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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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設想過無數與皇上相談的場景。只是世事無常,竟沒想到會是在皇上被囚禁之後,兩個人毫無準備的相對著,如此落魄狼狽的樣子。

無數個日夜,那些話在我腦海中,來來回回揮之不去,就好像水煙散發出來的煙霧一樣。一陣又一陣,我的胳膊正支在桌上,水煙的長煙管適合這樣吸。

“娘娘!”小德張從外面湊過來。

“恩?”我悠長的回覆一聲。

“娘娘!”他點了下頭,“德齡姑娘來啦!”他對著我默默回道。

“德齡來了?”我擡頭望著窗子,淡淡笑著,將鶴管交到小德張手裏頭。“收起來收起來!”一面站直身子,將身上一件葵黃色的襯衣拉拉展,又摸摸鬢角,大約都合適之後,才又原原本本的坐下。

水煙的味道不像旱煙那般嗆人,雖是抽過煙,整個宮殿裏頭也只有一股淡淡的紫花香氣。

德齡進來時穿了一件湖灰色的氅衣,外頭套著月白色的琵琶襟馬甲,走起路來也規規矩矩的,樣子比之剛進宮時要沈穩上許多。德齡在宮中有諸多的不適應,思想和文化除外,讓她最難過的是宮裏人對她的排斥。

她在宮裏待的越久,就越發明白,自打宮裏人摸清楚她的性子,就先是有太監在她每日的必經之路上灑水,再是人家故意不告訴她一些禮節性的問題,總是想看她在眾人面前出洋相。這種事情多了,妹妹容齡還能哭一哭,朝著老佛爺訴苦,德齡就不同了,她畢竟是姐姐,不能什麽都是一副小女孩的樣子。

想到這裏,仿佛德齡走路的步子都格外沈重似的。

“德齡給娘娘請安,您萬福!”德齡將手放在腰間,非常標準的行上個禮。

紫禁城上的琉璃瓦,就好像是一塊一塊磋磨著人心的刀片一樣,一片之後,還有一片,一片一片,無窮無盡。

“過來坐!”我招呼著,德齡是長來找我的,若沒有外國公使親眷到訪,德齡自己說便是整日的無聊,再後來,連我這裏的點心也吃絮了,總是削尖了頭想著法子弄些新奇的吃食用度來耗日子。

“這是德齡自己琢磨著做的松餅,您也嘗嘗!”德齡伸過一只籃子來。“前些日子老佛爺吃了也是讚不絕口的,這可是塊金字招牌!”她笑道,“德齡要是有機會,就到前門開家店去!告訴別人這東西老佛爺愛吃,保準人們搶著來買!”

德齡自己並不知道,她說這話已經犯了大忌。老祖宗有規矩,食不過三,那便是為著不讓別人窺探出自己的喜好,在菜裏頭做手腳。德齡既知道了,要安穩度日,更該絕口不提,更何況是她這樣吵嚷著要去大街上喲呵?若真是這樣,那皇室還怎麽又體面可言?

“說說就罷了,你可別來真的!”我回她一句。

“唉……”她嘆口氣。“德齡也是想著就說出來了,誰又知道這店要開到哪一年去呢?”她微微搖頭道。“何況德齡還要在老佛爺身邊任職,找個太監出去辦算了!”

她忽然擡頭看著小德張“張公公!德齡看著你就挺好!又是個能做事的人!”

我朝著小德張那邊輕輕瞥一眼,就只見小德張趕緊扔下浮塵,雙膝跪地,一個勁連連磕頭“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德齡說笑的,您是皇後娘娘身邊上的人,哪能勞煩您來做?”她長長出上一口氣。“您只當德齡和您開個玩笑可好?”

德齡還和小德張說了幾句,我端著邊上的杯子,猛灌一口茶水下去。曾經,就是曾經,珍妃喜愛照相,就像德齡這樣命個太監去宮外開了一家轉給別人照相的店面,只是沒做多久,這事叫老佛爺發現,那太監被活活打死,珍妃也被降了俸,還當著眾人的面叫我掌了嘴——

宮裏頭有句話叫做,許打不許罵,打人不打臉。能叫一個人當眾掌嘴,那必然是一輩子莫大的屈辱,保準能教你在宮裏一輩子擡不起頭來。那還是很早很早之前,姑母下令要我去扇珍妃的巴掌,還指望著這樣能讓我在眾人面前樹立點威信,只可惜並沒什麽太大的用處,更何況沒過多久,珍妃自己都吃了挺杖,這在後宮是開了先例了,誰茶餘飯後不是談論著這個,被扇巴掌又算什麽?

“娘娘?”德齡在邊上叫我一聲。“您怎麽了?”

“沒事……”我擱下手裏的茶碗子。“這日子說快也快,趕著就快回宮了,你還是早早的收拾著,等回到紫禁城,看你還這麽胡思亂想的!”

德齡支著下巴。“的確快要回宮……”她若有所思。“娘娘,德齡在國外就聽說順貞門外有一口八角琉璃井,是已故珍貴妃葬身的地方……”

“珍貴妃當真是貞烈女子!德齡想著該去看看!”她扶住椅子把手。

我皺著眉頭“這些話你從哪裏聽來的?”

德齡看著我的表情,有些遲疑“國外的……報紙上都說過這件事……德齡……說錯話了嗎?”

“這事在宮裏你可千萬別再提!”我的表情嚴肅起來。自打姑母害死珍妃之後,順貞門和那口八角琉璃井就是人們談論中的禁忌,德齡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只是怯懦的答應了。她若是真的這樣好奇下去,萬一看到些不該看的……那她便是惹禍上身。

“你萬萬不要去看,免得惹了珍貴妃魂魄不安!”我隨意編出個理由來搪塞她。

“人死之後靈魂是會上天堂的,並不在原地,又怎麽會不安呢?”德齡一副懵懂的樣子。

“聽話!珍貴妃已故,所謂人死為大,老佛爺不舍別人打擾她清靜,那地方輕易是去不得的,你可別惹老人家生氣!”

“德齡……”她抿抿嘴。“不去就是了……”

是我把這事想的太簡單。

過秋之後回宮,我已經將這事拋到腦後去了。畢竟德齡一直都很聽我的話,而且她向來是嘴上的勁大,可做事還是妥帖踏實的,否則,也就不能留在姑母身邊做女官這樣久還能受到姑母喜愛。

京城的秋天向來短,溫度驟降也就是一兩天的事。蠶蛹結繭之後,我已經顧不上再管,天涼了我總擔心皇上在瀛臺這裏不好那裏不好,畢竟不似頤和園,住的近也方便照顧,回宮後,按例還是每月初一十五才能探望的。

夜都深了,小廚房的竈上燉著江西供上來的烏骨雞,我還正在尋思加些什麽旁的東西進去,這樣煨上一宿明天也好有趁手的東西送去給皇上。這邊沒消停,小德張那邊就小跑著進門來了。

“娘娘!不好了出事啦!”他一副凝重的表情。

“又怎麽了?”

“德齡姑娘漏夜亂跑,叫順貞門的守軍拿住了!”

“順貞門?”我心底隱隱飄出一絲不安的預感,那日在頤和園中與德齡的對話全都回蕩在腦海裏——她不會,真的跑去看那口井了吧……

夜深露重,李安達站在扣德齡的屋子外頭,來來回回不停踱步。“娘娘,娘娘,老佛爺已經睡下了,這事,明天怎麽好給她交待,這……”

“這事你可大體清楚了?”

李安達點頭“奴才聽人說了,德齡姑娘跑的快,人家還以為是刺客,這才給拿住的。”

“既是誤會,那怎麽不放人?”

“壞就壞在這了!德齡姑娘跑到……那個地方去了……這,宮裏頭都知道那地方去不得,守軍不敢放人,奴才也不敢做主啊!”他扶著頭頂的帽子,一副嘆息的表情。“趕明老佛爺知道,還不生大氣!這不管看沒看見什麽東西,德齡姑娘的命,都別想要了!”

“話也不是這麽說……”我焦急的朝著裏頭望上一眼,重兵把守著那間屋子,連蒼蠅也飛不進去。

“難不成有人看見德齡跑到井邊去了?”

“那倒沒有……說只是個影,一直追到順貞門外,才發現是德齡姑娘。”李安達做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

“這些守軍也是辛苦,只管從本宮這裏領些銀子算是犒賞。既然沒看見是德齡姑娘在邊上,又憑什麽說那就是她?這一路上追著出些什麽錯,這誰又說得好?更何況,守軍為了抓她豈不是也在井邊逗留久了?”我問道。

李安達皺著眉頭。

“這老佛爺查起來也是沒譜的事,何況萬一老佛爺生氣,連這些禁軍都一起受罰,那可怎麽好?”我又接上一句。

我的話仿佛說動了李安達,他嘆了口氣“娘娘說的都在理!”

“這就是了!快叫他們把人放了,明天只要實話實說實在順貞門外抓著的德齡姑娘,別提井的事情,不就什麽都沒有了嗎?”李安達還遲疑著。“這事都得仰仗著您才行!”我望著他,看了半天又解下來個貼身的珠串項鏈。“這點心意,權當是請李安達幫個忙!這鏈子是從娘家帶來的,雖不如宮裏的東西,也夠您喝個三五杯茶的。”

他嘴上說著使不得,一邊將東西推回來“李安達!老佛爺年紀大了,明天萬一生氣且不說對身子不好,萬一老人家想起從前那些傷心事,又難過了,這可怎麽辦?咱們做晚輩的,本就該替她多操操心才是!”

李安達聽到這,也不再向外推,我順勢就把東西搡進他懷裏頭。“再說了,德齡一個小姑娘,興許就是看見什麽好玩的,哪知道路過順貞門會惹這麽大的事?您是老佛爺身邊的總管,這您該再明白了不是?”

他聽著點點頭。

“您啊,只叫禁軍明早回老佛爺是在順貞門外誤拿了德齡就行了!”

“娘娘到底心思細密,奴才這就去要人去!”他做了個揖,我亦對著他點頭。小德張在邊上總低著頭,並沒有什麽言語動作。

德齡叫人領出來的時候嗓子都哭啞了。已經是一更天,宮人們手裏都提著燈籠,一路默默走著並不發出什麽更多的聲響,德齡眼睛是腫的,臉上的淚痕也尤為明顯,擔驚受怕大約已經叫她嘗到自己在宮裏任性妄為的後果,她也只是跟著,並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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