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眉喝道：“是誰？”

一個人影慢慢走到窗前，說道：“我！”

“煙輕寒！”淩眉輕呼一聲。

那人影道：“嗯。”煙輕寒輕功本來輕如淡煙，全無聲息，未料剛到淩眉窗前，便被她發覺，她琴音如劍，自己未防，受了些輕傷，想不過一兩年時光，為何淩眉琴技突飛猛進，心中甚是詫異。

淩眉道：“你鬼鬼祟祟在我窗前做什麽？”

煙輕寒冷笑道：“江湖中人穿房越脊，原本正常，什麽叫鬼鬼祟祟？我妖天下的人，學不會鬼鬼祟祟。”

淩眉道：“那你來做什麽？”

煙輕寒道：“有人想見你！”

“誰？”

“夜半三更，破廟授藝！你知道是誰吧？”

淩眉驚呼道：“蘭姑姑？”心中十分欣喜，自兩年前別後，她時時想起蘭姑姑來，想她溫婉柔和的笑，想她清軟關切的聲音，想她月光下白衣輕揚的風姿，想她授劍時美麗無儔的身形，想她看著自己時眼底的憐愛……破廟中二十日，是她感覺最快樂的日子，她以為再難見到蘭姑姑，常生惆悵之意，想不到還可再次相見，心中的喜悅，已自聲音裏透了出來：“她在哪裏？”

煙輕寒冷冷道：“她自然不在這裏，你要想見她，須隨我走半個月的路途，而且沿途會遇到什麽事，我也不能保證。”

淩眉冷笑道：“原來你是騙我，蘭姑姑怎會在那麽遠的地方，即使在那裏，又怎麽會派你來找我？你妖天下又有什麽陰謀？”

煙輕寒不屑地道：“我原本看你小小年紀，膽大心細，極是看重你，想不到你也不過一個貪生怕死，只知報仇不知報恩的黃毛丫頭，罷了，你愛信不信！”

淩眉聽他說只知報仇不知報恩，貪生怕死，心中便是氣往上沖，但又想，蘭姑姑對我恩重如山，如果真是蘭姑姑想見我，而我卻怕路途遙遠，耽誤尋找仇人的時間，可不正是只知報仇不知報恩？自己給沈伯伯留言，本意便是離開沈府。以後仇事煩心，不知何年何月可以見蘭姑姑，也不知是否有命可以見她，先去見見她也好。即使路上真會遇到什麽，哼，難道我便怕了麽？想到這裏，淩眉傲氣頓生，開了門，攜了琴劍，道：“煙輕寒，你莫以為我小孩子好欺負，你若騙我，我也要你好看！”

煙輕寒一身玄色長衫，臉色甚是俊朗，原來他本來的裝束竟是這樣風姿瀟灑，難為這樣一個齊整的人物，竟然為了一個女子把自己裝份得如同乞丐一樣。煙輕寒睨她一眼，臉上有一抹嘲笑，道：“很好！”腳下一點，快似輕煙，便沖進夜色中。

淩眉也不說話，身形起處，輕捷靈巧，跟隨了去。白衣女子當時見她來回費時甚多，傳了她輕身身法，淩眉每晚三更去破廟練功，練習甚勤，隨著內力精進，淩眉這輕身身法也快捷如電了。煙輕寒幾個起落，已在幾十丈外，淩眉與他相距丈遠，緊緊跟隨。

過得兩個時辰，已不知道走出多遠，淩眉畢竟氣力不支，身形慢了下來。煙輕寒回頭看了一眼，也慢下身形，說道：“休息一下，天亮後在鎮上雇輛車。終不能這樣掠來掠去的！”

淩眉問道：“紅衣呢？”

煙輕寒淡然道：“不關你的事！”

淩眉心想，飛絮悠揚臨死相托，他自是將紅衣送回妖天下了，紅衣本是妖天下人的後代，自然不會有什麽事，我也不必多問。可這煙輕寒神冷硬，著實討厭，當下也不再說話。

天亮後煙輕寒買了一輛車，自己做在趕車位置上，一路更是很少說話，即使說話，也是言語生硬。

淩眉坐在車中，從被風吹卷的簾縫裏可以看到煙輕寒高大的背影，想到他對飛絮悠揚那般深厚的感，心道：他定然是因為飛絮悠揚的死，才會這樣冷硬如石，我也不用這般計較，他帶我去見蘭姑姑，我該感激他才是呢。這樣一想，一顆心意頓平，雖然還是不找他說話，但對他也無反感了。

這一路飲食起居，都是煙輕寒打點。煙輕寒初時對淩眉甚是不客氣，後來見她並不計較，也不在意，不由奇異，一天忍不住問道：“你不是很討厭我麽？怎麽這麽聽話？”

淩眉笑道：“我怎麽敢惹你生氣，要是你不理我了，我可哪兒也去不了啦！”

煙輕寒看她笑容明麗，目光流轉，自知她是開玩笑，但看這小女孩如此大度，不由心中暗讚，此後也時常找個話題與淩眉聊天，這一路，便不再這般沈悶了。

到第十四日，煙輕寒道：“明日便要到啦，但不知道你敢不敢跟我去！”

淩眉道：“又有什麽不敢？”

煙輕寒笑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帶你來的是哪兒！”

淩眉一路走來，聽路人語音與江陵荊州大異，心想一個地方一種語音，倒也不足為奇，這煙輕寒帶自己見蘭姑姑，不管是哪兒，終是沒有什麽好怕的。當下道：“哪兒有什麽要緊，我只見蘭姑姑！”

煙輕寒也便不再多說。

到得第二日上午，煙輕寒棄了車，帶淩眉來到一座山下，擡手指著雲蒸霞蔚的山頂，道：“這是峨眉山，你要見的人在山上！走，我們上去！”

淩眉想著可以見到蘭姑姑，心情甚是震奮。與煙輕寒展開輕功，便是一陣疾走。

上到半山，只見一塊巨大的山石攔在路中，中間被鑿開，形成一道山門，極是威嚴氣派，門楣上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妖天下”。

淩眉大吃一驚，心中一震，回頭看著煙輕寒，只見煙輕寒神色似誚似哂，一雙眼睛睨過來，唇邊有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這笑意竟然是這般熟悉，淩眉陡然想起，幾年前自己和姐姐被人追殺，樹上那個青年目光明亮，神情懶懶，唇邊可也正是這樣玩世不恭的笑意。淩眉想起飛馬隊姓諶的的話，心想，莫非此地便是妖天下總部，那心似雙絲網便在妖天下？姐姐生死未知，只要找到雙絲網，即使不能為姐姐報仇，好歹也能知姐姐生死。那少年玉扇，不也被蕭曉寒擄上了妖天下，或者自己可以找個機會救了他出來。這時腦海中又想起另一件大事，不由臉色大變，對煙輕寒道：“蘭姑姑她，她被你們妖天下擄來了麽？”心想蘭姑姑雖然功力高強，但妖天下人多勢重，若是妖天下用強，說不定雙拳難敵四手，失手陷在他們的掌握之中。那自己即使拼得性命，也一定要助蘭姑姑一臂之力。

煙輕寒一怔，忽然哈哈大笑道：“膽小鬼，自己不敢上山看，在這裏問我有什麽用？”

淩眉心想不錯，這妖天下即便是龍潭虎，今日我便也闖了。到底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若真是龍潭虎，怕也不是她羽翼未豐的小丫頭可以全身而退的地方。

兩人一路上山，煙輕寒不再施展輕功，倒是一步一步走去，神色甚是莊肅，淩眉只道他又想起了飛絮悠揚，也不多說。

奇怪的是一路之上，竟然未遇到旁人，煙輕寒神色仍然肅重。

到得山頂，只見地面甚是空曠，也有蔥蘢樹木。幾幢屋宇，在綠樹中露出檐尖，雖然只見一斑，卻覺得極有氣勢，相較玉扇山莊來，更多了三分莊肅，多了三分威儀，少了五分流俗。再看過去，遠處霧霭重重之中，竟有一片水光粼粼，不由奇怪，心想這山頂怎地卻有這般大一個湖泊？

煙輕寒低了頭，便向屋宇而去，剛走得幾步，忽然旁邊沖出一個人來，急切帶著哭音道：“煙叔叔，你快救救蕭姑姑！”原來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綠衫少女，臉容精致，只是目中含淚，楚楚動人。

淩眉一怔，蕭姑姑？莫非便是蕭曉寒？

煙輕寒也是一驚，道：“小寧，發生了什麽事？”

少女哭泣道：“姑姑沒能找回逍遙扇，要受懲罰了！”

煙輕寒奇道：“她不是帶回了那人的兒子，不日那人便會攜逍遙扇來麽？”

少女眼淚不止，想來是心中又是急切又是無奈又是擔心，說道：“姑姑帶回那個叫玉什麽的少年，挑斷腳筋，關在峨眉金頂攝身崖，日日折磨，被副掌門知道，說她殘害無辜，要數罪並罰……”

淩眉一聽，“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心想那玉扇被蕭曉寒挑斷腳筋，不是終生不能站立？還要日日受折磨，蕭曉寒愛之深恨之切，可玉扇何辜？都是自己不好，是自己害了玉扇。

煙輕寒失驚道：“曉寒糊塗，稚子何辜啊。掌門呢？去求掌門！”

小寧哭道：“掌門閉關未出！”

煙輕寒急道：“現下可是在刑堂麽？我們快去！”

淩眉心中本對蕭曉寒充滿同情，此時見煙輕寒如此急迫，斷不會先帶自己見蘭姑姑，便也相隨而去。

屋宇連綿，好在煙輕寒和那叫小寧的少女在前，淩眉跟隨，片刻後來到一間大堂。大堂屋頂極高，極是空曠，三十幾人左右站成兩排，一色青衣，盡頭一人負手背向而立，卻凜凜有威，蕭曉寒跪在地上，神色萎頓，白發蕭蕭。眾人皆不發聲，氣氛甚是嚴峻肅穆。

少女見到蕭曉寒，便要驚呼，但自己捂住了嘴，不敢叫出聲來，也不敢進入大堂，煙輕寒腳步不停，急叫道：“堂主留情！”

負手之人並不回頭，喝道：“大膽，刑堂也敢亂闖，叉出去！”尾上兩名青衣漢子身子一動，便擋在煙輕寒前面，煙輕寒長嘆一聲，神色極是不忍，卻是不敢再多說。

這邊淩眉見此情形，心想蕭曉寒雖然殘忍，但也因為際遇讓人扼腕，要受刑法，定然極是殘酷，心中卻是大大不忍。她不是妖天下弟子，也不理會什麽刑堂規矩，當下身子一晃，她身形本小，又甚快捷，加上刑堂人未料到會有人敢強闖，竟然被她搶到蕭曉寒身前，淩眉叫道：“蕭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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