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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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齡的話就像平淡生活裏的一撮鹽,猛然一創,然後整個生活都變得有滋有味起來。細細想起來好像德齡說的非常有道理。珍妃能早早的和皇上心意相通,少不了她會揣測皇上的心意,並且順著皇上的意思去做一些能討皇上歡心的事情,而我,不會。

一個正宮皇後的名頭壓在我身上,何況我的年齡又大過皇上。他們能過家家似的玩耍在一起,我卻不能。就這樣,我被束縛了二十多個年頭。

就在這二十多年裏,皇上對我視若無睹,姑母對我不冷不淡,雖為皇後,個中滋味,怕也只有自己能體會。自然了,對於這種人生是有一個準確的詞來描述的,那就是,守活寡。

人生能有多少個二十年,何況這二十年,我失去了自己的一切,托著殘破的身子茍延殘喘。

姑母正忙著見外國公使的夫人女眷們,邀請他們參加宴會。皇上這頭,按例管顧不上。只是早一些的時候,她聽聞又內務府的大臣私自給皇上糊了窗戶紙,莫名其妙就生了氣。“祖宗是打下江山的英雄!若是連這點子風寒都受不住,他怎麽配為愛新覺羅家的子孫!”說完就把那大臣撤了,倒也不知是哪個觸了老佛爺黴頭,原本就不是什麽大事,反倒讓姑母大了氣性。可是,後來呢,姑母終日忙碌,這撤職的事情竟也就被擱置下來,慢慢被人忘了。

姑母的忙碌,對我來說倒是個頂好的契機。能借此日日探望皇上,我相信這是上天賜予我的機會。

我從前覺得這樣做是下賤的,是讓別人在我高傲的自尊上踩上一腳。可是德齡的話改變了我,或者說,我一直在苦苦思索著自己究竟該怎麽做,德齡無疑是指出來一條明路,簡直叫人豁然開朗,長久的探索得到了答案,我不能再這樣下去!

那些我想要的,我所需要的,我要自己去追尋!否則,這輩子匆匆的過了,我不想裏頭滿滿的都是遺憾,至少我努力過,無論結果如何,但願自己不會懊悔。

想到這兒,我也是鼓了挺大的勇氣,上的瀛臺。

後面的奴才跟的多,環環繞繞一排一排,這樣看起來很正式,也能讓皇上看出我對這件事很重視。早晨在鐘粹宮挑了半晌衣服,總算有件灰白色的看著還精神些,還囑咐小廚房準備了皇上喜歡的腌鵝肝。兜兜轉轉來回幾圈算是備齊了早膳,全叫人裝在食盒裏頭,用黃雲龍緞子包好了一起帶到瀛臺。

天還涼著,一不註意就容易叫風撲著。還是小德張仔細,多拿了兩簍銀炭,指著皇上這邊能用得著。

瀛臺無論外面還是裏頭,景還是人,都一樣頹敗不堪,讓人難過。我甚至於聽到過太監們描述皇上“眼睛就像死羊似的。”大約整個大清,也只有我們這一位爺能在太監心目中這麽沒地位來的。

皇上問人要了一頂沒毀掉的,珍妃生前用過的帳子,整日就盯著那帳子看,再不就是在紙上畫上一直大烏龜,寫上“袁世凱”之名號,用身邊能找得到的東西來擲罷了,若是還不解氣,就原模原樣揭下紙來,用剪刀剪得稀爛,僅此而已。

這是終日無聊至極的娛樂活動。

不過,無論我怎麽過去,他終究是沈默,好像他面前根本就沒有我這號人。自然了,我帶去的吃食,他也是從不會碰的,往往是過去待不上多久,就被他冷言冷語的“請”出來。已經屈尊退步到如此,我自然是不甘心的,所以就日日去找他用早膳,他也就日日都不說話,若是說話了,那也大半是一個“滾”字。

大約就這樣過了很多個月,天都暖和了。宮眷都到園子裏頭消夏,軟禁皇上的地方也從補桐書院變為了玉瀾堂,除了位置更為局促之外,好像沒有什麽過多的變化。我幹脆搬去他旁邊住著,方便能天天找他。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與我相敬如賓,沒錯,畢竟長成這樣的女子是不能有什麽太多奢求的。而他只要能用他的餘光掃我一眼,與我說上那麽幾句話,我覺得,大概此生無憾了。不過很可惜,依著目前的形勢來看,這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他還總是“幹”著我,說話也冷嘲熱諷的,那就證明他還十分的厭惡我。

我已經記不得是哪一日早晨了。

還是照例的共進早膳,玉瀾堂的灰塵被奴才們打理的很幹凈,屋子裏看著也敞亮。

皇上也是照例的不說話,他叫跪安一次,我裝作沒聽見。他閉上眼“朕叫你滾你沒聽見麽?”屋裏的奴才們沒有一個敢出大氣,氣氛實在是膠著。“皇上最近肝火太旺,回去多拿些柚子和梨來……”我朝著小德張說了一聲,仿佛絲毫沒有將他的話聽進耳朵裏。“也要多讓皇上喝水,天熱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皇上站起身子,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上。然後惡狠狠的將奴才們全都趕出去,跑得慢些的,更是吃了他的窩心腳。

就這樣,他握著拳頭,狠狠的打在我身上,就那樣一拳連著一拳,仿佛已經成了一個單調動作的重覆。“你可看好了!把這兒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的,回去朝著你的太後老佛爺稟告去!可別少些什麽!”他一邊喘著粗氣,拳頭根本就沒有停下來。

頭上簪著的翡翠簪子掉下來,“啪”一聲,摔的粉碎,就像地上一汪綠水。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賞我的,是晚上點著燈都要偷偷看的,是被我遺棄又因緣際會回到我手裏的,是花青為了不讓別人搶走拼下命保住的,年輕時最美好的希望就全在這上頭,而這一刻,就在它落地的一瞬間,一切就跟著全都碎了,一點不剩!

好像是有疼的感覺的,可那時候我心裏真的難過,只顧著流眼淚。“你也知道疼,那你扇珍兒巴掌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一天?”他言語都沒罷,蹲在地上,一把抓住我已經有些散亂的頭發,抓的很用力。他的嘴湊在我耳朵邊上“你不是,喜歡和,朕在一起麽?”他喘氣喘的很是厲害,說話也斷斷續續。“那你就好好待著罷!”

“啊……”他的手實在是有力,牢牢牽著頭發,推著我的額頭狠狠的朝地上撞下去。只一下,我似乎天旋地轉。我能聽到有人推開門跑進來,叫了聲“皇後娘娘……”是小德張又尖又細的聲音,但似乎又不太像……

“滾!朕讓你們進來了麽?都給朕滾!”他狠狠朝著門口啐上一口。

再接下來我約摸聽到了什麽東西撞在地上的聲音,應該是我發出來的,可是我好像都沒有什麽感覺。他見我沒什麽反應,這下放了手,卻看見我只是一個勁的流眼淚,也不說話也不叫,更是一絲一毫的求饒都不曾有,這一下更來氣。抓住我胸前的朝珠,攪了一圈,非常非常用力的勒我脖子。

大約一個人的憤恨,已經表達到最極致的狀態,他大口的喘氣,漲紅著臉,眼裏滿是血絲,說是兇聲惡煞也不為過的,哪裏還有我印象中的那副樣子呢。我咳嗽著笑出聲來,也許就這樣叫他勒死我,我還能留下些,曾經美好的回憶,在這宮裏的路,走下去,只會越來越慘,越來越糟。

可惜天不遂人願。他病的太久,也的確是太累了,勒了半天都不怎麽能用上勁,最後珠子從他手裏攤下來,而他,癱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平躺著,一點規矩都不守。

“蠢貨!”他高聲喊著大罵道。“朕打你,你要求饒!”

我還跪在地上,淌著眼淚把碎掉的翡翠簪子湊在手上。

“朕要是你,必然還手打回去,就算是從此沒了指望,也好過這麽窩囊!”他冷笑著朝我喊了一句。他對我的冷笑是從不曾少過得,可這次,看著有些心酸無奈。

我回過頭,看了他半天“你真的和別人打過架麽?”

他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怎麽?皇後想給朕上課?”

“有個小女孩,在家裏不招人待見,下人也不尊敬她,有一天她救了只小鳥,小鳥多可愛啊,又受傷不能飛,她就養著,什麽事都和那只鳥說……”我撿了一捧翡翠渣子,用袖口擦了擦眼淚。

“有一天,那只鳥不知道被誰用彈弓打死了,小女孩的心事再也沒有地方說,她很傷心,把鳥埋在自己家的院子裏,沒過多久,埋下去小鳥的地方長出來一朵白色的小花,很漂亮很漂亮的花……”我仰著頭,仿佛看到了那一切。

皇上仿佛聽得很入神,喘息聲也漸漸平穩下去。

這個故事還在繼續著。“小女孩的妹妹想把那朵漂亮的花移進自己的院子去,懦弱又膽小的女孩 ,第一次和妹妹廝打在院子裏,就像角力(1)的男孩子一樣,妹妹哭著跑了,那朵花,也被弄壞了。”

我的故事在這裏戛然而止。那個女孩就是我,從那次我打了妹妹,爹狠狠教訓了我一頓,竹板打的兩只手都腫的像魚肚子一樣。他不問誰對誰錯,也不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在他心裏,我沒有資格和三妹去爭搶什麽,這就是道理。後來我被三妹打過很多次,可是,我再也沒有還過手,因為,只要我還手,三妹就會吆喝著人打的更狠,而到最後,不會有人為我主持公道,我只能站起來,拍幹凈自己身上的土,然後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還手,從來都沒有用……”我擦過眼淚,反倒哭的更厲害了。

“蠢貨!”皇上仍舊冷笑著。“滾吧!你可別以為不還手,朕就不會再打你!”

“你打過之後會有什麽用嗎?珍妃會活過來嗎?列強會退兵嗎?老佛爺會讓位嗎?既然不能,為什麽還要做這些沒有用處的事?”

“閉嘴!”

“您心裏苦,難過,臣妾怎麽不是呢?臣妾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啊!”

玉瀾堂裏靜靜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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