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年不晚

關燈
是夜。

樹梢旁的烏雲被一勾淡月刺破,只是那月亮似乎十分淡薄,被烏雲染了些暗淡,顯得朦朦朧朧,辯不分明這人間事。

僅僅在兩個時辰之內,這片原本安詳寧靜的樂土便成了人間地獄,它的土地每一寸都被血染透。

桃花枝頭疊影叢叢,如織似錦,碧血終於染就桃花,更多幾分嬌艷。花瓣本是純白,卻有絲絲縷縷的血漬不斷滑落,就像是女子白凈的面龐被劃破一般,紅色在白色中渲染開來,仿佛連空氣中也隱隱地染了血的冰冷腥澀。

“你到底是誰?”江湖之中,何時有這麽厲害的新秀了,只憑一人一劍便滅他滿門,雲蒙不解。

清冷的月光泠泠如水,鉆過桃樹的縫隙,零零落落地傾灑在花園間,月光的指間輕輕撫觸著一具具沒有生機的屍體,只有兩個小女孩在屍身之中蜷縮著、瑟瑟發抖,是的,她們很想哭,可是,就算淚水決堤,卻依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雲莊主雲蒙還在做最後的抵抗,聲音之中盡是痛苦和絕望,望著眼前絕美清冷若仙子的女子,難以想象是她一人殺了全莊上下大半人口,他註定是難逃一死了,可他的女兒們,該怎麽辦?

六月雪摘下一片竹葉靜靜吹起,輕靈曼妙的曲子響徹了整個莊園。

橫笛夜吹千山月,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十年之約,她到底還是來遲了。

天邊明月,揮灑下的淡淡銀暉侵染了整個莊園,六月雪的衣裙仿佛也淹沒在無邊的恬淡銀色之中,虛無翩躚若夢,不似在人間。

她斜斜地倚在桃樹上,柔若無骨,一襲雪衣無瑕,完美的玉足在空中輕晃,腳踝上的鈴鐺作響,像誤入凡塵的精靈。

“孤月,你下手未免太狠了吧。”六月雪看著眼前的黑衣女子,她緊趕慢趕,到底還是來遲了,雲家莊的人恐怕已經死了一多半。十年前,她十七歲,生死之際,受雲蒙夫人恩惠,今日,只是為了償還一個人情。

六月雪一個閃身就奪了孤月手裏的兵器。太快,快得孤月沒有看清她的出手。

孤月微微揚了揚下巴,月光拂過她如玉石一般完美的面龐,泛上純凈而潤澤的光芒,只是眼中清冷似冷硬刀鋒,不帶一絲感情,“你是誰?有你什麽事?”

“我這個人沒有什麽愛好,就是好管閑事。”六月雪打了個哈哈。

“做人吶,不能太無恥了,你說,是不是?”六月雪好心提醒孤月,“不要忘了,當年夏繭他爹搶不了人家的老婆,這麽多年,心心念念還要報仇,死了都不安分。”

“公子的父親當年並沒有成功。”孤月氣得跳腳,氣急敗壞,立刻刷刷亮劍,“你又是什麽東西,憑什麽在這裏指點江山!”

“哈哈,沒想到這世上真的還有人會比我更無恥。”六月雪笑得都快直不起腰了。

“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我會殺了你,讓你和他們做伴。”孤月好心的安慰六月雪。

六月雪正打算給孤月個痛快的,聽了這話,忒是佛都有火了。

六月雪本來是正眼都不帶瞧孤月一眼的,此刻終於有些認真,“各憑本事啊。”

雲莊主終於瞪著大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死不瞑目啊,死不瞑目。

“你該死得瞑目,你莊上剩下的人都不會有事的。畢竟當年是你不對,要拐跑兄弟老婆啊,雖然你和夫人是情投意合。”六月雪淡淡道,冷眼看著眼前的人終於死透,“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們兄弟幾個可以到地下團聚了。玩骨牌還是擲骰子呢?”

孤月被六月雪若無其事的態度給激怒了!

她一張俏臉氣得通紅,在生死關頭,六月雪還這般談笑自若,是太不把她孤月放在眼裏了!

“六月雪,主人讚你是當世奇女子,我倒要看看你配不配!”孤月掌下卻是使出了十分的力道。

然而事實證明孤月的武功並沒有什麽用,她連六月雪的衣角都沒有碰到。

“你只需盡全力,是太過自信還是瞧不上我的功夫?”孤月惱羞成怒,原本秀美絕倫的臉頰也有些扭曲,她的一雙鐵手,有削金斷玉之能,眼下卻被六月雪這樣戲弄。

“就算再怎麽不堪,我還是不能昧著良心說我瞧得上你的功夫。”六月雪答得理所當然,成功讓孤月黑臉。孤月也算是夏繭手裏的金牌殺手,何曾被人這般輕視過。

孤月一掌又一掌擊出,可六月雪的輕功之好、身形之快卻讓人捉摸不定,她淩空躍起,如燕子輕盈卻倒立而下,一雙美目盯住孤月,孤月竟是看得發呆,半晌動彈不得。隨即反應過來,這樣的女子,自是留她不得。難怪主人會對她……連自己一時不察也差點被她迷惑了心智。

“與人相鬥一定要心平氣和。”六月雪好心勸慰。

“你這個狐貍精!”

六月雪終於笑出了聲來,“其實吧,你說的也不算錯,但我聽著實在太刺耳了。”

此時,又有數十名玄衣男子自四面八方湧出,手持利劍,明晃晃地映出了六月雪毫無懼色的面頰。

孤月退居其後,負手而立,嘴角終於難得地泛起了淺淺的笑意,“束手就擒吧。”那聲音中是滿滿的自信和志在必得。

六月雪面無表情,攤了攤手,“如果閑雜人等願意現在就離開,我可以饒你們一命。”冤有頭,債有主,何況,六月雪一向懶得出手,殺人總是耗費體力的。

那些人怎麽會聽六月雪的話,結成了劍陣。六月雪自然知道要速戰速決,孤月想以車輪戰耗盡她的功力。

六月雪可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

六月雪只是在劍陣裏轉了一圈,所有的人都按順序很有節奏地倒下了。

六月雪伸了個懶腰,拍了拍手,離腓腓說得不錯,殺人的確會讓人著迷,可她偏偏不喜歡。她點了他們的穴道,兩個時辰之後自會解開。

“孤月,滾吧。”六月雪聲音是那般輕描淡寫,“你放過雲家剩下的人,我不殺你。”

六月雪轉身的一瞬間,孤月卻祭出了殺招,她原自信自己的武功,可是一出手才發覺自己是大錯特錯。今日真是奇恥大辱!

憑心而論,剛才只不過是六月雪興之所致的一場游戲,若論及兩人的真正修為,自己根本是望塵莫及。當世武林,能勝過她的人,鮮有一二。這樣的人不殺,多半有礙主人的大業,機不可失,更待何時?

六月雪本來可以躲開的,但是她沒有。她覺得背部一陣刺痛,痛到極處,她忽然想到了那個人說的話,要放下執念,不要過於執著。

不要過於執著嗎?她可以放過別人,別人又哪裏會放過她?他錯了!

不知何時,鮮血染紅了白衣。

以前那麽多次都撐過來了,這次當然不能例外。事實上,若真的就這樣撒手,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可惜,她不能,有些事已經成了執念,深入血肉。

夏繭為她種下的蠱毒已經深入肺腑了,夏繭一定以為如果她不去靈蠱教只有死路一條,他也一定會一路設伏,最後在靈蠱教等著收網。不得不說,夏繭是個有點意思的人,的確人如其名。

以前她不介意陪他玩,到今天卻覺得有些無趣。短短幾十年的生命,對她而言卻是茫茫無期,哪裏有幸福可言?

桃花依舊笑春風,只是卻帶了絲絲血跡,鮮血從桃花上緩緩滴落,地上已經積聚了很多血窪。靜,靜得沒有一絲聲息。

孤月環視了雲府一周,她還要處理掉其它的人。

那兩個躲在角落裏的小孩,她們臉色蒼白,瞪著水靈靈的大眼看著她,似乎是看著一個怪物一般的恐懼顫栗,不由自己。

孤月緩步走了過去,那兩個小孩終於忍不住,嚶嚶地哭了起來,她喃喃自語道,“你們何必要來到這個汙濁的世界呢。像我,若是可以選擇,我寧願從來沒來到過這世界上。你看,你們就知道躲著哭,若是我當年只知道躲在角落哭,恐怕連渣都不剩了。我會一劍結束你們的,至少不會讓你們去的痛苦。”那是她第一次在殺人之前說那麽多話。

六月雪放過她,可她不會放過別人。六月雪不就是一時心軟,才會受重傷嗎。所謂的善良,不過是愚蠢和懦弱!

孤月舉起了自己手中的劍,桃花瓣瓣飄散,飛花映著她蒼白的臉,她的長發黑衣也隨風飄舞,不動聲色之下的平靜的殘忍。

只是她一劍擊出,卻失了以往的準頭。

六月雪將兩個小孩護在了自己的身後。

“你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對上六月雪那雙溫潤卻清亮的眼睛,孤月終於再也說不出口。

“我給過你機會。”六月雪終於還是出手。她還是等不到那個人來,從她多年前賭氣出走,到後來陰差陽錯做了冥雪樓樓主,無數人覬覦這個位置。一開始她鬥智鬥勇,其樂無窮,到今天,終於覺得心煩和厭倦。

六月雪眼中全是厲色,一掌將孤月甩出老遠,她還欲出手,卻用不出一點氣力。

“傻孩子,你要做什麽?”那個最熟悉的聲音,穿過世事紛擾,就在一瞬間,刺痛了她的心。

六月雪有些害怕卻還是立刻轉過身。

他們,已經七年不見了啊。

六月雪覺得眼前的他,頭發似乎長長了些,人似乎清減了些,唯一不變的只是他的清俊瀟灑。

此時的對視,真的不是她的錯覺。

“如果今天,我一定要殺了她呢?”六月雪眸色雪亮似刀鋒,劍眉一揚,神色之間全是桀驁不馴。她恨死他,為什麽不來找她,為什麽不肯像對待那個人一般對待她?

“我一定會阻止你!你要將我一起殺了嗎?”林遠樓平靜道。

“你永遠知道怎麽欺負我。”明明知道她寧願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會讓他受一絲傷害。

有人!六月雪來不及和林遠樓多說,她只能一把推開林遠樓,那箭氣之強讓人讚嘆,雖然六月雪幸免於難卻還是被劃破了手掌,一滴滴熱血冒著熱氣而潺潺流下。

乾坤箭!使這乾坤箭的韓姜不是善與之輩,可是自己又何時得罪過他,或者是林遠樓?

韓姜又是破空一箭,所謂乾坤箭,自然是百發百中,一箭定乾坤,即便不死,也得成半殘。

那一箭又一箭,連綿不斷,結成了一個強大的箭陣。這韓姜今日是定要置自己和林遠樓於死地了。

六月雪保護自己綽綽有餘,林遠樓還要護著身後的兩個孩子,就難免有些左支右拙。六月雪和林遠樓站著的地方之間,那些柱子都因為中了一箭而分崩離析,一時之間,煙塵四散。

韓姜是天下第一神箭手,也真舍得,為了自己和林遠樓竟然浪費了自己這麽多支箭。六月雪不免自嘲。

眼看著箭全往林遠樓那裏飛去,六月雪雖百思不得其解,卻立刻反應過來。只要用血來嗜箭,那箭便會暫時停止攻擊,雖然只有片刻時間,不論其他,至少可以讓林遠樓先脫身了。

六月雪且戰且退,靠在了林遠樓背後,“林遠樓,你抓緊這兩個小孩,你趁我沖出這箭陣,你就帶他們走。反正,他要下手的人又不是我,看你走了,自然會來追你的。”六月雪話一說完,便矮身而上,兩支乾坤箭順勢刺入了她的肩頭,就在這一瞬間,箭陣被破,林遠樓便帶著那兩個孩子隱了身形。

六月雪疼得倒吸了一口氣,卻還勉力站了起來,雖然搖搖欲墜了許久。

韓姜終於收了手中的乾坤箭,“丫頭,好樣的,沒有人能受過我兩箭而不死,既然你不死,那麽我就不殺你了,只不過,山高水長,後會有期,我不相信你能一輩子護在這小子身邊。”

小子?他哪裏是小子了?其實,推算起來,他起碼已經超過四十歲。卻還是生了一張騙人的面孔,紅粉骷髏,無雙皮相,又有誰能不動心?

看著韓姜終於離去,六月雪的身體終於軟了下來,只能抵著身後的柱子,她的指甲深深地陷了泥土之中,想強迫自己站起來,那麽且先歇上一歇。

林遠樓終於折回來,看著六月雪已經昏睡過去,只是抱起了她,回到了自己暫時居住的草廬。

清朗悠揚的笛聲,一曲接著一曲,六月雪只覺得自己滿身都溢滿了溫暖。就像是母親的手,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臉,好溫暖。

笛聲似乎停了,她終於緊緊抓住了那只手,林遠樓只是任由六月雪抓緊自己的手,他凝視著那熟睡中的人兒,生怕驚擾了她的美夢,更怕錯過她的每一個表情。她嘴角漾起甜甜的微笑,就像是個不染凡塵的精靈。

可是,他知道,只要一醒來,他們就只能形同陌路。這輩子,他肯給的,她不想要;她想要的,他卻給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