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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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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沒有死,不過也不比死好多少,她全身上下都是傷,連呼吸都覺得疼。

當她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背脊發涼,對於六月雪來說,死,不過是必然。但落到石韋手上,就比死要恐怖上千百倍。

石韋還抱著屍體,六月雪想溜,卻被石韋一把抓住了右肩,力量大得嚇人,她百般掙脫也無濟於事。

“你,給我過來。”

“誰怕誰,我不過來,我才不怕死。”六月雪很怕石韋想出什麽稀奇古怪的方法折磨自己。

“你是不怕死啊,你連我這個仇人都還沒殺,就上趕著去死,真是好出息。”石韋的語氣中是滿滿的諷刺。他和六月雪身陷此地,卻依舊不顯一絲疲態。

六月雪眼皮一跳,不得不屈服。石韋是真厲害,六月雪擡頭看了看懸崖的高度,一線天。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把屍體牢牢抓在手裏,石韋為了保持屍體的完整,他才不會也順手救了自己。以自己的輕功來說,只怕是會摔得連渣也不剩,而石韋,除了受了點輕傷,幾乎是全身而退。但所幸,他也跳下來了,其他人總算是能得救了。倒不是六月雪慈悲為懷,而是沈悅和紀黎也算是和她同生共死,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天地良心,六月雪口裏的輕傷就是石韋的腿摔斷了。

“過來,挖坑。”

“這麽多年你不肯讓她入土為安,這會兒裝什麽情深意重?”六月雪看著那具已經有些浮腫的屍體,眼眶隱隱有些紅腫。她想用內力把土給轟走,石韋卻在她身後補了一掌,陰陽怪氣道,“用手挖。”

“是啊,坑還得挖得大大的,順便把你也給交代了。”

“你在嘀咕什麽?”石韋有些不耐煩,他的耐心這輩子也只給了冷明月一個人。

橫豎就是個死,六月雪為了報仇,在石韋身邊伏低做小多年,早就受夠了他的鳥氣,將手裏的泥巴往石韋臉上一招呼,頗有些不怕死的豪氣,“她死去多年你才肯讓她入土為安,有本事要埋人,有本事自己來挖坑啊。”

“你找死。”石韋氣得臉上的肉都顫了一顫,他作威作福慣了,從來沒有人敢對他這樣無禮。

“是啊,還得勞煩你把坑給挖大一些,讓我和我的母親常伴於地下。”六月雪脊背挺得直直的,別怪她卑鄙,她只是不想和石韋死在一起。

石韋並沒有懷疑六月雪的話,畢竟,她的容貌和明月的確很相似。何況,林遠樓能收六月雪為徒,也應該是看在明月的情分上。他以前一直以為,林遠樓養了一個像明月的小孩只是因為寂寞和不甘心,沒想到事實竟是如此。

“當年,我趕到明月樓時,已無一人生還。這件事進行得十分絕密,連我都無法查出兇手是誰。所以,我將明月的屍體帶回了冥雪門,希望有一天能讓她覆活。”石韋當年肯放棄冷明月,只不過是因為冷明月對沈若然一往情深,沒想到,他這一放手就造成了永遠的遺憾。

“我妹妹失蹤,而師父將我救走了。”六月雪眼中有淚,還有恨意,“你為什麽要那麽對我師父?”她還記得林遠樓永遠的淡然的笑臉。她親眼目睹了明月樓的慘案,後來被人用刀背擊昏,等她醒來之後,再也沒有找到自己的妹妹。她在水缸裏躲了三天,後來就四處流浪,她和狗搶過食物,她甚至殺過狼。她回到家後,迎接她的也只是滿地灰燼,斷壁殘垣。而那一次,林遠樓伸出了自己的手,從此,她便跟著他,喚他做師父,也就註定了她把一生的信任全系在林遠樓身上。最初,她整整三個月都沒有對林遠樓說過一句話,後來,他教她武功,授她詩書,總是在她調皮搗蛋時,對她報以溫暖的一笑,雖然師父生氣時會氣她,卻從來舍不得打罵她一下。

“你的袖飛針是絕世武功,當然,你練得還不夠好。我師父當年偏心於林遠樓,袖飛針他只傳給了林遠樓,可是我略施小計就騙得林遠樓把袖飛針交給了我,最後,我就用袖飛針打殘了林遠樓,我要讓師父知道他是錯的。”石韋眉目之間甚是平靜,他就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他從不否認。

六月雪很是不屑石韋的小肚雞腸,“你簡直是個魔鬼。”

石韋卻很會抓重點,“魔鬼?惡毒?這世上只有強大戰勝弱小,從來沒有正義與邪惡之分。你不為你的父母親報仇,潛伏在我身邊七年就是為了替林遠樓報仇,想來,你對他的感情頗不一般啊。”

六月雪臉色一變,卻也不否認,“那又如何?我還在你身邊七年,難道也是對你情深意重?”

石韋氣得臉色發青,“你的臉皮厚得怕是連刀劍都戳不穿。”

“多謝誇獎。”六月雪懶得理他。

“你又以為林遠樓是什麽善類,若他真心愛護你,會忍心讓你走上報仇這條路?”石韋說話字字誅心,毒辣而準確。

六月雪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她以為是林遠樓太過了解她,她的報仇之心本就不會為任何人舍棄。

可若是林遠樓開口,要她放下,與他終老一生,她真的會不動搖嗎?

石韋還記恨著六月雪毀了明月的屍體,故意刺激她,“可惜,你永遠都得不到他。他心裏也永遠都不會有你,若不是記掛著你的母親,他根本連看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六月雪不怒反笑,“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先殺你?那是因為肖淩、李又憐、霍千明、岳雲雙都是你的爪牙,他們表面上是名門正派,可暗地裏從事些什麽勾當,你不會不知道吧。肖淩為你在全國各地擄人子女,從成千上百個孩子中選出幾個資質優秀的,其他的都會在訓練過程中被殺掉。岳雲雙為你在全國各地開設青樓,培養瘦馬無數;至於霍千明和李又憐兩個,一個在災荒年間,囤集居奇;一個倒賣假藥,害人無數,這些勾當都是殺人不見血,要不然怎麽能為你積累這麽多財富,你口口聲聲最愛我母親,卻一直寵信著這四個滅我滿門,殺我母親的走狗,是不是很諷刺?”

“你什麽意思?”

“那時候我只有六歲,我記住的人和事的確不多,但霍、李、岳、肖四人和我父母交好,還經常到明月樓來做客,所以我才會記得他們這麽多年,這也是岳雲雙一定要殺掉幾個小孩的原因。因為他害怕總有一天這些事會被人傳出去,毀了他的名聲。”六月雪笑得很是燦爛,“他們有你的庇護,所以,我只能先殺了你,再殺了他們。”

石韋如遭雷擊,楞在當地,他強自壓抑下喉間的腥澀,怎麽會?怎麽會?都錯了,都錯了!

六月雪不再管他,一心一意徒手挖坑,掩埋了自己的母親,她會活下去的,她還沒能為父母報仇,她當然不可以死。

忽然,一片雪花從樹梢飄落,六月雪伸出手,用掌心接住,看著它一點點融化。雪越來越大了,六月雪緩緩在雪地裏堆那個雪人,那麽久,她只是想借由這個讓自己清醒些。她還記得,母親總在她小時候為她堆雪人,可是她從來沒有為母親做過什麽。她是一個太過幸運卻又不幸的女人,有太多人愛她,最後也終於害了她。

夜,寂寂無聲,石韋終於開口說話了,“六月雪,我可以把我的功力傳給你,只有這樣你才可以逃出去。”

六月雪覺得真是天上下紅雨,“你是不是要我答應你什麽條件?”她當然明白,就算石韋落魄至此,如果石韋不想死,她也沒可能殺了他。

“我唯一的條件就是你要做冥雪門的樓主。”石韋微微一笑,六月雪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麽,但是她也明白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聽起來是我占了大便宜。”六月雪調笑。

“我只是累了。”石韋倒不是說謊,他的確是累了,高處不勝寒的荒涼,就算殺了再多的人也填補不了他內心的空虛,他一直以來就想覆活明月,如今,這個夢徹底的破碎了,所以他活著還是死去都不再重要,“怎麽,你不肯答應?”

“似乎目前我沒什麽值得你利用的,我答應。”六月雪點了點頭,權且過了眼下的困境吧,以後石韋掛了,難道還有人逼她做樓主不成?六月雪還是很會為自己做心理建設的,她一向是個隨機應變的人嘛。

石韋看到如今的六月雪,他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江湖仇殺,你來我往。他也曾被滅門,身負血海深仇,後來他習得一身武藝。當血流過手裏,是那樣的快感和慰藉,他終於能明白,或許只是自己太絕望,所以希望這個世界都是絕望的。只有冷明月這樣的蠢貨才會想著救人吧,不顧自己的生死還要救人!就像曾經的自己,那麽的沒用,善良有什麽用呢?到頭來,救不了他最愛的人,留不住他想要的微末些許!這就是可悲可笑的善良!軟弱、無能的所謂善良!

他終於將思緒裏的紅,變成了眼前的現實。血,緩緩匯流,與血沫一起在雨中狂歡,最後裹挾著流去,甚至染了曲臨江,鮮血在水中如花盛開又渲染,最終逐水而去,自飄零。石韋手心裏握著的是哥哥送的小飛鏢,他只能握著這小飛鏢,讓自己的痛更痛一些,他怕自己會忘記今天的痛,因為他似乎痛得已經有些麻木了。麻木到再怎麽樣的痛楚都不能增加他心中的恨與痛,因為他的心已經被恨與痛沾滿了。就像是一泓最純凈的水,其中卻染了烏墨,濃烈而淒艷,再也不會有解脫那天,除非他死。

他指尖的血一滴滴漫出,只是那把溫柔的傘終於罩在了他的頭頂。

“石韋,你還會相信別人嗎?”冷明月淡然開口,雖然早知道是什麽結果,只是她還是想知道。

“不會。”石韋只是看著曲臨江被血染透,幹脆利落的答道。

“你以後打算怎樣生活?”

“或許是我問你,你究竟有什麽企圖?”石韋寸步不讓,對這個莫名跟著自己的少女並無好感。

“我只求你一件事。報仇之後,就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不要一直殺戮,好嗎?”

“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你,不想你不開心。”冷明月的聲音永遠帶著溫柔。

“那你為什麽不勸我放棄報仇?”石韋只是漫不經心道。

那個女子素白的手握著青綠的傘柄,顯得格外醒目,她只是低眸淺笑,“冤有頭債有主,若是一報還一報,不牽連無辜,為什麽不能報仇?若是以德報怨,那麽又該以何報德?”

後來,是他為了報仇而利用了冷明月,他還記得當年那個言笑晏晏的女子是怎麽說話的,最後她也的確那樣做了。

那一夜煙雨迷蒙,清風潤物。

他和冷明月一同撐開了窗戶,絲絲涼雨落在了她的皮膚上。她甚至情不自禁地承接著雨滴,直到衣裳全被打濕。石韋替她披上衣衫,卻看懂了她眼中那一刻的幸福。

“哪天我要是不要明月了,可該如何是好?這般不會照顧自己。”石韋好氣的笑了笑。

“如果真有那天,我該怎麽辦呢?”冷明月只是笑,說不清是什麽意味,“我一定會忘了石韋,石韋以後如何都與我再無幹系,即便你死在我的眼前,我也不會眨一下眼睛。”她覆又啟唇,只是聲音淡淡卻又透著堅決。

石韋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原來是這般沁入肺腑的冰冷,他很心疼,他也終於明白了執子之手不願放的心情。

後來,誠如冷明月所言,她離開了利用自己的石韋,和一直守護在她身邊的沈若然成了親。石韋也娶了冷明月的表妹,那個與冷明月有八分相似的女子,顧憐憐。

一直到冷明月死,石韋都沒有再見過她。是的,他不敢啊,那麽深的負疚,一錯手就再也無法回頭的感情。

不到半年,石韋自覺移情無用,就休了顧憐憐。

言猶在耳,佳人逝去多年,芳魂杳杳,石韋終於肯承認這個事實。人生如夢,多是悲苦,皆為虛幻,倒不如乘風而去,樂得逍遙。

六月雪跟在自己身邊七年,做事滴水不漏,她的確很聰明。石韋所想的也不過是看看六月雪是不是會為了冥雪門的樓主之位而放棄更重要的東西,反正答應他石韋做冥雪門的樓主,不過是嘴上一說,他死了又沒人會跳出來逼她踐諾。到時候她做膩了樓主,拍拍屁股走人,到各處去游山玩水也是很好。石韋暗笑,也算是自己和她玩了一個小小的游戲吧。希望,六月雪的聰明不是小聰明,不會像自己一樣,直到很多年以後才了悟,最珍貴的東西,在多年以前就已經失去。

決心既定,石韋的手終於搭上了六月雪的背,將畢生功力和樓主信物都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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