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偷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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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時候, 李家收到了朱家的來信,說老太公要辦七十五歲大壽, 欲請親朋好友前來宴飲。

朱潛淵以往的誕辰很少宴客,李家眾人因路途遙遠, 若非整歲大壽,也從未去過,但這次逢著七十五的大壽, 朱家又發了請帖, 老太公再過下一個生辰也許艱難, 李家不得不派人去。

朱蕓身子不好,自然去不成,李懷韞算朱潛淵的晚輩, 這次做了去的打算。因不是近親, 大房李拂一告不了假, 依舊只能是二房去。

李心歡不想去,正好朱素素也沒打算讓她去。

朱素素知道李心歡年紀大了, 朱家這回壽宴畢竟賓客多廣,小姑娘見到各方青年才俊難免會迷了眼, 或是被什麽人沖撞了也不好。

本來雙方意見一合便再好不過,但溫庭容下午就去找朱素素的時候,正好李心歡也在。

李心歡本來想不到溫庭容為什麽來找母親, 聯想到上午千帆堂裏說起朱潛淵的誕辰,以及兩年前舅舅說要走的事,她的心不安起來。

而溫庭容與朱素素說話的時候, 也確實很明顯要把李心歡支開。

李心歡雖不樂意,卻也只能乖乖離去,簾影關了隔扇守在外面。

書房裏面,朱素素似乎怒了,再問了溫庭容一遍:“你果真要去?”

溫庭容堅定道:“要去。”

朱素素怒火更盛,第一次這麽強烈的反對溫庭容的決定,她不許義弟回北直隸,甚至連“忘恩負義”這樣的詞也罵出了口。

朱素素從未發這麽大的火,眼看著姐弟兩人要爭鋒相對的時候,溫庭容忽然跪了下來,捏緊了拳頭切齒道:“父母橫死!弟弟不敢安然獨活!”

朱素素如遭雷擊,喘著大氣扶著桌子道:“你果真還是知道了!”她就知道溫庭容一定是曉得的!

暴怒過後是平靜,溫庭容漸漸松開顫抖的雙拳,道:“姐姐,弟弟幾乎背熟了《千金方》,午夜夢回常常想著,若是那時我就熟知《千金方卷二十四》解毒,並雜治的法子,許是能救我父親一命,母親也許就不會跟著去了……”

朱素素吞咽了一下,似是把滿肚子的話都咽了下去,溫庭容五歲就悉知此事,卻隱忍了數十年,這十年裏,他內心該何等煎熬!

朱素素仍舊不語,溫庭容磕一頭道:“姐姐好意弟弟心裏明白,只不過庭容賤命一條,不值當賠上整個李家,或是您想想心歡。懇請姐姐與我斷了關系,便是忘恩負義的名聲,庭容也背了。”

朱素素含淚側頭道:“你可知永寧侯府勢大!府上人多不說,各房同僚、母家盤根錯節,你一個人去如何立足?”

“所以……庭容願做不仁不義之人,此去,我與義姐,與李家再無瓜葛!”

朱素素知道,溫庭容隱忍果決,這一回再是勸不住了,她拿帕子捂著面,繡花的帕子早已濡濕,微微頷首道:“你既去意已決,我便是想攔也攔不住……你只記著,姐弟情分總歸是真的,若真遇到生死攸關的境地,莫要強撐。”

連叩三首,溫庭容輕輕地應了一聲。

待他走後,朱素素抽泣得不能自己,帶著紅腫的雙眼要回內室,路過溫庭容方才跪過的地方,赫然兩滴暗濕的眼淚落在石磚上。

……

朱素素隔日就把溫庭容要回永寧侯府的事情同李家兩老說了。

場上幾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溫庭容此去為何。

朱蕓自然以李家利益為重,溫庭容要以一己之力去與永寧侯府為敵,李家當然不願被牽連,所以兩老只當默認了。

朱蕓道:“本來他的名字也沒入朱家的族譜,更沒入李家族譜,他本就是孑然一身的人……對外只說咱們情分盡了,從此天各一方,就是苦了他擔著‘不仁不孝’的名聲,也算是還咱們的恩情。”

這雖是再直白不過的實話,朱素素卻打心眼裏將溫庭容看作親弟弟,聽了稍有不悅,微微側頭沒有答話。

溫庭容的事定下以後,擇日便要出發了,李心歡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溫庭容要走的前一天。

李心歡一曉得這事便心急如焚,偏偏不敢去一步堂問,生怕被朱素素看出她的心思來,更不敢越矩去了前院,便只能讓人去前院把碧梧叫了過來。

自從溫庭容回來之後,李心歡便把碧梧送了過去,連翠竹也跟著回了他身邊。

幽篁居的人去叫碧梧的時候,溫庭容心裏已經明白了,去北直隸的事他雖思慮了千萬遍,也同朱素素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了,然而他最不敢面對的人就是李心歡。

溫庭容素來曉得李心歡執拗且十分重視親情,他莫名的害怕與她親口訴離別,本想著一走了之,任她傷心去,省得亂了他心神,卻終究還是不舍。

溫庭容讓幽篁居的人先回去,與碧梧略作商議,便讓碧梧去了一趟。

碧梧去了之後李心歡什麽也沒說,只叫她把一個果籃子帶過去,裏面裝著應季的草莓、青棗,面上蓋著一張藍色細布。

碧梧心知肚明,只把果籃按規規矩矩送了過去,便退出了溫庭容的書房。

溫庭容也不去嘗那果子,掀開藍色細布,水果的最底下果然壓著一張紙條。他打開宣紙,卻見上面並無過多言語,只一句“戌時中”而已,除此之外,還有一幅圖畫。

溫庭容在幽篁居住了那麽久,自然曉得那圖畫是一條從幽篁居附近去後面園子裏的路。

這小丫頭膽子大的很,私傳書信不說,還把悄悄約見的路線都畫好了。

溫庭容竟不知不過兩年不在她身邊,這丫頭膽子大到這種地步了。

……

戌時中之前,李心歡披著黑色披風從幽篁居後面去了園子裏,在假山裏等溫庭容。

溫庭容還是赴約了,他披著碧梧常披的石青色披風,頭發隨意地散開,有兩撮落在發間,帶著帽子的時候遠遠看過去,真分辨不出來是不是碧梧本人。他得慶幸碧梧這兩年個子長的不矮,冬日穿得多了,趁著天黑偽裝起來不那麽容易被人發現。

溫庭容到了李心歡畫著的地方,遠遠地看見小丫頭孤身立在月色裏,明明小時候胖乎乎的姑娘,怎麽這會子瞧起來瘦了許多?胸口發緊,他腳步沈重起來——等會兒該怎麽面對她的質問?

李心歡生怕擋住視線,脫了帽子躲在石頭附近四處張望著,春日尚寒,她對手呵氣,月色明朗,縷縷白霧繚繞,半透明的肌膚透著紅,長長的卷睫上下翻飛,美得讓人心動。

餘光瞥見人來了,李心歡欣喜多過害怕,她一轉頭確認了來人正是溫庭容,便飛奔過去,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的懷裏。

溫庭容以為自己可以克制的住的,但當她實實在在地落在他懷裏,擊打得他的心臟快速跳動,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著,每一根汗毛都叫囂著要把她揉進骨肉裏。

身體的燥熱加重了溫庭容的呼吸,他調整了氣息握上李心歡的肩膀,輕輕地推開了她。

李心歡後退一步,笑瞇瞇地看著溫庭容。

時隔兩年,溫庭容還是頭一次有機會這麽近距離地看這小丫頭,不,這丫頭已經不小了,杏眼還是那麽明亮,光潔飽滿的額頭下一雙秀眉,瓊鼻櫻桃嘴,笑起來艷美無雙,如夏日初荷露出尖尖小角。

李心歡已經長成大姑娘了。

溫庭容微微低頭,視線落在李心歡披風的系帶上,蝴蝶結下面是鼓起的胸脯,彰顯著的是她少女的魅力。

抿了抿唇,溫庭容將兩手背在身後溫聲問道:“你約我夜裏出來做什麽?若是叫人看見了……”

李心歡偷笑道:“我就知道舅舅會來,我知道您有辦法來。”

溫庭容竟無言以對。

二人沈默了一陣子,李心歡臉上的笑意散了,逐漸嚴肅起來,擡頭盯著烏黑長發垂著的溫庭容道:“舅舅為什麽又要走?”

溫庭容下意識地躲開李心歡的視線,李心歡移動一步,追著他的眼神焦急地問:“在李家舉業不好嗎?心歡也不會煩您,丫鬟小廝伺候的也周到,為什麽一定要去北直隸?”

溫庭容依舊無言。

李心歡低垂著腦袋,以極低的聲音問:“那……舅舅去了之後什麽時候回來?心歡好給您應季的衣物,是夏天的扇子還是秋天的靴子?或是冬天的護膝也可以。”

溫庭容像窒息了一般,輕輕呵出一口氣,以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心歡,我此去許是不回了。”

他目光平視,穿過李心歡的頭頂,她柔順的墨發顫動著,溫庭容知道她哭了,但他不敢去安慰。

若是他當真一去不回,又憑借什麽許諾?

從默默地掉眼淚到低聲抽泣,李心歡只覺著心如刀絞,她死死地抱著溫庭容的手臂道:“為什麽不回?為什麽?您是我的舅舅,一定要回來!您若不回,我便去尋你!”

“心歡——”溫庭容咬了咬牙,狠心道:“我已經不是你舅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先說一下。這絕對不是虐文,所以下一章甜齁了,有親親,有抱抱……嗯……反正比上次還蕩漾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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