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氣從早上開始就灰蒙蒙，看著要下雨的樣子，雲層後面的陽光時而露個臉，到了下午也仍讓人捉摸不透到底是要天晴還是要下雨。

最後的兩場比賽定在H大附中的體育館，全排在了同一天，爭奪三四名的半決賽在上午，下午則是冠亞軍決賽。

我提了提單肩包肩帶，環顧了一圈體育館前的空地，已經有很多參賽學校的學生過來幫忙加油打氣，還有一些成年人趁著休息過來看比賽。

高聞不顧康苗苗和莫嵐原本計劃好的周末逛街，硬是把她們叫過來看比賽，他的目的我一眼就看穿了，無非是希望康苗苗能把米拉也叫來。

自從下雨那天晚上見過一面後，米拉連著好幾天沒有來上課，李老師的說辭是：“身體不適，請假幾天。”原以為休息個三天就回來了，可是到今天也沒看到她。高聞慫恿我打電話，結果打過去是米拉媽媽接的。

“她剛剛打完針睡下了，等她醒來我讓她給你回電話。”

高聞一直湊在旁邊聽，等我掛斷電話，他埋怨道：“你就沒問她具體情況？你就一點不擔心？”

“有她家人在，我有什麽好擔心？”我不以為然，心裏卻比他還要著急。

岑娜娜隔著一波人朝我揮手，我板著臉，頭也沒回：“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拿到冠軍。”

“陸生那個傻子，”高聞咬牙切齒，對站在旁邊的康苗苗和莫嵐說：“傻子！”

不遠處允庭兒給楊辰鼓勁：“加油！”楊辰拍了拍她肩膀，讓她放心。

換好隊服從更衣室出來，岑娜娜把我拉到一邊，低聲說：“高聞那個二楞子板凳不坐，聽康苗苗說他直接去醫院了。”

“他知道米拉在哪家醫院嗎？”我先是 一楞，不禁佩服他，明明說過要放下，卻一直對米拉的事很上心，米拉知道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嗎？佩服完又罵自己，竟然替高聞瞎操心。

“他應該打電話問了吧？”岑娜娜扯了扯嘴角，催促我：“好了，你不要再多想了，今天我們一定要獲勝！”

“那還用你說！”我朝她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和隊友一起走進球員通道。

○

根據積分排名，市級一高直接和外省另一支參賽球隊爭奪一二名。隨著一聲聲尖銳的哨聲，比賽漸趨白熱化，腦子裏除了爭搶，投籃，得分再無其他。每投中一球，我都會望向記分牌旁邊的時間，一分一秒都在流逝，分數卻在增加。

“保持這樣的勢頭，把比分拉開得越大越好。”休息時，陳勍說。

我接過岑娜娜遞來的礦泉水，“我打算在半場就上三分，雖然這樣有點難度，但我有把握。”

“我忘了你擅長的是三分球了。那就這樣，馬稚翔，楊辰和張致提就一人盯死一個，我盯兩個。”

“這樣能行嗎？”張致提有點擔憂。

“楊辰去籃板下面，以防萬一。”

楊辰默不作聲。

這時，高聞氣喘籲籲出現在觀眾席上。我看到他和康苗苗，莫嵐低頭耳語，三個人紛紛將視線投到我身上。我走到觀眾席下面，問：“你怎麽回來的這麽快？找到了嗎？”

“布唐已經去探病了，所以我回來了。”他伏在欄桿上，回道。

“布唐？”

我正納悶，陳勍站在場邊叫我歸隊。

原本計劃好的靠三分球拉大差距，接連兩次失手，楊辰搶兩次籃板，只有一次搶到，擡頭看到對方兩員身高極具優勢的大將，他只好回傳。想要再試第三次，對方早已看透我的打算，隊長親自盯防我。不得已，陳勍只好放棄我，改為邊線傳球突破，我再伺機突圍，連過三個人突然出現在球筐下，陳勍淡淡一笑，將球傳給我，我跳起來將球推送出去。

我們五個人極具默契，僅憑一個眼神，一抹淡然的微笑，便知接下來的跑位和目的，在如狼似虎的客隊面前打得有些艱難，但憑借一致的目標，我們不懼困難堅持搶斷，在最後三秒時，楊辰幫我取得一個絕佳的三分球機會。我當機立斷，朝著球筐果斷投射。

在裁判吹響終場哨前一秒，籃球靜靜落進網子裏。

哨聲響徹體育館內，球落在地板上，滾到張致提腳邊。

裁判走過來，公布比賽結果。而我們早已興奮得跳著叫著抱在一起。高聞翻過欄桿跳下來，和球員們一起慶祝。

汗水在笑鬧中揮灑，時間仿佛停滯，我看到懸在空中反射光芒的汗珠，一瞬間失神……

觀眾席上，米拉看著我的爭搶，為我加油助威，見我受傷，臉上露出擔憂，裁判表明沒有犯規正常比賽，她懸著的心才放下，一顰一笑都印在心底，烙在記憶裏。

那一刻的幻想，被高聞的話語打破：“你快點去醫院吧，如果晚一點就要被布唐捷足先登了！”

布唐……我竟然忘了他！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米拉有好感的？

我強忍著要早點見到米拉的想法，和隊員一起登上頒獎臺，五個人一起托起獎杯，在無數閃光燈前露出勝利的笑容。

○

我讓高聞幫忙收拾東西，問了醫院地址，球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跑出體育館。

“你對他徹底死心了吧？”

“瞧著他這副急不可待的模樣，好羨慕她。”

岑娜娜背起書包，追上白雪麗，留下仍站在出口的高聞。

計程車載著我一路飛奔，在醫院門前停下。沖進住院樓，迎面撞見剛從電梯出來的布唐。

我楞了一下，“你怎麽在這裏？”

“我來探病。”他雲淡風輕。

“探誰的病？”

他蹙眉，不耐煩道：“和你沒關系。”

“如果是米拉，就和我有關系。”我毫不退讓。

“哼。”冷如利刺的眼神射過來，聲音裏也透著冷然，“她差一點被死神帶走的時候你在哪裏？她在做手術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在顧著打比賽吧？現在來對我說這種話？”

“她怎麽了？”

“你帶著你的驕傲走吧，不要出現在她面前！”

“你認為我會聽你的嗎？我們約好了，如果比賽贏了，就在一起。所以我才這麽拼命！”

“如果她不在了，你贏了又怎樣？”

我一時間無話可說，眼睜睜看著他得勝般離開。等腦子清醒，才想起來醫院不是為了和布唐爭論，我舍棄擁擠的電梯，邁開步子轉身跑上一旁的樓梯。身邊的醫護和病人擠進電梯，面無表情等著門慢慢合上。

心中默念著米拉所在病房號，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氣喘籲籲停在白色房門前，卻緊張得雙腿發軟不敢進去。

白色房門忽然打開，一名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中年男子正和裏面的人說著話，一轉身差點和我迎面撞上。米拉半靠在左手邊第二張病床上。

“嘿，小夥子看著點。”他有些惱火，我連忙讓開道，從身邊經過時還在絮絮叨叨，“做事情別那麽急躁，真是讓人不省心，現在的年輕人。”

我連連道歉，尷尬站在門邊。視線與米拉對上。

“陸生？比賽結束了？”她看起來很疲倦，笑嘻嘻問，窗外灰蒙蒙的陽光照在她身上，顯得臉色更難看了。

“結束了，所以過來了。”我走到床邊，傻傻站著。

“米拉，你朋友？”對面床上的大嬸調侃道，“還不趕緊招呼人家坐。”

“抱歉陸生，凳子在床底下，要麻煩你拿一下。醫生特意叫我不要活動，怕傷口裂開。”

我抽出凳子，一旁的櫃子上擺了一只花瓶，裏面插了五支粉玫瑰和粉色毛莨。

“這都是我喜歡的花，好看嗎？”

“是你爸媽買的嗎？”我試探問，卻害怕聽到真正的答案。

她點頭，“嗯！”

忐忑不安的心終於松懈。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拉過米拉的手，放到掌心裏。

她疑惑望著我，眼睛慢慢聚焦在手上。

一張有些皺痕的銀杏葉書簽靜靜躺著。

“之前我們說好的。”我鼓起勇氣，註意她蠟黃無血色的臉一點點變化。

她慢慢彎曲手指，把書簽緊緊握住，“是答應過你，可是，情況有些變化。”

好像有東西碎裂的聲音，我環視四周，病房裏其他人都在各做各事，一旁的窗戶也完好無損，到底是哪裏碎了？

“我的胃病有些加重了，”她依然盯著握成拳的手，“醫生說，以後要好好吃飯。”

“那就慢慢養好啊。”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只是，我覺得，陸生應該找一個身體健康，性格陽光的女生，就像岑娜娜那樣的。”

她別過臉，望著半開的窗，一絲風輕輕吹起白色的窗簾。

“你要說話不算話？我們明明說好的。”

“會影響學習。我爸媽肯定會知道。”

“你就是想爽約！”我低聲指責。

“對啊，竟然被你發現了。”毫不掩飾淘氣地笑出聲。

我氣得站起來，房間裏其他人絲毫不受沒在意我們這邊，依然在說笑。

“布唐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麽？”

“他什麽都沒說。”

“他跟你告白了吧？所以你選擇了他？”

“既然你都這樣想了，即使我否定你也不會信吧？”

“米拉，你能看著我說話嗎？”

米拉扭過頭，風將她披散的長發吹起，遮住了她的表情，“你回去吧。”她淡淡說，把頭發理到耳後。

我卻坐下來，與她四目相對：“你騙不了我。不要覺得動了一個手術就以為自己命不久矣。也不要覺得對我絕情，我就會退縮。我可是剛剛拼盡全力拿到冠軍，怎麽可能就這樣被你嚇到放棄？”

“我喜歡你！”我鄭重其事，一字一句對她說。

“我喜歡你！”我重覆了一遍，語速比第一次更加緩慢，對她的感情愈發濃厚。

米拉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久久盯著我。

病人和家屬張大嘴巴紛紛望向我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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