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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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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芷風冷笑道:“聲威鼎盛又如何?我這一路所殺,多的是聲威鼎盛之門派弟子,現下也還活得好好的。”見淩眉含笑不語,以為她不信,又道:“本姑娘見著不順眼,也就殺了,枉稱什麽名門正派,行的卻是為人不恥之事,本姑娘替他們清理門戶。”

淩眉自知那所謂的正派門下弟子不少行為齷齪,想是被葉芷風撞見,她心氣甚高,可不管後果如何,先自引劍殺了,倒也快意,不由含笑點頭。

葉芷風淡然道:“我來煎藥,你先照看著你姐。”說著出去了。

淩眉也不客氣,見馥菲臉色已不似先前蒼白,倒似有了些許血色,不由心喜。心想不知道這葉芷風是何來頭,小小年紀武功高明,岐黃之術也如此精妙,倒叫人欽佩。

到第三日,馥菲之毒已在葉芷風妙手之下祛除得差不多了,傷勢也已大好,葉芷風留下兩張藥方,便離去了。這中間,三人被不下十起人追殺,好在馥菲毒盡傷好,雖有兇險,也受些了小傷,到底無礙。這三天相處,淩眉方知葉芷風竟是雙溪谷妙手醫仙秦笑影的大弟子,難怪如此年輕便有這般本事。

馥菲臉色已恢覆如初,只是身子有些虛弱。這日淩眉陪在房中,突然房門被敲響,淩眉去開門,只見小二拿了一封信過來,說是有人要交給淩姑娘。

淩眉以為是自己之物,拆開來,卻是雙絲網寫給馥菲的信,忙遞給馥菲。

馥菲接到雙絲網傳書,心中甚喜,原本已恢覆血色的臉上頃刻之間漫上一片暈紅,看過信後,卻看了淩眉,欲言又止。

淩眉走近去,輕輕握了馥菲的手,問道:“姐姐,你有話要說?”

馥菲輕聲道:“姐姐要回妖天下了。”

淩眉點了點頭。

馥菲問道:“你,不隨我去麽?”

淩眉搖搖頭。

馥菲知道她尚有心結未解,也不多問,只道:“眉兒,你的內力與沈夢飛還有一段距離,切勿為了報仇,不顧自己安危。姐姐在妖天下,盼你消息!”

淩眉道:“我知道。你的傷已好,但正派人多耳目多,可要註意行藏。我回去荊州,過段日子,或者會來峨眉與你相會。代向白姑姑和雙絲網問好。”

姐妹二人灑淚而別,淩眉孤身一人,再赴荊州。

其實淩眉此來,一半是為了報仇,另一半,卻是來憑吊沈辰宇。

沈辰宇被葬於沈家莊東面沈家祖墳,一堆黃土,掩埋了這個溫言含笑,俠肝義膽的少年,他還有他的抱負,他想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俠客,可是,命運如此捉弄人,最後竟然要他死在自己父親手中。英魂不遠,可有夜夜悲歌?

淩眉撫著墳前石碑,心痛得麻木,喃喃道:“辰宇哥哥,你真是傻,你分明已遠在江陵,為何要趕回荊州?若是你不回來,你也不會死在劍下,今日與我陰陽相隔,當日我應下和你一起逃逸,便是不想讓你卷入這場是非,沒想到反累你送了性命,哥哥,泉下有知,你可會恨我破壞了你心中這般美好的一切?你信任敬仰的爹爹,被我拆穿身份,身敗名裂。若是我不說,你也不會受這樣的傷害。你是刻意求死的,是嗎?當你知道你爹爹的行徑之後,便覺得痛心傷心,覺得這世上再沒有幹凈的人,每個人都是如此齷齪,所以,你寧願死去,是嗎?哥哥,你真傻。哥哥,你臨死之時,尚還為我著想,怕我變成人人唾棄的女魔頭,所以在我的掌心寫下那個‘善’字,可是哥哥,這世上,什麽是善,什麽又是惡……”

淩眉撫著石碑,仿若撫著沈辰宇的臉,輕言軟語,呢喃聲聲,心卻愈發沈下,辰宇哥哥,呵護自己的哥哥,愛憐自己的哥哥,從此兩世為人,陰陽相隔,再不能見了。

淩眉坐到星鬥滿天,夜露沾衣方才離去。這幾天,她都在沈辰宇墓前相伴,然後去沈府夜探。秋風淒涼,秋夜靜寂,任她心傷心痛,沈辰宇卻是再也不會回應她了。

淩眉起身收劍,再次夜探沈府。

自沈夢飛險將湘鄂眾門派一舉算計後,沈府便成了一個森嚴的城堡,夜夜有人巡夜,那些托庇沈府的江湖中人再不用掩起行藏,卻充當了護院角色,不過這也難不倒淩眉。

剛進院墻,便聽到一陣叮錚琴音,韻律淒涼,淩眉心中也自沈郁,知道沈夢飛定然在佛堂之後,她避過護院,借樹木掩映,夜色掩護,向佛堂靠近,越近佛堂,護衛越少,離佛堂尚有十幾丈處,便不見護衛身影了。

淩眉展開輕功。

沈夢飛似是撫琴至動情處,聲音愴然不絕,急聽“錚”地一聲,竟是弦斷之音。

沈夢飛愴聲道:“婉儀,婉儀,現下你知道我的琴技,已勝過淩奇蜂了吧,你一直看我不起,可淩奇峰又有什麽了不起……”他聲音含糊,推琴而起,有碗盞的叮當聲,想來他自斟自飲,酒已十分。

淩眉乍聽見他叫娘的名字,心中甚是惱怒,又聽他如此詆毀爹爹,直恨不得上前去一劍斬了他。

沈夢飛含糊又道:“婉儀,你愛淩奇峰琴劍風流,我又哪裏比他差了?我練成《魔音》,劍法琴技,猶勝他一籌,可是,你在哪裏?你又在哪裏?”其聲甚悲,嗚咽有聲,似是悲淚橫流。

淩眉自那日搶到半片絲帕,心中一直存疑,不知道娘的絲帕何以竟在沈夢飛手中,此時竟然無意中撞見他醉酒緬懷,當下耐著性子,繼續聽下去。

“婉儀,你將家傳寶物給淩奇峰,是想要他江湖無敵麽?哈哈,可你的淩郎,卻是無緣修習,以他的資質,也未必修習得成。你看,你看,這蟲蛀的《魔音》,我也能參透,我比淩奇峰,何止聰明十倍?可現在我雖然參透,練成一身絕世武功,你不在我身邊,又有什麽意義?”

“婉儀,我計殺淩奇峰,奪《魔音》,想一統武林,可都是為了你,可是你,你竟然隨了他去。他有什麽好?有什麽好……”

“老天何其不公,明明是我先見到你,為何娶你的卻是淩奇峰?那天,你素衣長劍,回頭一笑,卻是笑到了我的心裏,可是我找不到你,再也找不到你……五年之後再見,你已成了淩夫人,身邊牽了個女娃兒,還是素衣粉面,巧笑如畫,可你輕柔軟語對著的不是我,不是我……”“嘩啦”一聲大響,想是杯盞拂地,碎片四濺;沈夢飛嗚咽道:“婉儀,我不想你死,你為何要自殺?為何要隨淩奇峰而去?你去了,我這麽做,又有什麽意義?你心裏,始終是認為,我不如淩奇峰,是不是,是不是?”說到後面,已成嘶吼。只聽他哈哈長笑,道:“你做了鬼,也是牽掛著你和淩奇峰的女兒的吧?我將她留在自己身邊,這麽多年,也不見你來看她、本來我見她長得像你,有心讓我兒辰宇娶她為妻,哪知她,她到底不忘家仇,還累我兒子慘死。我,我便將她殺了,我便做第二個琴魔,到時江湖都在我翻掌之下,我要你看看,淩奇峰遠不能和我比……不能…和我比……”砰地一聲,已無聲息,想是沈夢飛已醉去。

原來沈夢飛處心積慮,竟是因為這個原因,娘一死殉夫,更深深地刺激了他,所以他派人追殺懸崖下生命懸於一線的姐姐,又“收留”自己,他想證明什麽?他滿手的血腥,只不過想向娘的在天之靈證明他強過爹爹?可是,他如此齷齪卑劣,不論在江湖取得何等地位,又怎麽能和爹爹磊落豪壯之舉相提並論?

這樣扭曲的情意,還敢枉稱深厚。

淩眉冷笑,擎劍在手,知道只要過去一劍,便可以結果了他,但轉念想他己酒醉,此時殺他,未免有欠光明,爹爹磊落英雄,自己可不能墜了爹爹名聲,何況他雖是未安好心,這些年,終是免了自己漂泊流離之苦。

淩眉走進去,只見壁爐之上,娘的靈牌尚在,不過不是當初看到的淩夫人之靈位,而是娘的本名。那半片絲帕,正放在靈位之前。淩眉順手拿了,心想,這是娘隨身之物,見之如見娘面,可不能落在這齷齪之人手中。

一具斷弦琴落在一邊,杯翻酒灑,地蔔碎片濺滿,碎瓷片之間,尚有一些碎紙,細細看去,竟是《魔音》秘籍,想是沈夢飛醉後迷心,想到蕭婉儀至死也不肯一顧,心灰意冷,因而將《魔音》用內力震碎。這高深武學,終是毀在沈夢飛手中。淩眉心想,《魔音》引發人的貪念,江湖不寧,倒是毀去,可免不少爭端,因此也並不惋惜。

淩眉看著沈夢飛醉酒昏睡的臉,心想,自己之所以勝不了沈夢飛,不是因為《魔音》修習不精,只是內力相較有些距離。沈夢飛數十年之功,又豈是自己一兩年能比的?自己定當練好琴技,到時約定時辰地點,與他光明正大一鬥,方不失爹爹豪邁英舉,不墜爹爹磊落本色。

沈夢飛醉時仍然面目猙獰,淩眉想起紅袖書院,想起逍遙仙,想起石樂天常元禮等人,忽覺心中說不出的厭惡,這是所謂的俠義道,這樣的俠,行的是什麽俠?這樣的義,崇的是什麽義?這樣的道?奉的又是什麽道?哪有半點可倚可敬可欽可讚?

善之一念在他們心中,抵不過利字的輕輕一顫。善之一念沒在無邊的貪欲裏,哪時哪刻可以冒出半點頭來?

淩眉擡起手來,似乎看到沈辰宇抖抖地在手中一筆一畫顫顫地寫下“羊”字的情景,善!當日妖天下總部峨眉山,自姑姑問自己的三個問題,雖然簡單平易,其中又何嘗不是包含了大善大惡的禪機?

哥哥,善惡之念,其實微妙,逍遙仙在武林聲威何其昌盛,可他為了一己私利,利用女子的癡情,置萬千民生生命於一線;石樂天等人從來頗有俠名,可在《魔音》利益驅使下極盡其醜惡嘴臉;常元禮屠金豹之流,原本也被稱為大俠,可面對危急,賣友求榮卑躬屈膝;你爹爹原本是江湖稱讚的大俠,未揭穿真面目之時,誰能知道他齷齪的行為?什麽是善?什麽是惡?

善惡不在別人眼裏,而在自己心中!

哥哥,我記下這個字,不論何時,我當以“善”自許,以“善”自期,“善”始“善”終。這是你用生命的求懇,這是你用鮮血的期望,這是你一片殷殷垂護之心,這是你一片濃濃照拂之意。

哥哥,善字在我心中,我謹守著這善之一念,不論我身在何地,不論身在何時,我始終始終如一……

便這片刻之間,淩眉心中有了決斷。她冷眼看著沈夢飛,心道:“兩年之後,我來報殺父之仇,沈夢飛,你留命待我!”然後轉身離去。

剛走到門邊,猛聽一聲冷笑:“淩眉,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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