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似乎聽到了“撲簌撲簌”的聲音，我用發暈的腦袋想了半日這是什麽，模模糊糊突然一個激靈，這似乎是頭發生長的聲音？

然我整個人身體發軟，雖隱約知道我有危險，但只勉強睜開了一點點的眼睛，但只這麽一點也足以讓我受到驚嚇了。

那綠色的頭發，盤繞著，從天花板垂到地板，鋪滿了整個房間！甚至蠕動著爬上床，鉆進我的被子裏！

然而我動都沒有力氣動彈，根本無力去阻止，只能感受著那種冰冷粘滑的觸感從脊背一直蔓延到脖子，越纏越緊，直到將我整個身體都包裹住。我漸漸無法呼吸，喘不過氣的感覺也漸漸帶來力量，我手上慢慢捏了續毒的法訣，只等最後那一刻給她一擊！

透過頭發的間隙，我看到了白天的那一抹白色。

神神怪怪的白衣眼罩男就站在我旁邊。

原來我睡前見到的並不是幻覺啊。

我慢慢松了手上的訣，他會救我，我想，他會救我的。

事後想想也頗為不可思議，我在那瞬間居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居然將我的生命放在一個剛見面不久，甚至都談不上認識的人手中。

白衣眼罩男並沒有讓我失望，他的眼罩不知何時掀了起來，露出一只血色的眼睛，在月光的映襯下，泛著冰冷的光。

他冰冰冷冷的看著妖物，冰冰冷冷的看著我。

果然，冰冰冷冷的，我恍惚的想。

我試圖伸手去夠他的衣袖，哆哆嗦嗦的憋出兩個字：“救……救……”

他看向我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但旋即我的腳被狠狠一拉，天旋地轉之下我忍不住“哇”的一聲幹嘔。

我有點懷疑他在蓄意報覆。

……

……

他應該是在蓄意報覆了，看上去那麽拉風那麽厲害，居然還打不過這個女妖怪，反而被她拉倒了一個奇怪的樹林，也不知道這裏是她的老巢還是她殺人滅口的專用地點了，唉。

我又捏了一個訣，狠狠砸在女妖怪身上，無知才讓人恐懼，見到女妖實體我反而就沒了恐懼感。

她披著一頭綠色的及地長發，那頭發彎彎繞繞，蠢蠢欲動，但被算計入夢也就罷了，這會兒清醒著還打算故技重施也實在太小看我了吧，畢竟我可是在寧遠覺華戰役上活下來的人。

那妖怪看著可怖，大概技能點沒點在武力上，在我和眼罩男的合力攻擊之下，很快顯出頹勢。

倒是眼罩男的以筆為武器的攻擊方式像極了天工閣的畫魂。

只是，

“刺破長空的冰刃，墜落天際的星辰……那本非此界存在之物啊，吾之筆賜汝形態，回應吾之召喚！”他這喃喃自語念的是什麽鬼？

從沒聽說畫魂打架前還要念咒語的啊？

是我太孤陋寡聞了？

眼罩男繼續碎碎念：“你若長發及腰，我便哢嚓一刀！”他話音剛落，我只覺身周一陣冰寒刺骨，箭陣在前方炸開，沖天的寒氣與戰意刺激的我往後直直退了好幾步，天地之間一片冰寒之意，女妖怪直面這片由天地偉力構成的寒冰箭陣，發出尖銳的嚎叫聲。

我痛苦地捂住耳朵，“蹬蹬蹬”又往後退了好幾步。

待女妖痛苦地在地上翻轉嚎啕，我方放下雙手，駭然看向他，這明明就是神機營的不傳之秘，他難道不是天宮閣的畫魂嗎？

騙人，那有這樣的射手！早被神機營回收了好嗎！

戰場也不是白呆的，我與神機營的幾位將士頗有交情，其中不乏射手，他們大都身穿輕甲，再不濟也是莫忘塵莫師兄那樣一身短打，哪有這樣魏晉時期的風流裝扮的？

在我風中淩亂之時，眼罩男肅然對現了原形的妖物道：“仿徨於人間的異界之靈通向冥界的道路已經打開……”

“歸去吧，長發妹！”

我：“……”

……

我覺得吧，按照民間傳說，這裏應該需要說出妖怪的真名吧？

眼罩男當然不清楚我腦內劇場，自顧自的揮動畫筆，在空中劃過一道幽蘭的光痕。

那光真美，清清淺淺，悠悠然然又十分的……有力量。

是的，一股異界的力量從他的筆上散發出來，這種力量我只在萬妖宮的藝人身上感受過，他們會從冥界召喚骨靈來為自己作戰，老實說，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我非常丟臉的被嚇哭了，那位惡趣味的萬妖宮弟子夥同一眾神機營將士哈哈大笑，渾然不顧我受傷的小心臟。

當然，後來就算我想報覆也報覆不了了，這位萬妖宮的師兄死在了寧遠戰場上，我連他的遺體都沒能保住，那只可怕又可愛的骨靈在他死時發出一聲悲鳴與周圍圍攻他的金兵同歸於盡了。

只有我活了下來。

罷了，此處月色正好，有美人有故事，不提這些了。

那支筆劃開了人間與異世之門，空氣被撕裂開了一個洞，洞口越開越大，那扇門開了。

我默默瞅他，暗道：“從這個角度看這眼罩男還挺好看。”

然而，半晌之後什麽都沒有發生。

……

……

我無語地看著他。

他顯然也有點楞，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說些什麽，我也模模糊糊只聽到了幾句話。

他說：“怎麽沒反應，難道是我姿勢不對？”

他又甩筆：“歸去吧，呵！”

再甩筆：“歸去吧，哈！”

再再甩筆：“歸去吧！去吧去吧快去啊！”

我：“……”

我就這麽靜靜的看著他。

那只被我們打倒在地的女妖仿佛是躺的久了覺得乏，重新站了起來。

唉，真的是帥不過三秒啊。

女妖怪這會兒像是恢覆了理智，不再攻擊我們，緩緩的開始介紹自己，道：“我不叫長發妹，我有名字，喚作婀娜。”

她冷靜下來就看上去溫溫柔柔的，長相也不錯，屬於大戶人家屬意的主母模樣，只是眉目中戾氣未消，讓人不敢多看。

就算如此，她差點殺了我也是不爭的事實，於是我幹脆對白衣眼罩男說道：“眼罩，你到底行不行啊，這妖怪越發精神了！”

眼罩撓撓頭，表情也很無奈，這時他倒顧不得我看得到他這個事情了，道：“咒語沒錯，傳送點也出現了，按道理她可以順利回到妖界……”

“難道是名字不對？”

他又自言自語起來，唉，這眼罩怎麽一舉一動都像平日裏不怎麽和別人說話的樣子。

喚作婀娜的妖怪插了句話，道：“這筆……是開啟冥界之門的醉墨毫？”

“原來先生是萬妖宮的傳送使？”

嘿呀，傳送使，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我們四大門派同氣連枝，我怎麽從來沒有聽八卦的師姐說過這個什麽傳送使的事情，連這個名字都沒有聽說過。

婀娜朝著我們打了個千——準確來說，朝著公子景，道：“謝謝你為我開啟返回妖界的道路，可我還不能走。”

她眉間戾氣更重：“我還要報仇雪恨！”

我被這深重的戾氣嚇了一跳，皺了皺眉，人間素來有因果業報一說，上天對凡人寬容，對我們這些修者就不了，總之作惡的後果非常嚴重。

我聽過的故事，遇見過的人固然有為己為人報仇的，但從來都只對當事人，這只妖，已經開始傷害別人快走上歧路了。

眼罩想了想，問道：“原來你對人世還有執念，罷了，臨行前有什麽願望？本公子幫你實現。”

我……並不想幫她實現。

世人的確對妖有諸多偏見，若今日來的是燕赤霞那個暴脾氣，早把婀娜打的只剩半條命。

我不否認我也對此有偏見，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看戰場上那些瘋狂的金兵就知道了，更何況，她還差點殺了我。

然而不等我皺眉試圖離開，眼罩帥氣一揮畫筆：“醉墨，繪出她的心願！”

我被拖進眼罩的畫境裏，進去之前還看到了眼罩得意洋洋的臉。

很好，等我出來就打死你。

畫中的婀娜緩緩將她的故事道來。

“人在幼年時，往往能看到不可思議之物……”她笑了笑，笑容天真：“錢進來少時在後院發現了我——這株垂柳……”

“奇妙的是，他也不怕，而是日日在我腳邊讀書。”

“那時錢家只是個小作坊，家徒四壁，可他說‘家貧，志不能貧’，每日鉆研經商之道。”

“看著幼年的他這麽拼命，我有些觸動，想要幫他。”

“借助著風，我向各地的草木同伴打探商品行情，向他傳遞各種消息。他憑借精明的頭腦，迅速把握商機。”

“錢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我們的感情也日漸深厚……”

“……我後來，為他生下一個女孩兒。”說到這裏的時候婀娜的笑甜美。

“可富貴之家招人妒忌，那些競爭者們，想方設法找錢家把柄。”

“有人猜測錢家的發跡和妖怪有關，詆毀錢家是‘妖商’！百姓們怕染了晦氣，不願買錢家的東西。”

“……錢進來很怕，於是我想離開，找個地方藏起來。”

“可他不答應……”

我忍不住插嘴道：“他是舍不得你走吧？”

婀娜冷笑道：“起初我也這樣認為，他曾說我是最重要的。”

然而錢進來卻想的是：“她是我錢進來最重要的搖錢樹！若她走後把商機告訴別人怎麽辦？！不行，我錢進來得不到的，便是毀了也不能便宜別人！！！”

“再後來”，婀娜冷笑著，綠色的頭發飛舞在空中，臉上血絲更重，看上去可憐又可怖：“他找來幾個道士，竟趁我睡著之時，把我砍了！”

“我好恨，恨不得馬上食他肉，碎其骨！”婀娜身周血氣更重，淡淡的血霧繞著她身周流動。

但她不知是想起了什麽，幾要成型的血霧在瞬間消散開去,眉眼溫柔。

這個時候才找到一點以前那位溫婉可親的錢家女主人的影子。

“但是我的孩子，我顧忌我的孩子，若我殺了他，我的孩子將如何活下去？”

“而錢家，雖沒了妖商的惡名，也沒了獲取消息的途徑，頹勢漸顯，為了重振家業，錢進來竟想到聯誼，用女兒去換取強有力的靠山！”

“我一定要阻止他！”

“我不能讓我的女兒，也成為錢進來無盡欲望的犧牲品！”

一陣天旋地轉，剛才那畫卷讓我心神完全沈浸入其中，歸來之仍如在雲霧中，不知今夕何夕。

沈默了會兒，我忍不住訥訥道：“原來你只是想嚇跑客人，沒有想害人，嚇跑客人，也是為了阻止錢進來嫁女兒。”

眼罩男道：“可這辦法也不長久，萬一他請來什麽高手把你封印了呢？”

他指了指我：“比如……這個不怎麽靠譜的家夥，原本可是來殺你的。”

我瞪他：“你倒是會說風涼話，也不見有什麽好辦法。”

他道：“嗯哼，機智如本公子，怎可能沒有辦法？”

“婀娜，讓我來將你遭受的仇恨，徹底的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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