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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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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嗆啷一聲掉落地上,淚,如泉水般滑過面頰。

劍是沈夢飛的劍,淚是淩眉的淚。

沈夢飛扔下手中的劍,仿佛頃刻之間蒼老了三十歲,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沾滿血腥的手,嘴唇哆嗦,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淩眉只覺得一顆心不停地往下沈,沈,一直沈到地底,一股冷寒之氣從四面八方襲來,像一柄柄利箭,戳在她身上,心上,頃刻間心就已千瘡百孔。她卻已麻木,麻木到看不到眼前的刀光劍影,看不到面前這個與自己有殺父之仇毀家之恨的沈夢飛,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一片蒼茫。心在這一刻,撕裂般的疼痛,不再跳動了,死了。她的目光,停駐在那張因忍痛而微微扭曲的英俊的臉上,用輕得怕驚起塵埃的動作為他擦拭唇邊滲出的血絲。

誰也沒有想到,在這電光火石間,會有人推開淩眉,自己身受這一劍。

淩眉已抱必死之心,當她不避不閃迎向這一劍卻突然被一股猛力推開時,她的心就沈了下去,只有她知道,這是誰來了。

可是她的心卻碎了,她不知道沈辰宇何以在此時會突然撞過來,她不知道已被自己點了睡穴又喝下昏睡藥的沈辰宇怎麽會這麽快醒來。這一刻,她只覺得天地都塌陷了,腦海中更是一片空白,不會思想,不會說話,不會動了。

沈辰宇內裏甚有根基,昏睡藥並不持久,淩眉恐傷害沈辰宇,所點睡穴用勁也不重,所以兩個時辰後,沈辰宇便已醒來,見不到淩眉,頓時心內大急,他知道以淩眉的性子勢必不肯臨陣而逃,自己妄想帶她離去,遠離這是非之地,可終是不能如願。想到淩眉可能有的處境,當下著急趕來,他趕來時沈夢飛的身份已經被揭穿,所以他看到場中一片混亂,臺上臺下刀光劍影。從旁人的呼喝中,他明白了一些什麽,只覺又是難以置信又是悲憤難抑。但此時情形混亂,淩眉與淩馥菲如狂風中的兩葉小舟,他拼命向二人靠近,而人群混亂,沒有人發現他的來到。

他剛剛靠近淩眉時,正看到淩眉推馥菲,以身迎劍。情勢緊急,他不及細想,便湧身而上,此時他胸口血湧如泉,擡眼看著淩眉,如釋重負地笑道:“眉兒,你沒事……就好!”

淩眉哽聲道:“辰宇哥哥!”

沈辰宇扯動嘴角,艱難地微笑著,半嗔半憐道:“眉兒……我說過……什麽事……我陪你一起……你…你卻點我睡穴,讓我……我……來得這麽遲……幸好你……沒事……”

淩眉心中如小刀剜刺一般,疼痛徹骨,只覺得所有的語言都堵在喉處,哽阻沖撞,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一顆顆滴落在沈辰宇的臉上。

沈辰宇愛憐地伸手替她擦淚,輕聲說:“眉兒,我……爹爹……對不住……你…你…受苦了……”

“宇兒……”

沈辰宇將已逐漸潰散的目光移到沈夢飛身上,輕聲喚道:“爹!”

沈夢飛老淚縱橫,後悔莫及,慟聲道:“宇兒!”

沈辰宇弱聲道:“爹爹…求你……你放過眉兒……孩兒,不孝……不能……給您……送……送終了……“他轉向淩眉,執起她的手,用殘存的一絲氣力,在她手心裏一筆一畫慢慢寫字,寫出一個“羊”字時,手指再也無力,垂了下去。

淩眉淒聲叫道:“辰宇哥哥……”

沈辰宇最後一絲氣息已遠,閉上眼睛,停住了呼吸。

“宇兒——”

天上白雲聚合,清風微微,人間悲劇,淹在這習習輕風裏,是如此渺渺……

淩眉緊緊握住手,手心裏是沈辰宇沒寫完的半個字,淩眉知道,這一筆一畫,是辰宇哥哥對自己的殷切期盼,自己立志報仇,仇人卻是曾經最尊敬信任的人,哥哥怕自己因此心性大變,怕自己從此走上邪路,所以拼了最後一絲力氣,想寫一個“善”字,未料字未完身已死,想到此處,淩眉更是淚下如雨。

一柄劍又遞到面前.馥非慌忙用劍挑開:“眉兒,小心!”

場中仍然混亂,並未因沈辰宇的死而有所變化,臺上血液飛濺,臺下血流成河,沈夢飛慟叫一聲,一掌拍開身後偷襲之人,去勢不變,一勾一引,抓住沈辰字的手,猛然用力,將沈辰宇的屍身從淩眉懷中搶奪過來,同時一掌向淩眉當胸擊去。淩眉待要奪回,掌勢己近,只得側身避過,馥菲扯住了她的衣袖,急道:“眉兒,快走!”

淩眉看沈夢飛抱住沈辰宇,神色悲戚,知他會好好安葬辰宇哥哥,心中一慟,淚水又流了下來,回目看姐姐滿身的鮮血,蒼白的臉,知道現在不是悲慟的時候,咬了咬牙,用腳勾起地上一柄劍,拿在手中,向西首沖去。

柳清巖眾人混戰之中,知情勢於己方不利,當下奮力與逍遙仙等人合成一處,向臺下沖去,和臺下苦戰眾人匯合一處。沈夢飛本已算計得妥妥當當,今日與會之人全在他掌握之中,可千算萬算,未算到兒子突然現身,死在自己劍下,此時因兒子的死失魂落魄,也無心調度,更別說攔住柳清巖等人了。柳清巖眾人一時氣勢大增,但也無心戀戰,且戰且走,突出重圍去了。

淩眉含淚揮劍,一路護馥菲出去,直奔出好幾裏,前面是一片樹林,淩眉也不停留,穿了過去,從濃密的樹木中看見天上悠游的白雲,不由一陣悲從中來,扶住一株大樹,身子虛脫一般,淚流滿面。

馥菲輕聲道:“眉兒,別傷心,想不到沈辰宇與他爹爹倒全然不同,可……可他終是仇人之子……”

淩眉哽咽道:“他,他是在沈家唯一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何況,他……他是為我而死……”想到沈辰宇平時對她的好,淚又湧了出來。

馥菲將手放在淩眉肩上,柔聲道:“眉兒,我知道你心中的痛苦,可是,沈夢飛殺死爹爹,逼死娘,又毀了拭琴莊,在我跳下懸崖,僥幸不死時,還派人追殺,手段殘忍,這仇,我們是一定要報的。沈辰宇不失俠義,自然永遠活在我們心中。現下沈夢飛《魔音》練成,你根本不能相抗,他也視你為眼中之釘,必定再派人追殺,你要節哀……”想到爹娘慘死,馥菲心中痛楚,鼻中一酸,眼淚也忍不住簌簌而下。

淩眉回頭,只見馥菲唇邊帶血,臉色蒼白,嘴唇發青,身子搖搖晃晃,想起她身中劇毒,又經過這一番苦戰,皆為擔心自己,還在強自苦撐,心中又是一慟,扶住馥菲,問道:“姐姐,你的毒何人可解?”

馥菲搖了搖頭,嘆道:“蝕腸粉天下至毒,只怕除了妙手醫仙,再無人可解。眉兒,生死有命,也無需放在心上。”

“妙手醫仙,”淩眉對江湖中人原也知道不少,知道這妙手醫仙名秦笑影,居在一個叫做雙溪谷的地方,但地域隱秘,除非有人熟知地形,否則即使到得谷外,也不得其門而入。何況秦笑影其人性甚冷然,進得谷中,也未必就肯施救,而姐姐經過這番劇鬥,不知道還能不能撐得過七天。想到這裏淩眉心內大急。

馥菲目光迷離,唇邊卻泛起一絲笑意,道:“雙溪谷離此甚遠,我是撐不去了,眉兒,看你練成《魔音》,姐姐欣喜得很,只是,只是那沈夢飛也練成了《魔音》,這報仇的擔子,讓你一肩來承,姐姐好生過意不去……”

淩眉見姐姐說得淒然,心中一慟,突然想起一事,問:“姐姐,心似雙絲網呢?”她見心似雙絲網對姐姐甚是關切,知姐姐來赴這湘鄂盟會,定會前來相助,為何至此時尚未見身影?心下疑惑,便問了出來。心想著有他在此,他經驗豐富,或者可以想到辦法為姐姐解毒。

馥菲一聽,神色中有些隱憂,說道:“絲網哥哥接到妖天下召令,回峨眉山去了。”

妖天下莫非有什麽變故?淩眉腦中浮上白姑姑略顯蒼白的臉,不由關切,可姐姐此時情形,也不容她多想了。

淩眉知道雙絲網回了峨眉,無法倚賴,雙溪谷具體所在自己並不清楚,但她心中存有一念,心想,這世上我只有姐姐和辰宇哥哥,辰宇哥哥為了保護自己,已死在他爹爹的劍下,自己不論怎樣,也要解了姐姐所中之毒。

這樣想來,似乎所有的悲傷與痛苦,所有的艱難與即將面臨的那些事態都已不足道,目下最重要的是去尋妙手醫仙秦笑影,解姐姐身上蝕腸粉之毒。淩眉道:“姐姐,走,我們去雙溪谷!”

陽光透過樹影照在淩眉臉上,光影幻動,她神色堅定,眼底一抹決然之色如此明顯,那略顯纖弱的身子此時卻似被灌註了一種不滅的力量,非但不覺其弱,反感覺一種凜然堅決之氣。馥菲看著日影中的淩眉,神色既是驚喜又是欣然,心想,我姐妹命運多舛,幸喜多遇貴人,我雖不日於人世,但妹妹定不辱我淩家門楣,爹娘泉下有知,定然欣喜。她搖了搖頭,輕聲道:“此去路途甚遙,我是撐不到的,眉兒,姐姐生死倒是小事,爹娘大仇,你可不能忘記!”

淩眉想起沈辰宇,心中掠過一絲悲哀,但多年前的慘狀浮於腦海,她只覺得全身血液都要沖出血脈,寒聲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爹娘屍骨已寒,是自己沒用,淩眉拿出從逍遙仙手中搶問來的半片絲帕,那絲帕已微微發黃,但一角那“儀”字仍是清晰可見,仿若一個清麗脫俗的女子在翩然起舞,回眸巧笑。這絲帕是女子貼身之物,沈夢飛的手中,為何會有娘的絲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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