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靖十六年春。

邊城告急。

邊城主將管雲飛在戰場上被流矢射中,昏迷不醒，危在旦夕。邊城軍的將士們群龍無首,一時亂成一團。

副將李鐵扯了嗓子喊：“誰說我邊城無人了,公子不是還在呢麽？”

眾人一聽,便都有些沈默。

這幾年來,宋承晏屢立奇功,手底下一幫子護衛隊更是神出鬼沒,年前甚至直入蠻子王庭，若不是蠻子王恰巧不在，估計生擒都有可能。

只管雲飛的請功折子上從未出現過宋承晏的名字，泰和帝便也樂的當做不知道，大家都維持著一份面上的平靜。

“公子畢竟沒有軍職在身......”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說怎麽行？”李鐵嗓門大，又有些著急，沖著說話的副將就吼上了。

“你們說誰來吧。反正我老鐵不行,打仗可以,指揮什麽的,我沒這腦子！”

李鐵這麽一說,大家都把眼光集中到另一個範副將身上。

範副將一看，便有點猶豫。

上前一步有可能便是進身的階梯，誰不想？可是，邊城軍如今牢牢的把控在手裏，這麽好的機會，不留給公子，自己挺身而出，意味著什麽，他很明白。

“老範，你支吾什麽呢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裝什麽黃花大閨女呢!”

“請公子出來主持吧。”範副將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心裏疼的謔謔的，多麽好的機會啊。

“既然如此，大家夥兒快點兒隨我來，咱們去請公子主持軍務，有沒有軍職有什麽打緊，只要能殺退蠻子，少死點兒兄弟，就行了。”

大家夥兒都點頭稱是，呼啦啦一大群人跟子李鐵的後面去了邊城的安樂侯府。

宋承晏看了眼通報的門子，眼皮子都不翻一下。

“讓他們怎麽來的，便怎麽回去吧。”

“啊？”門子也有點傻了，自家公子這是怎麽了？這麽好的機會怎麽能往外面推呢？，沒看見範副將眼窩子都急紅了嗎？

“還不去？”宋承晏冷冷的掃了眼門子，門子嚇得一溜煙的跑了出去。

哎吆娘餵，公子這眼神也太嚇人了。

宋承晏收了手裏的兵書，站起身去了窗子旁邊。外面的天兒依然冷的很，到處白茫茫的一片，大風刮過，雪沫子到處紛飛。

“公子。”

“先生。”

師爺捋著下巴上的胡子，對著宋承晏點了點頭，“公子做的很好。”

宋承晏回頭，嗤笑一聲。

一群王八蛋。滿肚子壞心思。

便是李鐵，也有他自己的小算盤。這兩年李嘯東逐漸成了宋承晏的左膀右臂，眼看著李家已是攀扯不清，他逮著機會便表忠心。

“且先等等，蠻子一時半會的打不進來。”宋承晏冷冷的眼神掃過窗外的蕭索，健碩的身體再也沒有了初到邊城時的清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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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嘯東回到家的時候，滿院子已經飄出了誘人的飯菜香。他揉了揉饑腸轆轆的肚子，大踏步向裏面走去。邊走邊扯了嗓子喊：“娘，娘。我回來了。”

李嘯東的娘是個地道的邊城人，這會兒正在裏面準備用飯，一聽是出門許久的大兒子回來了，忙不疊的出門相迎。

“兒啊。可是回來了，怎麽這趟要這麽久？公子到底是派你去幹什麽了？這麽寒冬臘月的不得消停。”

“娘。”李嘯東拉長了尾音，這打聽軍務可是大忌。

“好好，娘不問。餓了吧，快點兒進屋先吃點東西。”

“可不是，兒子都餓壞了呢。”李嘯東扶著她娘，慢慢的往裏走。

“讓我瞧瞧，我兒可是瘦了不少呢。”李嘯東他娘進了屋，便扯著兒子不松手了。

李海嫣過來見過大哥，便坐在邊上不說話了。

“娘，你快點兒讓大哥過來吃飯吧。吃完了再聽您嘮叨也不遲。”李家兒小子笑嘻嘻的插嘴，得了李夫人好大一個白眼。

“混小子，說什麽呢。趕緊的吃你的飯是正經。”

李嘯東端起面前的大海碗，大口大口的扒著飯菜，這陣子可是把他累壞了。公子的腦子也不知道是怎麽長的，左右換成他是絕對想不出這樣的主意的。

李嘯東吃好喝好，便開始和李夫人說起了：“娘，這趟出去，折騰了幾件好東西，一會兒子揀出來，都給您送過去。”

“不用了，你啊還是揀幾件好的去你岳父家把你媳婦兒接回來吧。”

“啊？怎麽回事？萍娘怎麽回了娘家？”

剛才看到媳婦不在他便想問的，只是怕李夫人心裏不舒坦沒敢吱聲。

“你啊，要當爹了。”李夫人一臉的欣慰。這個媳婦可算是娶對了，這擦小半年不到吧，孩子就揣肚子裏了。那誰誰家的，都好幾年了可是連個蛋也沒有呢。

“我要當爹了？”李嘯東心裏一陣的狂喜，他右後了。

“可不是，樂壞了吧。”李夫人心情好的不行，揮揮手打發兒子自去接媳婦兒不提。

“公子。李家大哥兒來了。”

“進來。”

宋承晏看著李嘯東一臉的喜色，忍不住一蹙眉，這是怎麽了？

“公子。小的此行幸不辱命，和那個卓穆克算是初步結了聯盟，後續只看公子咱麽吩咐了。”

“好。做的不錯。”宋承晏又瞟了他一眼，這是出去一趟，腦袋被門夾了？一臉的傻像。

“公子，小的這裏還有件喜事要和您匯報。”

“嗯？”宋承晏挑眉看了他一眼。

“小的，要做爹了。”李嘯東一臉的興奮毫不遮陽的就這麽差點兒閃瞎了宋承晏的眼。

特麽的，你當爹了管我什麽是？用的著這麽鄭重其事的告訴我嗎？

我又沒使力氣！

又想到才十二歲的顧明珠，他要當爹，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四年悄然而過，當初的小小少年已經逐漸長成了一個男人的樣子。立在那裏，便如一把入殼的寶劍，鋒芒不顯。一旦出鞘，卻劍指四方，威震八荒。

便是師爺，也時常感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邊成軍的將來，應是系與宋承晏一身。

“這趟出去了這麽久，這陣子便不用來了，好好在家歇歇吧。”順便陪陪你媳婦兒肚子裏的孩子。

“謝公子。”李嘯東咧著嘴拍著屁股跑了，徒留宋承晏一人坐在遠處，慢慢的摩挲著手上的荷包。

珠兒，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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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碼頭。

顧氏拉著眼前高挑的少女，不住的抹著眼淚。

“珠兒，回去了可要記得聽你娘的話，不可淘氣。知道嗎？”

顧明珠輕輕的偎進顧氏的懷裏。“姑母。”聲音略有些哽咽。

“珠兒，姑母沒有女兒，便把你當做親生的。若是有個什麽不順心的事可千萬要你娘講，萬不要悶在自己心裏。可知道了？”

顧氏不厭其煩的一遍又一遍的嘮叨著，顧明珠止住的眼淚又被她念了出來。

“母親，可別再說了，再說下去表妹又要哭了。”張氏上前攙住不舍得放人的顧氏，對著沈從昇使了個眼色。

“母親，時辰差不多了。快些讓表弟表妹上船吧。”

朱漆的大船威武的停靠在一邊，隨行的物件行禮均已安置妥當，只顧家幾個主子還沒有上船。船老大看了看天色，覺得這大都督家的人也是著實看重這次的船客了。大都督夫人扯著那個小姑娘，快有一個時辰了，一會兒抹淚，一會兒相擁，著實的難舍難分。

“姑母。”周氏，顧宸的妻子，周家大姑娘周喜初拉過顧氏懷裏的顧明珠，“姑母，山水有相逢，說不準哪天兒您就進京了也未必可知。可別再舍不得了。再是舍不得，也得趕路不是。您這樣，珠兒若是出嫁了，可怎麽是好？”

顧氏被周喜初的打趣弄得怪不好意思，用帕子抹了抹眼角。

“宸哥兒家的，好生照顧你妹子。她身子弱，經不起折騰，路上若沒有什麽特別要緊的，就別攪擾了她。”

周氏見她一說起來又沒完沒了的，便趕忙上前承諾，好生的說了一堆的車軲轆話，才把顧氏給誆到了邊上。

顧宸見狀，扯著顧明珠就拜別了眾人，急匆匆的往船上奔去。

再讓他姑母這樣交代下去，估計天黑了也開不了船。

顧氏眼瞅著顧宸扯走了顧明珠，心裏的酸澀便如開了鍋的沸水，只她也知道，珠兒總有要離開她的一天，除非嫁做沈家婦......

想到這裏便瞪了眼身邊的小兒子。

這個沒用的棒槌，連個珠兒也討好不來，若是做了她的兒媳，見天的娘兩個一處生活，多少好？

沈從容被顧氏瞪的一楞，旋即便釋然，這兩年他娘是越發的看他不順眼，時不時的便對他橫眉冷目的。雖是想不通自己哪裏惹了她老人家，可是能讓他娘出出氣也是不錯的，瞪便瞪吧，還能少兩塊肉怎的。

只看著緩緩離開的朱漆大船，心裏覺得空落落的，說不上是個什麽滋味。

珠表妹離開了。

沈家，沈從閔握著書卷的手略有些發白，心中一個小小的角落正在下著雨，淅淅瀝瀝的讓他的整顆心都沾了水汽。

有些苦，又有些澀。

“夫君。”門外傳來小馮氏溫柔的聲音，沈從閔忙放下書卷，快步走到門邊，看著挺著大肚子的小馮氏言笑晏晏的在丫鬟的攙扶下，向他走來。

一步，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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