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完結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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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徐光啟手中後,又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改進。

船上的火炮用了徐光啟最新研制的,比過去多了二十門。船身也比過去大上許多,吃水更重,擁有更多的船艙來堆放火藥。

史賓領著她去看,笑道:“你光是領著這條船,便能將佛郎機人打的落花流水。”

林海萍彎了眼睛,“你就這麽確定?”

“自然。我的夫人,是這大明朝最厲害的女將。”史賓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便是石砫的秦夫人也比不上。”

林海萍嬌嗔地啐了他一聲,“得虧這裏沒人,也好意思說這等話。”她走出船艙,揚聲道,“起航。”

這一回,她必要將佛郎機人從大明的海域趕出去。更要將馬六甲一帶再見不著佛郎機人才是。

不獨自己,有多少人經受了不堪的折磨。在馬六甲的水牢裏,林海萍見到了太多被折磨致死的大明百姓。她要為自己,為那些枉死的人報仇。

隨著甘薯在京畿試種成功,商稅改革也開始緩慢地往前推進。

朱翊鈞這時候越發懷念起自己小時候來,同被自己拉著一起忙於政務的兒子頗為感慨地道:“若是張先生還在世,定不會有這般難。”

朱常漵輕笑,“那是因為父皇彼時還小,許多事記不清了吧。”他捏了捏鼻梁,好讓自己更清醒些,“自來稅制的改革,都難於上青天。不過萬事只要先起了頭,堅持下去,總能行得通的。”

朱翊鈞想了想,失笑,“也是。”

天子和皇太子忙著,底下的朝臣們也沒歇著。熊廷弼已經連著好幾日住在宮裏頭了,今日心裏記掛著家中的朱軒姝和熊泰寧,特特同人調了班,先回家一趟。

朱軒姝不知道他要回來,也沒做什麽準備。熊廷弼到家的時候,朱軒姝正哄著熊泰寧吃甘薯,見好幾日不見的夫婿回來,嚇得甘薯都差點掉了。

“怎麽回來了?”朱軒姝把手中的東西放到桌上,將不斷扭著的兒子從羅漢床上抱到地上,讓他跑向父親。她有些埋怨地道:“也不叫人回來說一聲。”

熊泰寧舉高了手,“爹,抱抱。”

熊廷弼將兒子抱起來,“還要再回去的,不過是抽個空出來看看你們。”他望著動作有些大的朱軒姝,心驚肉跳的,“多大了,還這般不仔細。”

朱軒姝微微撅了嘴,“太醫都說了沒事兒,還叫我多動動呢。”她湊上去,貼著熊廷弼的臉,捂住兒子的眼睛就親了一下,甜滋滋地問他,“這一回該輪到女兒了吧?”

“兒子女兒都好。”熊廷弼將孩子放下來,讓吳讚女領著兒子出去玩,“來,叫我好好瞧瞧。”他捏了乖乖聽話坐著的朱軒姝的下巴,左右打量著,“嗯——似乎是胖了些。”

朱軒姝沒好氣地揮開了他的手,“哪裏胖了,都說我瘦了。也是奇怪,上回懷阿寧的時候,我什麽都想吃,到了這一次,卻是什麽都不想吃了。”

“還吐著?”熊廷弼皺眉,“要不要叫李建元過來看一回?”

朱軒姝摸了摸肚子,裏頭的孩子動了動,似乎是在換姿勢。“算了吧?李禦醫也挺忙的,太醫日日都來把脈,說孩子穩得很。母後也請了產婆來看,說懷相還算不錯。我倒是不吐了,就不想吃東西。”

“這哪裏成?”熊廷弼皺眉,“現在你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乖,聽話些。”他點了點桌子,壓低了聲音,“你這般,如何能同我一起去遼東呢?”

朱軒姝一楞,旋即挑高了眉毛,聲音中充滿了不可置信,“去遼東?!”她似乎也發現了自己聲音有些大,趕緊小聲道,“都定下來了?”

“嗯,父皇尋我說過了。”熊廷弼應得很爽快,“本是想著等孩子滿周歲的時候再去遼東的。那時候我資歷多些,路上也能適應些。不過最近女真似乎有異動,情勢由不得人,等不了了。”

熊廷弼看著愛妻,“我本想著自己獨自赴任,可到底舍不得你們。”

“舍不得我們?”朱軒姝將身子微微一側,“這個我們指的是誰啊?”

熊廷弼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臉,“阿寧,還有我們的小女兒。當然,最舍不得的是我的姝兒。”

朱軒姝聽了這話,實在憋不住地笑出了聲。“知道了。”她猶豫了一下,“若實在不行,你先去也是成的。等孩子滿了周歲,我再領著他們過去。”

熊廷弼打趣道:“這回還叫不叫吳嬤嬤跟著我一道去了?”

“不了。”朱軒姝將下巴微微揚起,“江南女子那可都是水做的,叫人沾了就甩不脫。北邊兒的女子啊,都是粗野得很,才比不上我。”

熊廷弼瞇了眼,“那江南的女子就比得上我的姝兒了?”

“自然——也比不過。”朱軒姝順勢倒在熊廷弼的懷裏,把頭靠在他的腿上,“真要走,我也不攔你的。我的心意,你知道。”

熊廷弼笑著應了,“且再看看形勢,興許也不急這麽一時。”

可惜熊廷弼的算盤落了空。努|爾哈赤在占下烏喇那拉部後,不斷地四處征戰。終於,不肯歸降的葉赫部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不及休整,努|爾哈赤便在赫圖阿拉城宣布稱帝,自號覆育列國英明汗,在此地建立大金,年號天命。

至此,努|爾哈赤與大明朝徹底決裂。

消息傳到京師的時候,朱常漵的心裏莫名有一種輕松感。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自見過努|爾哈赤後,朱常漵就一直經繃著神經。心裏的焦躁與日劇增,而今這顆心終於可以落下了。

朱翊鈞望著遼東送來的奏疏,久久不語。“你料得,果真不錯。”他轉過去看著兒子,“幸而當時聽了你的話,而今戰馬皆備,人丁、火器也有了,且不算被打個措手不及。”

“不過遼東不能僅靠李如松。”朱常漵問道,“父皇可有前赴遼東督戰的人選?”

努爾哈赤既然建立了偽國,又稱了偽帝,接下來大明朝的北疆絕不會安穩。

朱翊鈞將身子靠在椅背上,“人選是早就有了,只朕有些舍不得。”他看了看兒子,“朕早就同熊廷弼說過,屆時想要讓他過去。只是現在姝兒剛懷上,怕他分神。”

朱常漵抿了抿嘴,點頭道:“二姐姐必是要跟著去的。早先我就聽她提過。即便現在不跟著走,待孩子滿了周歲,也會趕著過去。”

“總不好令他們夫妻二人分開。”朱翊鈞更想說的是,將女兒留在京師,便不走了。戰場變化多端,誰都不知道熊廷弼上回的海戰是不是僥幸。努|爾哈赤在北邊盤踞已久,對情況很是熟悉,再有多年征戰的經驗。熊廷弼真的能贏得了嗎?

倘或一朝不慎,熊廷弼身死戰場,邊疆城破,那朱軒姝是不是也就跟著殉城了?

朱翊鈞只要一想起有這個可能,就心痛地如被人狠狠捅了一刀。這一刀幾乎穿透了骨頭,幾欲致他於死地。

“兒大不由人啊。”朱翊鈞惆悵地搖頭,“且看他們自己是什麽打算吧。我們做人父母的,哪裏能攔得了呢。”

朱常漵笑道:“父皇怎得對二姐夫這般不看好?若是令二姐姐知道了,還不得同你理論。”

朱翊鈞笑著搖頭,用手指了指兒子,“你們吶。”他沈默了片刻,直起腰板來,“召內閣大學士們來見。”

沈鯉等人入殿後,剛坐下,就聽天子說道:“努|爾哈赤已稱偽帝,朕欲罷遼東二市。”頓了頓,“再遣了熊廷弼前赴遼東,往後北境再無安寧之日,需得有個善戰之人。”

沈鯉頷首,“陛下說的很是。”朱翊鈞的想法,倒是與早就討論過此事處置的內閣不謀而合。

朝中還有許多人沒看清形勢,認為努|爾哈赤不過是北疆的一個跳梁小醜,泛不起什麽水花。甚至有人認為不能因噎廢食,僅僅因努爾哈赤而閉市恐會引起蒙古人的不滿,為北境帶來更多的不穩定。

奏疏呈上後,朱翊鈞大怒,許久不曾用的廷杖也請了出來,不少言官被狠狠教訓了一番。

天子的態度已經很明了了,底下的朝臣不得不開始認真對待此事。又有內閣牽頭,務必要將此事速戰速決,用了八百裏加急將聖旨送抵遼東,將木馬二市給關了。

熊廷弼在收到奔赴遼東的旨意,立即回家準備行囊,不日便動身前往。朱軒姝心裏自舍不得,卻也無奈。

心裏雖明白,可抱怨還是有的。

“上回生阿寧的時候,你就不在,偏這回又不在。”朱軒姝一邊替熊廷弼整理行裝,一邊道,“只盼著這一次……”

熊廷弼趕緊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仔細叫神佛給聽見了。”他溫聲安慰著妻子,“或者你隨我一起去?路上我們走得慢些也就是了。不過到了遼東盡有你要忙活的事。內宅之事我不甚通,你有是雙身子,果真能行?”

“自然能行!”朱軒姝等的就是這句話,“這不是還有吳嬤嬤陪著我嘛。人都能從京裏頭挑著帶走呀。父皇要是不樂意,我就去尋了母後說項。”

熊廷弼還是有些猶豫,“果真……能行?”

“就當是去見洵兒了。”朱軒姝笑道,“我都好些年沒見著他啦,上回來的家書裏頭寫了我那四弟妹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我這做姑姑的,總不好連侄子的面都不見吧。”

她靠在熊廷弼的懷裏,有些傷感,“父皇母後見不著他,我便代他們去見。畫了他們一家子的畫像,叫人送到京裏來。雖說見不著人,看著畫像,也是個慰藉。”

“便依你吧。”熊廷弼總歸是拿她沒法子,“不過得先說好了。現今遼東的情況瞬息萬變,若是路上遇著緊急的事,我只得留下你一個人了。”

朱軒姝推了推他,“孰輕孰重,難道我還不知曉?你呀,就只管放心吧。”得了熊廷弼的點頭,她便將自己早就收拾好的東西推出來,頗是得意,“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早就備下了。”

“你呀,你呀。”熊廷弼哭笑不得。

朱軒姝盯著那些箱子,眼睛滴溜溜地轉。“哎呀,我都忘了備下給弟妹和侄子的禮。吳嬤嬤,吳嬤嬤……”

熊廷弼看著她提起裙裾,腳步輕盈地走出門去,抱起身邊的兒子,捏了捏他的小鼻尖。“往後吶,你可不能同你娘這模樣,毛毛糙糙的。”忽地想起自己的性子也有些暴躁,不由笑出了聲來。

鄭夢境聽說女兒也要跟著去遼東,不免擔心起來。“等生了再去不好嗎?非得是現在?”還有些話她說不出口來。

這要是到了遼東就打起來,又得回京了。若已經生產也便罷,可萬一……恰好是臨產時呢?這不是去了給人裹亂的嘛。

“要不還是等生了再去?”鄭夢境試探著想要說服女兒,“也不差著這麽一段日子。都說小別勝新婚,你現在舍得叫他走,等再見的時候豈不更親了?”

朱軒姝抱著母親的手撒嬌,“母後,你別擔心。我都這般大了,哪裏還理不得事兒?再說了,我想著趕緊見見洵兒和素娘呀。母後心裏頭也想著吧?”

“想,我是天天都想。”鄭夢境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的淚花,“這幾日夜裏頭做夢的時候都念著。”

遼東開戰,朱常洵必是要上前線殺敵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一想起兒子會戰死沙場,鄭夢境的心便揪了起來。可孩子大了,自己哪裏攔得住。

昔年她攔不住兒子,現在也一樣攔不住女兒。

“你既然想去,那就去吧。”鄭夢境輕輕摸著女兒的臉龐,“不過你得答應了我,一定,一定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朱軒姝“哎”了一聲,“回頭等到了,我就將洵兒給畫下來,送來給母後看。”她依偎在母親的懷裏,“也不知現在的洵兒,會不會我都不認得了。”

“怎麽會呢。”鄭夢境給女兒理著發絲,“到底是姐弟呢,連著心。你忘啦,前回治兒燒了,還想瞞著人,你不是一眼就給看出來了?”

朱軒姝嘟囔了一句,“那不一樣。”心裏開始期待與弟弟的見面。

女兒走的那天,鄭夢境沒法子出宮去送。她特地叮囑了朱常治和朱常漵倆兄弟,好好看著女兒,再囑咐了熊廷弼一定要看好了有些時候特別跳脫的朱軒姝。

兒行千裏母擔憂,鄭夢境只覺得對著自己的這幾個孩子,那是一輩子操不完的心。

可心裏又暗自想著女兒送來的畫像會是什麽樣兒,成婚生了子的洵兒,還會同前世那樣嗎?應當會更結實了吧?洵兒前世的時候,更像是個白面書生,文文弱弱的。

去往遼東的一路上,熊廷弼都特地走得極慢。索性一路無事,一家子安安穩穩到了沈陽。

朱軒姝到了地兒,就趕緊將事兒全給料理了。她心裏急著早些安頓好了,可以去見自己的的弟弟。

熊廷弼怕她累出什麽好歹來,勸道:“李如松還沒領著人過來呢,便是四弟弟要來,現下也不在。你先顧好了自己的身子要緊。”

朱軒姝卻不依,“他便是不來,難不成我還不能去見了?”說著眼圈就紅了,“都是嫡親的姐弟,難不成我就見不得他了?”

“好好好,待我將此處的事料理妥當,就陪著你一起去鐵嶺,好不好?”熊廷弼哄道,“到時候把阿寧也帶著一道,我看著他實在有些文弱,是該讓四弟弟好生教教了。我在他這個年紀,都能……”

朱軒姝被他的話給岔開了思緒,果然不再繼續念叨朱常洵,“這般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哎哎哎,為夫可不是這個意思。”熊廷弼輕咳一聲,“不過是覺著,你太寵他了。”

朱軒姝撅嘴,“我都幾歲了呀,旁的婦人在我這年紀,不知都生了多少個。獨他一個,我哪裏能不寵。有時候也知道,可這心吶,就是狠不起來。”

熊廷弼正欲說些什麽,就聽外頭的門房進來回報,“有位朱姓的小哥領著妻兒在門口等著,說是夫人的舊識。”

朱軒姝眼睛一亮,淚水迅速地積聚起來,不斷從臉上滑落。“哪裏是什麽舊識!那是我親弟弟!還不快請進來。”她提著裙裾,就要出去,“罷罷罷,還是我親自去迎。”

熊廷弼在邊上看得心驚肉跳,趕緊將她拉住,“你慢著些兒,在京裏頭的時候怎麽答應母後的?”

“這不是洵兒來了嘛,你別拉著我。”朱軒姝一把甩開了不敢使勁的熊廷弼,腳下走得生風,“洵兒,可是你?”

朱常洵在門口就聽見朱軒姝的聲音,轉頭對身邊忐忑不安的張素娘道:“這是我那二姐姐了。”他揚聲回應裏頭,“二姐姐,便是我了。”

朱軒姝走到門口,身後還跟著匆匆趕來的熊廷弼。“洵兒……”只喊了這麽一聲,就哭得再也說不出話來。拳頭一下下砸在朱常洵的身上,身上不疼心裏疼。“你怎麽就舍得,怎麽就舍得……”

“好了好了,外頭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進去再說。”熊廷弼上前與朱常洵見禮,“四弟弟,四弟妹。”

張素娘怯怯地應了一聲,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地跟著朱常洵進去。一路上,眼睛都控制不住地四下看著。這裏是沒有鐵嶺的李家大宅富麗堂皇,卻總叫她覺著心上被壓著什麽。

待到了正堂,朱軒姝心緒稍定,將熊泰寧叫過來跟前,指著朱常洵,“這是你四舅舅,四舅母。你四舅母懷裏抱著的,便是你的小表弟了。”

熊泰寧有些認生,抱著母親的腿不放,但嘴上乖乖地向這些陌生人打招呼。

朱常洵從懷裏摸出個小孩子的玩具來,“我自己做的,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拿著玩吧。”

朱軒姝難得對兒子虎了臉,“你要是敢不愛惜,仔細我同你外祖母要了板子打你。”

熊泰寧眨巴了幾下眼睛,又朝父親看了看。見父親沖自己點點頭,又搖搖頭,心裏就明白了。“多謝四舅舅。”他抱著那玩具,“阿寧很喜歡。”

“喜歡便好。”朱常洵笑嘻嘻地指著自己的兒子,“待你表弟大了,叫他同你一處耍。”

“哎!”這回熊泰寧應得很爽快。

熊廷弼知道他們姐弟倆必有許多話要說,哄著兒子出門,“玩去吧。”

兒子一離開,朱軒姝的眼淚就又湧了出來。她近前去上下摸著弟弟,“高了,瘦了,還結實了。要是到了母後跟前,她一準兒認不出來。”又朝張素娘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有勞弟妹替我照顧這不肖的弟弟。”

張素娘慌忙回禮,“這是我……是奴家的份內之事。”她擡眼偷偷打量著朱軒姝,這就是天家的公主啊,皮膚看起來好嫩好白。年紀似乎比自己還大?可瞧著卻比自己年輕許多。

朱軒姝上前去拉她,“躲什麽,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何況我家四弟妹又不醜。”她看著朱常洵,“今兒便留下吃個便飯吧。我同素娘去說話,你們男人自有事兒要談。”

朱常洵朝姐姐點點頭,由熊廷弼領著去了剛收拾出來的書房談論努|爾哈赤的事。

朱軒姝帶著張素娘去後宅的花園裏頭說話,把朱常洵小時候的事兒賣了個底朝天。說著說著,自己的情緒也高漲了起來,一掃先前的悲傷。

她相信自己弟弟的能耐,往後吶,這遼東一帶必定會安穩下來,再不懼北夷犯邊。

努|爾哈赤早就料到了大明朝會閉市,不獨朱常漵不斷地從蒙古女真的手裏備下軍需物資,努|爾哈赤自己也不斷地通過邊境貿易積攢自己所必需的物品。他是個心思縝密之人,既有了這等心思,沒有萬全準備,斷不會稱帝。

病重的額實泰躺在屋中,聽著外頭熱鬧連天,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消息送到努|爾哈赤跟前的時候,他什麽話都沒有說,只將自己早就備好的反明檄文拿出來,給諸位貝勒看。“我意已決,今歲必征大明!”

九月,努爾哈赤開壇祭天,當眾宣讀“七大恨”,至此大明北境再無安寧之日。

縱朱常漵早做準備,又有熊廷弼調兵遣將,朱常洵奮戰於前線。但與努|爾哈赤交手也是勝負各半。遼東的戰備不比京師和漳州,軍士不慣於用火器,更偏愛於近身肉搏。

可在馬戰上,誰能和蒙古女真相抗衡。何況努|爾哈赤早已同被林海萍逼得走投無路的佛郎機人勾結,買得大量火器。

熊廷弼苦於遼東士兵訓練荒廢已久,武備又更不上,只得一面拖延,消極應對,一面對內加緊訓練。他已是根本顧不得家中,日日都歇在軍營裏。

生產後的朱軒姝做完月子,就一肩挑起了所有事,帶著所有隨軍家眷操持庶務。日子自然不比在京城的時候舒坦,但她覺得自己活得更有滋有味。她為天家女,弟弟上陣,她也絕不能被落下才是。

努|爾哈赤心知大金不比大明朝幅員遼闊,一旦戰事陷入膠著,首先垮下的不是大明朝,而是自己。在經過精心籌備後,他決定率兩萬人馬突襲撫順以東諸堡。

熊廷弼被打的措手不及,第一次大敗。他一面上疏奏請朝廷增兵救援,一面親自帶兵奔赴戰線。誰料努爾哈赤肆掠一番後,竟退了兵,放棄了部分占領之地,轉而攻向大都和清河。

不等熊廷弼增援,兩地相繼失守。

熊廷弼恨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如果再繼續被努|爾哈赤得逞,便是他為駙馬,也不得不自請謝罪。

京中的朱翊鈞和朱常漵連夜召集百官商討對策。兩人極力反對召回熊廷弼,從國庫、私帑撥出兩百萬兩,又點了江浙閩善火器之兵火速前往襄助。

八萬餘人馬源源不斷地進入遼東地界。

努|爾哈赤從大明朝的奸細口中得知情況,在看了許久的輿圖後,手中的匕首釘在了撫順東渾河南岸的薩爾滸。李如松曾經在這附近險些丟了性命,努|爾哈赤相信長生天會在渾河賜予自己最大的祝福。

薩爾滸,這個名字令鄭夢境和朱常漵膽戰心驚。無論是前世,還是今世,這裏都將成為大明朝的轉折點。

心憂大明未來,又對遠在遼東的兒女提心吊膽,鄭夢境的身體終於垮了。

萬歷三十五年冬,中宮病重。京城中一片愁雲慘霧。

就在這當口,朱翊鈞突然提出要去天壇祭祀。雖說這幾年卻也天災不斷,不過好歹朝廷先一步推行種植了甘薯,所以情勢還能穩定。百姓能吃得上飯,民變少了許多不說,那等別有用心之輩起事,也極難招到人。

許多人並不理解為什麽天子好端端地說要去祭祀。誰都知道當今天子隨著年歲漸長,對這些是越來越不耐煩,這回主動提及,不免叫人感到奇怪。不過遼東戰事吃緊,也許今上是為了能贏的戰事才去祭祀的。

唯有幾個同朱翊鈞離得近的人才知道,天子哪裏是想為萬民祈福。

他為的,乃是病重的中宮。

可這是不能說出來的,所以朱翊鈞只能用為大明朝祈福的名義前往天壇祭祀。

這是好事,朝臣們沒有理由攔著,便由著天子了。

就像許多年前那樣,朱翊鈞並沒有選擇乘坐鑾駕,一路步行前往。他已不是過去的那個少年了,腿腳有些不大靈便,走不了多少路就開始氣喘籲籲。

半道上,天降大雪。鵝毛般大雪花飄在朱翊鈞的身上,遮住了他所穿的冠冕服原本的顏色。遠遠看去,他的頭發似乎在一夜之間就白了。

王義和陳矩今日一同伴駕。他們心疼時不時就要停下來歇口氣的朱翊鈞,不斷地說服著他坐上身後的鑾駕前往天壇。

朱翊鈞搖搖頭,堅持著自己。

都說心誠則靈。如果他連這點路都走不了,又有何臉面向上蒼去祈求他的小夢恢覆康健。

這一段路,看起來似乎總也走不到盡頭。等朱翊鈞好不容易走到天壇時,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給浸透了。他在看見天壇的時候,一下子就失了力,險些跌在地上。得虧身後的陳矩、王義將他扶著。

將身上的衣服給換了,朱翊鈞站在天壇前,心中默默地祈禱著。諸天神佛,列祖列宗,不肖子孫朱氏翊鈞在此,求將身上的壽數分與中宮鄭氏。

朱翊鈞合上眼,在這天地蒼茫之間,孤獨地向上蒼述說著自己心中唯一的哀求。

只要能成,往後自己便是再不喝藥,日日吃素休沾了葷腥,再不有奢靡之舉,言出必行。

這是所有人第一次見到如此虔誠禱告著的天子。

朱常漵這次並未跟著父親一起出宮祭祀。他坐在鄭夢境的榻邊,鼻端縈繞著的藥味已經聞不到了。不是因為散了,而是因為習慣了。

鄭夢境一動,朱常漵就感覺到了。“母後。”他從繡墩上站起來,給鄭夢境掖了掖被角,“可有覺著哪裏不舒服?”

鄭夢境已經沒有力氣完全睜開眼睛,她虛張著眼,笑得很是蒼白。“你的聲音,怎麽這般沙啞?我沒事兒,你去歇著吧。”

朱常漵把嘴抿成一條線,“洵兒來了信,說等這次贏了就回來。”

“嗯。”鄭夢境笑著閉上眼,又睜開,看著朱常漵良久,“你做的很好。”

朱常漵怔楞住了,聽著母親有些莫名的話,心中一時觸動,目光變得婆娑起來。

鄭夢境接著道:“當日是我不該將你的路給攔了。若是你早一日做成皇太子,興許能更早些地做出改變。”如果沒有那些事,興許兒子就不會離開自己了。

她的目光轉向了明黃色的帳子,“明明我身處後宮什麽都做不了,卻偏偏要將你的路給擋了。”

“母後、母後是為著我好。當時哪裏知道後頭的事,”朱常漵用力咬了牙,努力地把眼淚給收回去。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母後可要好起來,到時候二姐姐和洵兒會一起回來看你的。大姐姐也說在路上了,下旬就到京城了。”

鄭夢境緩緩搖頭,從被子底下摸索著伸出手來,握住朱常漵。“我不在了,之後的事,便交給你了。”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越發顯得深了,“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了……”

話還沒說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母後!母後,別說話了母後。”朱常漵用袖子把淚給擦了,“母後是千歲,福澤深厚。”

鄭夢境笑了笑,“傻孩子,哪裏真有什麽萬歲千歲。你見哪個祖宗真活到了萬歲嗎?”

“母後若不在了,這世上便再無人幫襯著我了。”朱常漵的眼淚再止不住。“蕓兒年輕,經不起事。校兒也還小,妼兒總愛粘著你,我……我……”

鄭夢境正要說些什麽,殿門就被人給沖開了。一身風塵的朱翊鈞出現在了門口。

“小夢!”他幾乎是撲到榻邊,“小夢,朕去向天地祖宗祈禱了,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是不是?”

朱常漵默默地給父親讓開了位置,退出了宮殿。

外面胡冬蕓領著兩個孩子候著,見朱常漵出來,輕聲問他,“母後可有好些了?”話音剛落,就聽見天子在裏頭的哭聲。

朱常漵默默搖搖頭,一手牽了太子妃,一手牽了朱由校,慢慢地離開了這裏。

鄭夢境有些貪婪地望著朱翊鈞,“外頭下雪了?”她努力伸手去給朱翊鈞撣衣服上的雪水,“仔細著了涼。”

朱翊鈞握著她的手,無聲地哭泣著。即便再不願承認,他心裏也清楚,這也許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往後奴家不在了,陛下可不能再這般孩子氣了。陛下是萬民之主,必要珍重才是。”

朱翊鈞啞著聲音,“朕便是這等性子,所以才要小夢來管著。你若不在了,還能放心讓何人來管著?”

鄭夢境無力地笑了笑,仿佛多年前那樣的調皮,輕輕點了一下朱翊鈞的鼻尖。“奴家可擔不起這重任。”

朱翊鈞哽著哭音,聽她不斷地絮叨著。有對自己的叮囑,有對朱常漵的擔心,更怕沒了自己後,性子頑皮的朱軒媁會不會被教壞了。還有總愛往外頭跑的朱常治,有了媳婦也不安分。

樁樁件件都說到了,直至最後,鄭夢境望著朱翊鈞,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洵兒。”

朱翊鈞握著她的手,泣不成聲,“你想見洵兒是不是,我現在就差人將他從遼東給叫回來,可好?你要好起來才是,待洵兒回來見著你這般,必要傷心的。”

又哭道,“還有我們那未曾見過的小孫孫,小夢你就不想抱一抱他嗎?若是不能好起來,又怎能抱得動他?聽說養的極好,可重了。”

鄭夢境搖搖頭,淚水自眼角滑落,“洵兒。”

他倆都知道,將朱常洵叫回來是不可能的事。朱翊鈞若是執意如此,朱常洵倒也能回來。可而今前線戰事吃緊,朱常洵是萬萬分不開身的。

“洵兒。”鄭夢境閉上眼,鬢邊一片濕潤。

今夜,乾清宮燈火通明,照亮了半邊天。

遠在遼東的朱常洵突然驚醒過來。他們今晚要準備夜襲大金,現在距離發動攻擊還有些時候。

朱常洵喘著粗氣,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的心跳動得極快。

“母後……”朱常洵不知道為什麽,沒來由地想起了遠在京城的母親,心慌不已。

帳外的火把紛紛被點亮,朱常洵知道時候到了。他迅速站起來,將盔甲穿上,佩戴好了隨身武器,又將火器一把抓起,沖出帳外。

李如松已經答應了自己,只要這次戰事勝了,他就能恢覆自由之身,帶著妻兒離開李家。此後,他再非李家的下人。

靠著此戰功績,自己定能獲得一官半職,到時候便帶著妻兒回京去見見父皇母後。還有二皇兄,打他被冊立為皇太子,自己還沒見著他呢。不知道身穿皇太子冠冕的兄長是不是看起來很威嚴。

還有治兒,不知道他的小肚子可曾消下去。當年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頭的小子也娶妻了。

自己走後才出生的小妹妹不知道是什麽模樣,聽二姐姐很是調皮的性子,同自己小時候有的比。

朱常洵點了兵,仔細檢查了每一匹戰馬的馬蹄是否包裹著布。“上馬!”

這一支大明朝的先鋒隊消失在深夜之中,不畏生死地沖向了後金大營的所在地。

也許尾聲

萬歷三十八年,孝寧皇後鄭氏過世三年後,天子朱翊鈞宣布退位,被新帝奉為太上皇,居翊坤宮。此後再不過問朝政。

崇禎十四年,已為天子的朱常漵和皇後胡冬蕓微服出宮。胡冬蕓將孩子們看得緊緊的,不叫他們離開自己太遠。朱常漵嘴角微微揚起,看著皇後教導著孩子們宮外的民生之事。

朱常漵走到一個賣不倒翁的鋪子,想著是不是給父親買一個。朱翊鈞自退位後,好似沒了精神,一日老過一日,也越來越深居簡出,整日呆在翊坤宮裏不出來。他想著,是不是買個東西,回宮去哄一哄宮裏的那個老小孩。

現在的父親,叫人看著很是擔心。

翊坤宮中,朱翊鈞躺在窗邊的貴妃榻上,從懷裏摸索出一個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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