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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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去了草廬門前的那棵梨樹下,她挖出了幾十壇杏花春,那一刻她忽然心痛如絞,她忽然明白了那許許多多不能說出口的心事。

她喝光了那裏所有的酒,終於還是離開了林遠樓。林遠樓送了六月雪一程又一程,可惜,路再長也終有盡時。

他永遠記得她曾圍繞在他身邊,言笑晏晏地說,願有生之年一直陪伴他左右。

時間終於還是模糊了誓言。

六月雪不知林遠樓想的什麽,她只知道,他心底那個人永遠埋藏得那麽深,他永遠只會以師父的身份來關心自己,愛護自己。

他和她,說到底成不了戀人又做不回師徒,怎麽看都是傷情。

她知道林遠樓一直跟著她,可她裝作不知道。她笑自己的天真,世間紛爭,不死不休,林遠樓這樣的人,她怎麽舍得他被牽扯其中。

是不是每個人都只對自己不愛的人殘忍?六月雪忽然覺得這一切是上天給她開了一個玩笑。

她舍得的是另一個人,她以為很久了,可是記憶卻依舊鮮活,魚兒在她的大腦裏游走,時時貼近,訴說著他的存在。

四年前。

六月雪接到石韋的指令,很快地趕往浮雲居,聽說,那裏會有藏寶圖。她只能找些樂子來打發時間了。

“小妞,來給大爺樂一個。呵呵,你不樂,那大爺給你樂一個。”一錦衣男子調笑著身邊的美人。

那白衣美人冷冷清清的,卻只笑笑,嬌聲道:“我可不想在這兒樂。”

錦衣男子笑得越發淫邪,他沒想到這麽容易就泡到了美人,急急抱著那女子入了房門,以神一般的速度關上了門,他急色地褪盡了她的衣衫,手剛碰上那潤白的肌膚便覺得一陣酥麻,一陣動靜後,那男子終於安靜下來。她一擊得手點中了他的穴道,忍著身上的痛楚起身著衣。

“美人,你想走!”那男子輕哼一聲。

“你一直是假裝的?”白衣美人也不急,只是輕輕地系好了白色絲袍,衣袖輕拂過嘴角,嘴角揚起似有若無的淺笑,那半個笑渦卻如此勾人心魄。她眸色清亮,卻帶了直抵人心的魅惑,清冶中透著一絲媚態。她嬌眉一低,淚水盈盈,那錦衣男子立時癡了,只看得見她的眼角眉梢中透著無限的風情:她媚眼半閉,像將開未開的花朵,眼睫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兒,仿佛雨後的梨花;她軟語輕言,口中呼出的氣息那般輕柔,馨香如蘭。她修長的脖頸一低便勾勒出美好的線條,就像一只孤獨而高貴的天鵝。

“美人兒。”那錦衣男子眸色不清,只低喃道。

“藏寶圖在哪裏?”她開口試探。

“什麽藏寶圖?”男子神色茫然,似是不知,“我是誰,你又是誰?”

“就是天香閣的藏寶圖?你是……我是……”白衣女子一步步往前,她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可是,一時之間又無法判斷。

錦衣男子立時呆呆而癡癡地走過去,看著她,像對待神祗一般的虔誠和鄭重。剛一觸到女子的唇,便點了她全身各處的穴道,白衣女子只覺得手腳酥軟,她竟然被反催眠了。白衣女子能感覺到方才那滿眼渾濁的男子此刻眼中光芒乍現,神采奕奕,哪裏還有剛才的樣子!

果然,花月公子的名頭可不是白來的。

白衣女子雖然著了一層薄衫,她卻能感覺到花月公子的眼光在她身上逡巡流連,仿佛她一、絲、不、掛。如果可以,她一定要挖了他的狗眼拿去餵豬!

花月公子終於開始品嘗他的獵物了,白衣女子咬緊牙根強忍住惡心,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正靈活地解著自己的衣帶。接著,他覆上了她的身體,他的吻從她的額頭落下,一直到她唇邊。

不過一瞬間,花月公子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已經昏厥過去了。

白衣女子一把推開昏迷的花月公子,急急地吐出了一口鮮血,也顧不得自己的傷,像碰到什麽穢物一般,如踢死豬一樣踢了花月公子幾腳,看來是真的昏透了。白衣女子蹲了下去,只匆匆將那男子翻身過去,用酒將他後背抹了一遍。登時,一幅地圖顯了出來。她利落的用刀將那塊皮給剝了下來。她給他吃了麻沸散,至於醒來以後有多痛,她就沒辦法關心了。

做完這一切,她又易容做了小廝,匆匆離去。

不用說,這個白衣女子便是六月雪。

她游戲人間,胡吃海喝總是需要錢的,寶藏本無主,搶來之後可以一勞永逸。

浴池中的女子,清冶中透著一絲媚態,媚態中又有天然的青澀模樣,完美而和諧。仙泉洗盡凝脂玉,暖香醉人攝心魂。她眉梢眼角皆如層層疊疊的青山鋪展開來,透著無限的風情。她媚眼半閉,像含苞待放的花朵,上面還綴著露珠,荏弱而無害,激得男人心中生出最原始也最強烈的保護欲望,只是唇邊那絲揶揄的淺笑透出她游戲人間的殘忍和清醒。她拼命擦洗著身上的紅痕,直到皮都磨破滲出了血,她知道自己不時以皮肉為手段確實很臟,可是在這齷齪的世界,又有誰比誰更幹凈?

孤月罵她是個狐貍精,不錯,她修行許多武功,最通曉媚術,只是她平日裏沒有展露。

“主人。”一侍女輕聲道。

“你下去吧,我自己來。”沒有人願意袒露自己的傷口,六月雪任自己的身體沿著池壁一點一點往下沈,當水漫過頭頂,思緒全無時,她才覺得有一些些平靜。

她的主上是那般高高在上的天人風姿。他俯視眾生,這些不幹凈的事,是決計不能他親自出手的,而她們永遠見不得光,自然是最適合做這些的。她的任務就是周旋於各色人物中套取情報,至於手段,並不重要,主上要的只是結果。

很久以後,她終於起身,只著了一件白色單衣,信步走向內殿。

“唔。”一陣旋風將六月雪卷進了懷中。那懷中卻是淡淡的草藥味,清香而綿長,溫暖而醇厚。

“帶我去監牢。”那男子聲音輕輕的,卻似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六月雪只得帶他去了天牢。她故意帶著他入了陣。到了一暗室,起始並無聲響。忽然,支支冷箭破空而出,男子身輕如燕,帶著她也輕易避過。

“姑娘,還望你指條明路,否則我們都得死在這裏了。”那男子的手扣住了六月雪的命門,她知道他只要多用一分力道,自己就得死在裏面了。他聲音始終是清清淡淡的,仿佛並不把眼前的一切放在心上。

六月雪尋思,這男子功夫確實了得,莫說浮雲居外的陣法狠辣無比,武林中能解的不過寥寥幾人。這監牢本就限於這大陣中,可他輕輕松松就繞過了陷阱。想來最難的不是破陣而是找到監牢,六月雪心下淡笑。

“我們已經到了。”她輕聲道,聲音都在發顫。

那男子見到了他要救的人。他救了人也不戀戰,略一思索,順手將六月雪也捉了出來。

“你幫我救了人,想來你的主人也一定不會放過你的。”男子低聲道,他在迷離燭光的映照下瞥見了六月雪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讚嘆,卻又很快的恢覆了平靜。

六月雪眼中蒙了一層水霧,似泣非泣,分外動人,“可我一弱女子,從八歲便到了這裏,孤苦無依,如今又去得何處?”

那友人不信,沈聲道,“你們浮雲居的侍女也未必就是簡單人物。”他一探六月雪的脈搏才知她卻無半點武功。可她仍是危險人物,自是不能帶在身邊的。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還是各自騎馬分而去之。只留得六月雪一人留在原地。六月雪只是笑了笑,實在是很無趣。計劃就這麽失敗了嗎?又沒得玩了嗎?

她緩緩走著,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片花村裏,這就該是傳說中的佇蘿花村吧。

她走入花海中,淡紫花瓣似玉蝶般輕綴枝頭,艷到了極致也素雅到了極致。六月雪柔弱而動人,似乎就要在花海之中,羽化而去。

卻聽得馬蹄作響,她回眸相視,就這麽定定地望進了他的眼眸中。

他伸出手來,淺淺一笑,純真若三月的晨熹,連見慣美色、荒淫無恥的六月雪都被那個笑容蠱惑了,“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六月雪這才看清了他,眉目如畫,清逸絕世,一笑便如三月春風拂面,暖人心腸。

她看著他,只是含了淺淺的笑,終於伸出手去,被他一把帶上了馬背。

“得罪了。”

為了盡快趕路,他將她攬入了懷中,他身上的味道很幹凈,帶著陽光的溫潤,帶著清風的爽朗。她這才知道,原來並不是除了林遠樓以外的所有男人都那麽讓人厭惡。

暮色四合,兩人只得找了一個破廟歇下。聽著雨一滴滴落下,世界安靜得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六月雪的心事便悠遠了。

男子這才笑道,“方才唐突姑娘了,只是浮雲居不是一個好地方,所以帶了你出來,你有什麽打算?”

“在下西青。”

“我叫小樓。”六月雪輕聲道,“我孤身一人,不知道可以往哪裏去。” 六月雪始終記得落玉谷那片紅色的花海,如煙似夢,冷香似乎還浮在她的鼻尖,總有一天她會回去的。

自從林遠樓在她七歲時收留了她開始,林遠樓在哪裏,哪裏就是她的家,後來她離開了林遠樓,就再也沒有家了。

一聲驚雷,劃破長空,這場雨下得這樣大。

六月雪似受了驚嚇一般,鉆入了西青的懷中。一股馨香入懷,西青也不好推開她,只是卻僵直著身體,輕聲安慰懷中的人,“別怕,別怕。”

六月雪本來有惡作劇的心理,可他抱著她卻再無逾矩之處,只除了她還枕著他的手臂以外,他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你想把我送到哪裏去?”六月雪倚著他,卻並不成眠,她很是自覺地將西青的手臂放在自己脖子下面當枕頭,西青也沒好意思把手給收回來。

“我不知道。”西青正猶豫著自己的措辭。

“你抱也抱過我了,牽也牽過我了,難道不打算負責?”六月雪吃準了西青是個君子,既然是君子,迂腐而且規矩多,自然是好難捏的啊。

“如果你一定要我負責任的話,我也不會拒絕。”西青一本正經的回答,夜色沈沈,六月雪看不見他的臉色,他依舊是含著淺笑,似乎這並不是什麽難題。只是懷中溫香軟玉,也讓他有那麽一瞬的失神。

看走眼了,沒想到這個西青看著人模狗樣,卻包藏禍心。六月雪暗罵幾句,她只是無聊想玩鬧罷了。

又聽得西青繼續說道,“我們可以以兄妹相稱,你和我一起回草廬,等到你遇到自己的意中人,你就可以和他一起離開。”

這就是六月雪最想要的結果,她很愉快的答應了。

西青與六月雪行了三天,終於回到了草廬。

沒到草廬以前,六月雪還以為草廬只是什麽雅稱,到了才知道,原來草廬真的就是用草和竹木搭建起來的小破屋。

西青掬了一捧山泉,帶著絲絲甜香,沁人心脾。六月雪也喝了一口,只聽得水聲清妙,潺潺動人,更有鳥語啁啾,互為應和。

終於有水了。

六月雪脫掉鞋襪洗腳,潤白如玉。

西青似乎是無意瞥見,飛紅了臉頰。

六月雪只是暗笑,絕世名劍門的少主還是這樣的一個純情少年?真的很有趣。

西青看著六月雪的無狀,她似乎不知,女子的腳是不能給丈夫以外的男人看的。若是其他女子,或許他會以為是輕浮,只是對於眼前這個女子她天真爛漫,他卻無法苛責。

她的確是個美人。他雲游四海,見慣美色,卻從來不曾放在心上。他其實也不知道那莫名的好感是因何而生。

西青住的地方是個破草屋,他稱之為草廬,六月雪深以為然,就是狗窩的意思。他是絕世名劍門的少主,居然住得這麽寒酸,想來江湖傳言不實,自然,他身邊是不會有寶藏了。

西青一路牽馬,對自己不曾有半分越矩,那要從他那裏得到寶藏 ,談何容易啊?六月雪正快速想著辦法,哪裏知道西青現下囊中羞澀,其實一窮二白,銀錢卻無分毫。

草廬逐水而建,由竹木鋪排而成,共三間,門扉也由竹制,輕啟竹扉卻無半點聲響,掩映於層層山野之中,已與山野相融,甚為僻靜。屋內陳設極為樸質,有古書卷無數,樂器數件,一個極大的藥櫃,藥櫃前擺放著許多的簸箕,裏面放著曬得半幹的藥材;藥櫃旁掛著蓑衣和鬥笠。屋內冉冉升起的安息香讓人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它的主人從未離開過一般。六月雪打量著四周,若撐開東窗,便可見疏竹幾竿,寥寥幾筆,風情盡在其中;若打開西窗,月光清冷如霜從窗扉傾瀉而下,更可共此一輪明月。屋內全無奢華之氣,雖然簡單,卻井然有序,自有疏懶的韻致,就像它的主人。

忽的,六月雪的目光被一把琴吸引,年代久遠卻極是珍貴。

西青淡淡一笑,“這是我母親留下的,據說此琴能通人心,只為知音而樂。”

六月雪倒也不扭捏,只靜坐扣弦,月光如水傾瀉,籠罩著琴弦,隨著六月雪指間的撥動而發出瑩瑩躍動的光芒。琴聲連綿不絕,或如煙波浩渺,或似一江春水。從她指間流淌出的琴聲,綠了原野,又飄然流向婀娜的山川。琴聲忽轉急,方才如鳥雀喃喃私語,此刻卻不同,仿佛見白梅委地,零落成泥。

西青只覺心被千絲萬縷所纏繞,那哀傷並不濃重,卻又揮之不去。不知過了多久,琴聲終於停下,六月雪還醉於樂音之中而不能自拔,她這才知曉,西青所言不虛,這把琴的確能通人心。六月雪定了定心神,往屋後走去,屋後幾塊山石掩映著一泓溫泉。不得不說,西青很懂得享受。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離開這裏,久違的平靜,似有若無的熟悉,可遇而不可求。

六月雪的確也會做飯,她做的飯菜雖簡單也精致,酸蒜一碟,蔥白幾段,韭菜一盤,葡萄酒盛於夜光杯中,晶瑩剔透,還有白菜在火爐上煨著,散發著些極美的鮮味,令人只覺醺然欲醉。

西青嗅了嗅菜香,正欲下筷,六月雪卻直接敲了敲他的手,“(韭)久飲他人酒,(蒜)來不應當,(蔥)聰明人自曉。”

西青看著眼前的菜,聽著六月雪的話真有些無奈了,似乎她忘記了這裏是他的家啊。她所指全是桌上食物,還不著痕跡地洗刷了他一把。忽然,白菜的香味飄逸入鼻,西青夾起一塊白菜偷偷往嘴裏送,“白吃又何妨?”

六月雪本來是想犒勞犒勞自己的,怎麽能全落入他的口中,何況,她才不會為這些臭男人洗手做羹湯,“菜肴香,老酒醇,不喚自來是此君,吃人嘴臉生來慣,空腹貪圖亂鉆營。”

西青實在好修養,回道,“來得巧,正逢時,勸君莫吝盤中食,此公滿腹錦繡才,不讓吃喝哪來詩?”

那是第一次,六月雪快被氣哭。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開始回憶了,回憶四年前和西青的種種,不過在四年前的回憶裏,又有往三年前的回憶,所以有些與林遠樓有關的記憶是七年前。

時間上怕有些朋友們覺得有點亂,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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