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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青犬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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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光芒折射進眼中,窸窸窣窣的聲響中帶著點兒小心翼翼。

一步兩步,還差那麽一點點兒。總是會差那麽一點點兒,小男孩不服氣地撅著嘴,心想為什麽它不踩進去呢。

他已經盯著這只優雅靈動的生物有半柱香的時間了,可是它好像有靈識一般,只繞著陷阱轉悠,卻始終穩穩地避了過去。

小男孩有著比同齡人更多的耐心,他一動不動地觀察著夕陽下的漫步的純白色的鹿,金色的餘暉毫不吝嗇地灑在它的身上,無端地生出一種神秘的美感。

小鹿抖了抖耳朵,直直地看向草叢中自以為隱藏得天衣無縫的孩子。難得出了故土,它一時起了戲謔的心思。

蓬頭垢面的男孩子顯然招惹上了它,小鹿邁著輕巧地步伐一蹦一跳地向小男孩行來,它壞心眼地想要看到男孩嚇得跳起來。

可惜男孩比它想的要冷靜,也或者是嚇傻了。

男孩翻過身來,眼裏有著覆雜的情緒。小鹿歪著腦袋湊過去,一雙碧綠色的眼睛裏映出了男孩的仿徨。

不多時,與這個年齡相匹配的軟軟的嗓音打破了這種沈默,“你……你真好看!”

男孩說完害羞地捂住了腦袋,偷偷拿眼看它。他疑惑地揉著眼睛,小鹿毛絨絨臉上還會有笑容?

“你……真可愛!”小鹿突然口吐人言,它本來想要禮貌的誇回去,卻尷尬的發現,男孩衣衫襤褸倒像是個乞丐,巴掌大的臉上糊了一堆泥塊兒,實在是無從開口。

小鹿驚慌的退了一步,怎麽能開口說話呢,這次是真的要嚇到他了。男孩卻不覺得害怕只感到新奇。他平凡無趣的人生中竟然遇到了精怪,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腿|間的嫩肉。

這是真的!

生理性的淚水在男孩眼眶中打轉,硬生生在臟汙的臉上沖出了兩條白痕。他一邊哭一邊笑,好不瘋癲。小鹿心思純粹,忍不住上前一步,用腦袋拱著小男孩,“你不要哭啊。”

哪知男孩哭的更厲害了,小鹿焦躁地在原地踏步,踩平了一片兒草地。它好像突然下定了絕心,轉頭跑進樹林中。

“你去哪兒呀?”男孩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哭腔裏溢滿了不舍,才見過一面的小鹿悄無聲息地俘獲了他的心。

小鹿伏下四肢,男孩更看不見它了。男孩悲從心起,一直以來受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了。他癱坐在地上無所顧忌地嚎啕大哭,再沒了往日的穩重。

他不甘心地想著,早知如此就應該把它抓起來。自己偷偷地養著它,定不會讓師父知曉。

小孩子的惡才是真的真的惡,好在小鹿回來了,及時地打斷了他瘋長的邪念。

從樹林裏走出了一位芝蘭玉樹的男子,他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他能化形之後便從北侖境中偷跑了出來,這還是在外第一次以人的形態出現,青年時期的模樣還未長開。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兒,碧綠色的眼眸裏盛著柔情。男孩兀自綴泣,還未發現身前站了一人。

“怎麽還在哭啊?”青犬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淚,又從懷中掏出一片葉子,輕輕地附在男孩的臉上。片刻後,一張白裏透紅的小臉蛋露了出來。

男孩傻傻地看著他,忙不疊地抱住他的手,懇求道,“你不要走,好不好?”

青犬楞了一下,自己左右也沒地方去。男孩撞上自己便是因,萬事皆有因果,自己是躲不過去的。

他輕聲“嗯”了一下,眼睛彎了起來,拍了拍男孩身上的塵土,“我不走!”

男孩死死地抱著他的腰,這時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埋頭嗡嗡地說道,“我叫師無衣,以後我會保護你的。”

小鹿會變成人這件事兒他要藏在心裏,雖然他還小但並不妨礙他考慮到青犬身份暴露會帶來的危險。

青犬只笑了笑,師無衣氣呼呼地扒著他的衣襟問,“你不相信我嗎?”

他開始細數自己的豐功偉績,“母親去世後我被父親送到了三澤派,師父說我有慧根。待我學成之後,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

師無衣隱下父親的無情,他不是被送去修煉的,只是被賣過去當白延濤的陪練的。他的師父很苛刻,此次更是讓他孤身一人來此荒山野嶺獵取動物。

師無衣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話語中盡是得意之色,“雖然白延濤很討人厭,但是我不怕他。”

“我幫你,”青犬當真相信師無衣的成長中只有白延濤這個障礙,信誓旦旦地要跨入到師無衣的人生中。

初涉人世的靈獸不知人間險惡,亦不懂人心難測。男孩在不自量力的情況下許下的諾言終究只是個笑話。

師無衣有些窘迫地向新的玩伴兒展示自己房間,說是房間卻只能勉強稱得上是雜物間,狹**仄。只有一張床還算得上是整潔,到處都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黴味。

師無衣不僅不開窗還關上了房門,小小的身影執拗地拉過青犬,叮囑道,“你千萬不要在門派裏變成一只鹿,會被抓起來的。”

不說會化形的鹿,就是那身無暇的皮毛和碧綠色的眼睛少不得也要吸引一大波心思叵測之人。

稚氣未脫的臉龐上擺出嚴肅的神情,青犬好笑地捏著他的鼻子說道,“明白啦,他們抓不到我的。”

“咣當”一聲,門板震了幾震。又是幾腳踹在了不堪一擊的門板上,門外的人尖銳的聲音刺破了屋內的平靜,“你這個狗崽子竟然敢關門,看我不讓我爹扒了你的皮。回來不去交差還躲在屋裏,我爹讓你去羽廳等著!”

僅有九歲的師無衣面色平靜地看著落灰的門板,語氣溫和地低聲道,“我一會兒就去,師弟不要生氣。我在換衣服啦,衣不蔽體的實在是有傷師父的顏面,所以這才關門的。”

白延濤“嘁”了一聲,諷刺道,“你有什麽衣服可以換,不過是那幾件破爛。”

師無衣放輕動作將青犬安置好,胡亂收拾了一下從打開的門縫中擠了出去,陪笑道,“是我的錯,少爺就原諒我吧。”

白延濤冷哼一聲戳著他的脊背罵道,“還不快走,再不走把你腿打折。”

八歲的孩子口無遮攔,想到什麽便說什麽,毫不掩飾自己對師無衣的厭惡。

他搞不懂父親為什麽要給他找一個競爭對手,白延濤感到嫉妒,父親總是單獨留下這個狗崽子,肯定是偷偷地給他傳授功法了。他不敢去問父親,只能問師無衣,可是這個不知好歹的臭要飯的死活不說。

白延濤對師無衣的恨意從這時便種了下來,他刻意忽略師無衣所遭受的不公,只看到了這個人一次又一次地占據父親的註意。

師無衣不可控地有些顫抖,羽廳只有白城和一人。

白城和從來不會將自己偽善的面孔撕開給別人看,更遑論他的兒子。

“來了。”白城和笑起來的眼角堆疊著皺紋,他凝視著眼前的男孩,語帶警告地問道,“沒有讓濤兒知道吧?”

兩人心知肚明,師無衣搖搖頭,又想到什麽趕忙出聲,“他不知道。”

他的存在只是為了激勵白延濤,他從來都不被允許幹白城和不同意的事情。如果白城和問話他沒有答上來,一頓責罰是逃不過的。

他還要去護著青犬呢,可千萬不能惹怒白城和。

“猛禽可有抓到?”白城和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察覺到了師無衣可能的顫抖。

師無衣早料到了這麽一出,這不過是白城和責罰他的一個借口而已,“沒有,我追不上它們。”

他翻著自己的小手,好似懊惱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絕口不提青犬。

白城和冷眼旁觀,待師無衣又扇了自己兩巴掌,這才開口,免得被人發現師無衣臉上的異樣。“任務失敗,你知道該怎麽辦。”

師無衣熟門熟路地走到從長桌下翻出一根木棍,此乃柔木。表面與一般棍棒無異,實則打在身上能夠陷進皮|肉之中,仿若黏在了身上,需得大力才能拔開。柔木所到之處會帶起針尖大小的皮|肉,在體|內留下極有規律的軟刺。

軟刺隱於表皮之下,除了絲絲的血口,不會大面積的傷痕。這是技術好的人施刑的結果,倘若是不懂其中關巧之人,一棍子下去要掀起一大塊兒皮肉。

師無衣恭敬地呈上柔木,閉著眼睛牙關止不住地顫抖,“請……請師父責罰。”

白城和冷著聲道,“眼睛睜開,自己數著。”

白城和的手藝倒是無可挑剔的,在師無衣的痛哭喊叫聲中完成了這次責罰。他嘆了口氣兒,顯得有些憂愁又有些得意,“可不要再讓師父失望了,自己回去處理一下傷口吧。”

師無衣慘白著一張臉,冷汗爬滿了全身,蟄得傷口越發的疼。他有氣無力地點頭,“是,師父。”

背後的傷口他怎麽夠得到?以前留下的那些小刺多多少少地已經長在了肉裏。

青犬接過面色煞白的師無衣,心疼地解開他的衣服,沒好氣地問道,“你這是怎麽搞的?”

師無衣沒有解釋,一個勁地拱在他懷裏嚷嚷著疼。他倒吸著氣,咬著出血的唇瓣,“你……你不要怕。”

青犬初出安逸窩,哪裏見過這種場面,碧綠色的眼睛裏都是氣憤。他細心地挑著皮肉裏的刺,到底是心太軟。師無衣只感到了後背上灼熱的一片兒,剛剛忍住的委屈又迸了出來。

兩個剛剛結識的夥伴兒一邊哭著一邊哄著對方,幼稚而又真誠。

師無衣實在不像個孩童,心機深沈,竟將青犬藏了兩年之久。白日裏師無衣受了欺負,青犬便在他入睡後悄摸著溜出去報仇。青犬不僅對好友心軟,對敵人也不能狠下心腸。

他的報覆更像是小打小鬧。

可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這些事情顯然不是巧合。白城和敏銳地察覺到門派裏混進了陌生的氣息,看著白色的身影竄進師無衣的房間,他心下有了打算。

如果貿然出手,肯定會讓這種狡猾的生物跑掉。靈獸渾身都是寶,如果獻上去自己就是立了大功一件。

白城和幾乎控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他秘密召集了一批心腹給這只肆意妄為的靈獸布了一個局。

兩日後師無衣被白城和叫到了羽廳,他有些疑惑,師父竟然還沒有來。

這邊師無衣一離開了有人闖進了他的房間,床上的青犬被嚇了一跳,不善地盯著來人。

“師無衣讓我叫你過去,他今日要帶你一同出去。讓我跑來通知你一聲,千萬要將你請過去呢。”來人笑著倚在門框上,以一種微不可查的警戒狀態看著青犬。

青犬心想難道他們都知道自己的存在了?那為什麽師無衣不讓自己出去。

這種疑惑只存在了一瞬,他打算晚上再問師無衣原因,在外人面前他可不要問這麽多。

他信以為真地跟在來人的身後,心中有些雀躍,他都好久沒見過白天的三澤派了。

“吱呀”一聲,青犬看到站在廳內的少年,欣喜地沖了過去,“你怎麽不告訴我他們認識我呀,這樣我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身後衣襟一緊,他撞上師無衣訝異地眼神,這才覺出不妙來。當即要掙脫開來,可渾身的妖力如同被壓制了一般,施展不開。

“青犬……”師無衣驚恐地奔了過去,已經無暇去想自己可能面對的後果了,“你們放開他!”

他瘋了一般地撕咬著來人的胳膊,那是門派裏的長老,可是他平時見著都繞道走的人。

長老“嘶”了一聲,一腳踢中了師無衣的腹部。剎那間,五臟六腑都好似移了位,疼痛在他日漸健壯的身軀裏沖撞。

青犬頭痛欲裂地眨著眼睛,一雙黑底繡金的長靴停在了他的眼前。師無衣地吵鬧聲漸去漸遠,他迷茫地擡起頭見到一位斑白碎發的老人。

“此次還要多謝你去取回了法陣的布圖啊,不然怎麽能這麽輕易地抓住這只靈獸呢。”長靴的主人溫柔地理了理師無衣淩亂的發絲,一根細針從袖口滑了出去,刺進了他的頭皮。

師無衣的眼神變得迷離起來,白城和一本正經地問道,“你想要些什麽,畢竟是你將這只靈獸獻上來的,他的眼珠可是個好東西啊。”

“但憑師父做主,這是我應該做的。”師無衣麻木地盯著腳尖,臉上不合時宜地流著淚。他的思維與行動是分開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卻無可奈何。

青犬難以置信地看著師無衣,卻得不到少年的任何一個眼神。“我會保護你的。”

這種話他竟然還信了,他痛苦地梗著一口氣。難怪黑豹子從來都說人心叵測,他卻不以為然,現下也是自食惡果了。

一道劍氣直奔他而來,幾顆碎釘鑲入關節處。青犬低鳴一聲,哀哀地躺在地上。白城和皺巴巴地一張臉杵在了他的眼前,老頭兒哀嘆一聲道,“可惜了。”

一掌下去青犬暈厥了過去,再醒來時便覺得不出光明為何。也再沒了自由可尋,當年的因竟是種出了這般的果。

再見少年時,他的境況更是狼狽,他不願與師無衣相認。青犬的面容已不是青年而是更為成熟的一張臉,他忍不住地看師無衣,少年現在過得很好。

沒了初見時的不堪,看樣子白城和已經給了他想要的一切。

青犬也恨過,但這麽多年來,他的恨意早已被無邊的寂寞摧殘殆盡。

他只當是相識一場,買了個教訓。

作者有話要說:

青犬是真的傻,沒入過世,所以很天真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再次感謝大嘎,旋轉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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