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裏霜已經被狼包圍了，看著那一雙雙綠瑩瑩的眼睛，並不害怕，只是笑得淒涼。六月雪知道大事不妙，她背後冒出了涔涔的冷汗，頭皮發麻，全身動彈不得，她強忍著胃中的翻滾、面上已經全無人色。這註定了是一場混戰，成百的狼將她們包圍，殺得死一只兩只，卻殺不了一百兩百只。最重要的是，她不是殺不了狼，而是面對不了內心深處最深刻的恐懼。

六月雪攜著七裏霜掠到了稍高處，但要不了多久，狼群就會上來了。

月光之下七裏霜臉上是異樣的幸福和淒涼，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她終於開口，“六月雪，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記得我？”她的聲音中還有一絲期待，認真而固執的要一個答案。

她和六月雪是從數百個女子中挑選出來的，她們並肩攜手，一直走到了今天。終於，她和六月雪都成了石韋的暗衛，註定只是石韋身後的影子。所以，石韋今晚為了脫身把她們兩個留下餵狼。她這輩子無名無姓，能陪在她身邊的就只有六月雪了。六月雪有多怕狼，她一直知道。

“如果，你死了，沒有這個如果。”六月雪知道她在想什麽。

“你連說說謊話騙我都不肯。”七裏霜額上是密密的汗珠，她虛弱到了極點，笑得明媚，她仿佛早料到了這個結果，語氣裏很是平淡。

“我並不擅長說謊話。”那個時候的六月雪這樣回答。

狼仿佛嗅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七裏霜竟然在巖石上摩挲著割腕了，鮮血順著身後的巉巖緩緩流下，她狠狠地將六月雪一推。即使知道結果是被撕成碎片，她也不曾後悔呢。

“不要。”是六月雪淒厲的叫喊聲。

夜色涼如水。

她和七裏霜已經被狼包圍了。

一雙綠瑩瑩的、貪婪的眼睛看著她。那時候，她的袖飛針還不是很熟練，射出去並不是百發百中，所以狼群只死了大半，但還是有很多狼群閃著綠眼睛，看著她和七裏霜。

一匹狼撲了上來，六月雪全身都僵硬了。只感到那狼牙如同冰寒的利刃一般切入了她的皮膚，帶來了尖銳的痛楚。一霎間，她的頭腦裏出現了一絲空明。

白森森的狼牙閃爍著、血艷艷的舌頭揮舞著，她是不是就快死了，就像小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是怎麽做的？她記得，她終於抄起了一塊尖銳的石頭，積聚了不知從何處來的力量拼命地砸著身上的怪物。可是她的力道太小，那白森森的牙閃爍著、血艷艷的舌頭揮舞著正越來越靠近她的脖頸，她甚至可以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兒，而且那血會是她自己的。她將那塊石頭塞入了狼嘴，許是敲斷了狼的幾顆牙，那狼一陣慘嚎，眼中綠芒更盛。就在那一剎的間隙，她拾起一塊更大的石頭，狠命的朝狼頭砸去，反覆如此，直到自己的手早已經失去知覺，直到自己已經銜了滿口狼毛，直到腥澀的液體緩緩地流入了自己的嘴裏，像鉛液一般。但她只是無意識地咽了下去，因為她要活命，能活著是多麽不容易。

月朗星稀，只是這一切的光芒在她眼裏都是模糊而冰冷的。

曾經她可以殺了那匹狼，今天她也可以殺一群。沒有分別，沒有分別的！

六月雪終於是克服了心中最深的恐懼，她已經殺紅了眼，成為了最完美的殺人工具。

六月雪不知道自己最終是怎樣救出了七裏霜，她全身上下在與狼的搏殺中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也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當最後不得不帶著七裏霜跳下山崖時，她將自己墊在下面，只是護著七裏霜，不能讓她再流更多的血了。六月雪終於跌落到了地面，她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身下的沙礫粗石給絞碎了，她來不及擦自己嘴角淌出的鮮血，掙紮起身，勉強給七裏霜包紮好了傷口，終於再也沒辦法支撐，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一陣悠揚的笛聲響起，響徹空谷。

一只素白的鞋面移動到了她眼前，六月雪覺得自己的每塊骨骼都碎了，連手指動一動的力量都欠奉。

“六月雪，恭喜你，終於可以入我的人和閣，雖然你資歷尚淺，但今日能克服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前途無量。”是石韋的聲音，六月雪強迫自己立起身來，她把七裏霜護在身後，是因為她太了解石韋，他對七裏霜只怕是起了殺心。

“讓開。”石韋的聲音並沒有特別高，他永遠是那樣平靜，卻沒有人敢質疑他的話，從七年前開始，他就不親手殺人了，他只是操控殺人者，他習慣站在最頂峰，俯瞰腳下的一群群螻蟻，為他上演欺騙與被欺騙，背叛與反背叛的一出出戲。無數殺手為他帶來無法估量的財富，也為他帶來無法估量的仇恨，但那些，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天機小築裏面那個沈睡的女人。

其實說來今日，他肯親自出手了結七裏霜，反倒是七裏霜的榮耀。因為石韋的劍很快，快到讓人感覺不到疼痛，便死去了。也因為快，他的劍上，連一滴血也不會沾染。

看石韋那一襲白衣飄飄，多麽純凈無暇。可六月雪卻知道，雪本純凈無暇卻無法遮擋世界本來的黑暗陰冷，白雪落入塵世，最終不過徒惹斑駁，身陷泥淖之中，縱苦苦掙紮，被肆意踐踏卻依舊是必然。

強者啊，這世界的操縱者永遠是強者，可是七裏霜能為她六月雪而奮不顧身，她就能拋下她一個人獨活嗎？

石韋的劍還是刺了出去，只是中劍的人是六月雪。

“多謝門主不殺之恩。”六月雪嘴角依舊帶笑，她為七裏霜擋下了這必殺的一劍，如果她還能熬得過去，那麽就可以做石韋十大長老中的一個了。

那白衣勝雪的男子笑道，“這次的考驗你過關了，至於七裏霜，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放她走，我石韋從來不留無用之人。”對於無謂的人，石韋從不願浪費自己的情緒。

“好。”六月雪，只是木然的點了點頭，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清冷的月光泠泠如水，鉆過枯樹的縫隙，零零落落地傾灑在林間，月光的指間輕輕撫觸著這兩個受傷的女子。在六月雪和七裏霜的腳邊，有大片大片盛放的花。那是一種觸目便驚心的美麗，它們在月光下盡情伸展著自己的花瓣，光彩粲然，盈盈奪目，美到六月雪都不敢觸碰它。

那是曇花，燦爛過就雕零，熱烈過就逝去，短暫卻也是永恒。

“你走吧。”六月雪微笑卻也帶了一絲決然。

“我以後就叫赤衣了。”赤衣微笑，“我不喜歡霜，也不喜歡雪，我喜歡熱情如火的生命和溫暖。”其實是她永遠忘不了，忘不了那個為了救她的女子，在月下那一襲白裙染上了觸目驚心的紅，她想，這輩子她永遠都忘不掉。

“不要回頭。”六月雪抱了抱赤衣，目送她離去。

終於，終於只剩她一個人了。

冥雪門建築在一處絕壁天然形成的巨大壁洞之中，那個地方永遠都在下雪，永遠都不帶有溫度。六月雪卻覺得冥雪門之所以如此潔白，是因為冥雪門的巖壁下有無數被雪掩埋的正道人士的白骨。因為地形，正道人士數次來攻，結局都是慘敗而歸。

在六月雪眼裏，冥雪門，其實就是一個地獄，殺人越貨、巧取豪奪，似乎不是惡毒的事，冥雪門就絕對不做。樓主石韋居於最高的天機小築，閑時種種花，喝喝茶，守著美人，或者外出尋找好的苗子，偶爾殺個把人，練練手；樓主之下是兩位使者，居於地謀軒，滿肚子的壞水，房中布滿了各種獵奇的刑具；兩位使者之下還有十大長老，居於人和閣，這十大長老各個身懷絕技，有精通毒物的，有擅長醫藥的，有潛心暗器的，也有精修內力的，還有鉆研媚術的；至於這十大長老之下有殺手優良劣三等，優者，數十名，良劣者，各有數百名。是以地謀軒兩位使者的陰招一出，便有人和閣的十大長老制定計劃，只需門下打手，不，是殺手出動，便能合作得天衣無縫，殺得敵人是血雨腥風，攪得江湖是天昏地暗。然，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永遠有人會有花不完的銀子，也永遠有人正被別人看不慣著，所以，上冥雪門無疑就是最好的選擇，只要你出得起價錢，就不會有冥雪門拿不到的人頭。

六月雪待在石韋身邊七年，那年她二十一歲，因為在對戰絕世名劍門時立下了汗馬功勞，所以做了左使。她是歷任使者中最年輕的一個，不過石韋舉才，從來以實力而定，所以沒人有異議，何況，石韋在冥雪門本就是絕對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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