卻無法選擇。這句話是誰說的？是聶惜情還是六月雪？秦艽思來想去，大約只是那個過路人吧。那個時候，她不以為意，愛和不愛不都在於自己嗎？與別人有什麽關系？秦艽終於笑了，為自己的天真。

夏繭教會她愛，她也不覆當時的天真。

秦艽依舊賞梅，卻看到身後的婢女跪了下來。

沒過多久，秦艽聽到了吵嚷的聲音。有一個女子很快地走到了秦艽的面前。來人一身錦衣華服，通身都是傲人氣派，站在一棵梅樹下打量秦艽。

“你就是夏繭哥哥帶回來的人？”她從腳到頭打量了秦艽一番，仿佛秦艽落到她眼簾上是汙了她的眼睛。

秦艽不說話。

“我叫古佩芝。”女子說，然後自顧自地走到秦艽不遠處的石桌前坐下，仿佛她是這裏的主人一般，“和夏繭哥哥青梅竹馬。”最後一句，帶了示威的意思。

秦艽連眼皮都懶得擡起來。

“怎麽，難道是個啞巴？江湖女子果然不懂規矩。”對面的女子喋喋不休。

秦艽還是沈默。

“你知不知道，夏繭哥哥是我的，你這樣的人怎麽能和他在一起？”對面的女子不依不饒，她從來沒有見過秦艽這樣的，說是打不還口，罵不還手，卻看著還挺怵人的。

“你說話呀，你啞巴了，嬤嬤。”她一始眼色，自然有人為她動手。

秦艽一把捏住了那位嬤嬤的手，“說完了沒？說完了就滾！青梅竹馬，那你就更悲哀了，這麽多年他都沒能喜歡上你。記住，不是我要來，是夏繭帶我來的。至於我和他相配還是不配，是我和他的事，與你無關。”

“你，你，好得很。”古佩芝咬牙切齒，察覺到眼前女子眼中的殺氣，心中隱隱有些怯意，“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帶著人揚長而去，秦艽還是坐在原地賞花。

“夏繭，你回來了。”秦艽猜到身後的人是誰。

“艽兒，如果我說，我希望你能暫時離開梅花山莊，回歡喜閣去。”夏繭欲言又止。

“夏繭，我以前聽我師父說過一個故事。”秦艽微微一笑，眉眼間皆是靈動風情，“她說，有一個叫十娘的女子，以為有一個書生真的愛她，於是十娘想方設法為自己贖身，想和書生一起走。可後來，那男子迫於家中父母壓力，竟要轉手將十娘出賣。”

夏繭不說話。

“你知道最後的結局嗎？”秦艽笑得風輕雲淡，“十娘其實有許多財寶，她全部沈到了江底，那男子追悔莫及。世人讚十娘忠烈，我卻覺得，如果我是她，我會忘掉那個男人。遠走高飛，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夏繭心痛如絞，是的，為了鞏固七王爺的勢力，他們必須與其它人聯盟，而古將軍的女兒佩芝，對夏繭死心塌地，所以，這門婚事，是皇帝指下，是對朝堂上勢力的平衡，至於他夏繭，不過是一枚棋子。

自然，娶了古佩芝，夏繭更是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這樣的事情其實司空見慣，其樂融融。可古佩芝自然容不下秦艽，而秦艽，又怎會甘心和他人共侍一夫？

夏繭的確還存了這樣的幻想。他總以為秦艽愛他，所以會退讓，就算她不肯退讓，他也會放她自由。也許，相忘於江湖對兩人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可是，當秦艽能真的放手，他卻發現自己難以接受。他無法想象以後漫長人生裏，沒有她陪伴會是什麽光景？

“你愛過我嗎？”

“愛？”秦艽回頭看了看夏繭，無雙皮相，如何不動人？看著他的失魂落魄，她並沒有任何表情，既不是喜悅，也不是悲傷，“你是沒看到我為你傷心落寞，所以心有不甘吧。你覺得，你不要我了，我就應該痛哭流涕，搖尾乞憐，對不對？”

“艽兒，你太冷靜，太堅強，或許，你早把一切都看得太透徹。”夏繭這才發覺，也許是他以前總把她想得太柔弱。

夏繭，你會妻妾成群，你會升官發財，你會兒孫滿堂，你會雞皮鶴發，總有一天，你會將我遺忘。

“夏繭，山高水長，後會無期。”秦艽不想再說，轉身離去。

執掌天下一半兵馬的古將軍，他的女兒下嫁禮部尚書花夏繭，十裏紅妝，連綿不絕，像流水一樣流進了花府。整個雲京都在圍觀這樁婚事。

只是天公不作美，到了傍晚，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花夏繭拜過了堂就不見蹤影了。

秦艽在人群之中從頭到尾圍觀了這場婚禮，十裏紅妝，鋪天蓋地、肆無忌憚的紅，不知道灼痛了誰的眼睛？

在人散之前離去，永遠保持這樣的距離就好。

或許，從頭到尾，他們都不曾全心投入這場感情，他和她都太清醒。

只有秦艽知道，心痛是真的，絕望也是真的。可是，不必告別，不必感傷。

從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雨，絲絲縷縷，親吻著她的面龐。終於分不清楚，到底是雨滴還是她的眼淚。不是不在乎，只是早已失去了傷心的權利。

“秦艽。”是夏繭的聲音。郎艷獨絕，如積石，如青松，一副好相貌，迷惑人心，紅塵癡纏。

“恭喜你的話，我說不出來。”秦艽微笑，若三月春花俱在一剎間開放，“其實，我更想詛咒你，身敗名裂，孤獨終老。”

“那你就詛咒吧，至少你恨我，至少你還記著我！”夏繭將那瘦弱的女子擁入懷中，秦艽奮力掙脫。

夏繭不肯放手，那是因為不夠痛，秦艽讓他放。

“夏繭，你我已經恩斷義絕，你肯說實話了嗎？”秦艽“唰”地一下抽出了腰間纏著的軟劍，冰冷的劍光印著夏繭俊逸的面龐。

殺意離夏繭很近，因為劍尖離他的血管不過寸許，“是你殺了我師父，對不對？”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夏繭笑，如果秦艽刺他一劍會比較開心，那麽就動手吧。

“是你用六月雪做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秦艽的熱淚終於忍不住湧出，“我明明隱隱約約知道那個答案，可我還是欺騙自己，讓自己相信你。我真是執迷不悟得可以吧，你心底是不是一遍又一遍嘲笑我傻？”

“還有，你最初接近我，只是因為我是六月雪的妹妹，因為只有我對她動手，她才不會有防備吧。”秦艽強忍住不讓自己倒下。

“你早知道，其實，你早就都知道了。”夏繭懸了又懸，唯恐在某時落下的那顆心，終於放下了。從來最可怕的不是結局降臨的那刻，而是等待結局降臨之前的恐懼和煎熬。

“夏繭，我問你最後一遍，你可不可以放棄現在的一切跟我走？”秦艽知道自己在強人所難，可她還是忍不住問，哪怕他肯騙騙她也好。

“艽兒，等我三年，三年之後，等到七王登基……”夏繭抓住了秦艽的劍刃，他就像一個溺水的水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發亮的欲、望就像一張網，密密地將她縛在其中，仿佛她是一個獵物。

“夏繭，就這樣吧。”秦艽覺得全身的力量在一瞬間完全抽離了，她松開劍柄。就算她拋下自尊，放下仇恨，忤逆師父，還是得不到他的全心相待，那麽就全部放下吧。

“艽兒。”夏繭留不住她，留不住生命裏唯一的溫暖和真實，喃喃道，“既然沒辦法相愛相守一生，就恨我吧。我的確自私，不願讓你放下，不肯讓你忘了我。因為能讓我痛的只有你，你別想著全身而退！”

“夏繭，別做出情聖的樣子，你從來都不是。你真是一個可憐蟲，比我還可憐。”秦艽扔下那把染血的劍，唇角的笑意像春水一般湧出。那雨，綿綿密密，不可逃避，像針一樣，寸寸刺痛。

秦艽一人在林地裏漫無目的地走著。

雨越來越大，已經遮蔽了秦艽的視線，她從懷中掏出一只竹笛，緊緊握住，似乎就能給她無窮的力量，那是夏繭親手為她做的。那只竹笛並不十分精致，還因為有一次穆香找秦艽撒氣，把那只竹笛給摔斷了。秦艽找了許多工匠，有一位能人用了白玉將兩節斷笛接好。

她該丟掉的。

秦艽食指指腹最後撫摸著那連接處，終於把那只竹笛扔了出去。

那個寒潭很深，竹笛被拋進去，連水花都沒有濺起太多。

一步。

兩步。

三步。

終究還是舍不得。

秦艽走下寒潭，她在潭裏游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那只竹笛。

秦艽終於游出了深潭，她全身都在顫抖，說不清楚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心疼。

做不到慧劍斷情，做不到相濡以沫，那就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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