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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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軒姝拉著眼神粘在自己身上的熊廷弼去看了一回兒子, 自房裏出來後, 同他說了這些日子裏京裏和宮裏的變化。

“你們走了也沒幾月吧,盔甲廠就炸了。當時整個京裏頭都有震感。治兒那時候在義學館,那裏離得近些, 聽說連外墻都倒了, 險些被砸到人。”朱軒姝想起來心裏還後怕, “我那時候本想偷偷去禦花園玩兒, 站起來就發現站不穩,肚子一下就疼了。”

“為著我, 母後都厥過去了, 現下還在榻上躺著。”提起母親,朱軒姝的眼裏就湧上淚, “太醫說怕是再不好下榻了。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 我覺著自己還不用生養阿寧,舉凡想一回、見一回母後, 這心裏頭就難受。”

熊廷弼安慰道:“母後的身子原就不大好, 再加上現在年歲漸長,難免有病痛。我們做小輩兒的,往後多看顧著些也就是了。你莫要難受了,往後我們多帶著阿寧回宮來探望,在跟前多盡孝,也就是了。”

朱軒姝咬著唇,輕輕點頭。“都聽你的。”她想了想,將殿中的人揮退, 拉著熊廷弼去了裏間說話,“飛白你可知道先前漵兒讓一位除了籍的宗親前往密州開造船坊的事?”

熊廷弼皺眉思索一番,緩緩搖頭,“似乎是不知道。”他望著正要解答的朱軒姝,“不過我應能猜到殿下這般做的原因。恐是為了他日與那努|爾哈赤一戰,先將戰馬備下吧。”

“這事兒你怎麽猜出來的?”朱軒姝奇道,“我還是問了母後,才知道的呢。”

熊廷弼笑道:“你不通政事,不知道也是常理。我可是日日都關註著遼東那邊兒的情形。上回努|爾哈赤入京時我並不在,但聽幾個同僚提起過。從其言行來看,怕是個野心不小之輩。何況大明朝與他,確有些淵源。”

說淵源,那是好聽話。說難聽些,大明朝同努|爾哈赤之間那是殺父殺祖之仇。

“北夷重血性,努|爾哈赤又有野望。從這十幾年的遼東情形來看,幾乎將整個女真統一,就是個非同尋常的事情。”熊廷弼略一猶豫,“姝兒,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朱軒姝勾著他的指頭,“什麽事兒?你說。”

熊廷弼將唇抿成一條線,“若是遼東起戰事,我想自請前去。”他眼含歉意,“但舍不得你同阿寧。”

“你是想帶著我同阿寧一起去?”朱軒姝品出了話中的意思,一瞬間有些退縮。遼東,那是多遠的地方啊,自己這輩子都還沒出過京師呢。而戰場是個一瞬間就決定生死之地,她……能行嗎?

可最終朱軒姝還是選擇了點頭,不為旁的,只因在那裏,她可以與自己分別已久的弟弟相見。“到時候就能見著洵兒啦,還有我那二弟妹。洵兒也不知道送張畫像來,雖然以前他畫畫就是頂不好的,但好賴得送一張過來,叫我們知道不是。”

熊廷弼見她不反對,心裏便松了一口氣。“雖說到時候你也不會去前線,但戰況難說,如有萬一,你便帶著阿寧回京來,莫要管我了。”

朱軒姝低頭咬著唇,倔強地不叫眼淚掉下來。雖然知道熊廷弼說的事很有可能發生,但這樣赤|裸|裸地在自己面前揭開,她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大明朝已經破了公主再嫁的規矩,便是沒了我,姝兒回京來也可以再覓良人。”熊廷弼的聲音很是溫柔,他將朱軒姝耳邊的碎發給撥到後頭去,“我只求你一件事,將阿寧給好生養育成人便是了。我只他一個孩子……”

朱軒姝用一個緊緊的擁抱打斷了熊廷弼的話,“阿寧不僅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我、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幻想起了熊廷弼戰死沙場的模樣,泣不成聲,“便是飛白戰死,我回了京也絕不會再嫁的。”

“當初就說好的不是,君子一諾千金,我雖是女子,可難道還不能做個女君子不成?”朱軒姝用力環住熊廷弼的腰,有些孩子般的賭氣,“我就不聽你的!”

熊廷弼心中嘆了一聲,“我只是將事情做了最壞的打算,興許並不會呢?我這回去剿匪,見著了許多往常在京裏不曾見的新式火器,往後再想同女真打馬戰,興許不會像過去那樣。”

“過去……是什麽樣的?”朱軒姝擡起來,怯生生地問,“我聽說也有打勝了的時候啊。”

熊廷弼點頭,“是勝了。”他輕笑,“若是不勝,現下的大明朝的北境哪裏會有這般安穩。”深吸一口氣,回憶起自己所看見過的記載,“只是每每一戰,死傷甚多。有的時候,興許十個人的命,才能換一個蒙古、女真的命。”

“往後,我再不希望大明朝會是這個模樣了。因戰事,多少家戶失了兒子、夫婿、父親。”熊廷弼閉上眼,“以殺止殺,是最好的方法。我一直期待著,能有一場大戰,能叫所有的北夷都閉上他們的嘴,百年之內再不敢犯境!”

朱軒姝擡高了自己的臉,滿是篤定。“會有的!”她重覆著自己的話,“一定會有的!”雖然心裏舍不得熊廷弼去前線,但身為天家女,她也不想看到有朝一日大明亡國。“飛白你不是成功地剿匪了嗎?到了遼東,也一定可以勝的。”

“嗯。”熊廷弼跟著她重覆那句話,“一定可以勝的。”

密州的造船坊一建成,朱華溫就立刻開始安排船只向遼東的兩地馬市出發,目的只有一個,盡可能地將上等馬匹買回來。為此,他特地尋了幾個熟識如何跳馬的老人,雇了他們做這活計。

一次兩次,倒也罷。遼東開市後,努|爾哈赤就發現大明朝國內對馬匹的需求量越來越多。可次數多了,就不得不令這個本就多疑之人起了心思。

努|爾哈赤每回遇著前去市馬的人回來,都要叫到自己跟前來多問幾句。隨著信息的不斷增加,他開始一點點地拼湊。密州新興的造船坊,主事的又姓朱,大量買走良馬——有時幾乎是所有的好馬。

越往深處想,努|爾哈赤就越覺得心驚。他心裏深深埋藏著一個無法對人言的事,甚至連最親的兄弟,最愛的兒子,也不曾說過。

莫非大明朝看出了自己心思?

不,不會的,自己誰都不曾說過,在大明朝的面前也一直謹小慎微,伏低做小,他們從何處得來的結論?

努|爾哈赤獨自苦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尋上了李家。和李如松他是無話可說,對方將自己看作了眼中釘。努|爾哈赤也沒想到自己與韃靼的交易竟然被他給看破了。剩下一個僅掛著家主頭銜的李成梁,而今還不知能不能助自己成事。

可除了他,努|爾哈赤再也找不到別的更有用的人了。

李成梁自上回和長子不歡而散後,一直伺機想要找回自己的話語權。他是老了,可並不代表他的心也跟著年紀一起老了。

李如松對自己的父親已經無話可說了。“父親這回尋我——又是為著什麽事?”他冷笑道,“該不會又是為著給努|爾哈赤說項吧?前回他可是叫重建起的遼東鐵騎給狠狠教訓了一把。”

李成梁咬了一下牙,磨著後槽牙,到底把心頭的怒火給壓下去了。他亦非當年可以在遼東地界呼風喚雨的那個李成梁了,如今無論事情大小,都得聽眼前這個人的。

偏這位,還是自己的嫡親兒子。

真真是的逆子!

李成梁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小時候不該對李如松太過苛求,太過冷淡。否則現今對方身上的陌生感又是從何而來的?

是不是在他心裏,已經不把自己當作父親來看待了?

李成梁把自己的態度放到最低,“我這幾日看輿圖,覺得遼東六堡孤懸難守,想要同你……商量,看是不是要棄了。”

“棄了?”李如松驚疑地望著父親,“遼東六堡自萬歷三年建成後,至如今已有六千四百戶。父親,這是過萬的人口!說棄就棄?那六堡中的百姓怎麽辦?如何安置?父親莫非不知?安置百姓又得求朝廷另外再撥一筆錢。朝廷會願意出?”

李成梁把頭撇向一邊,粗聲粗氣地道:“你說的我盡知道。不過總督和巡撫都是我的舊相識了,去同他們商量,這筆銀子理應會撥出來的。”

“不,父親,你錯了。”李如松慢慢搖頭,“重要的並不是朝廷會不會願意支出這一筆銀兩,而是六堡之中的百姓願不願意離開。若是六堡之百姓留戀家室,不願走。父親欲如何處理?”他露出一抹苦笑,“讓護著他們周全的遼東鐵騎以武力驅趕嗎?”

李成梁悶不做聲,不做任何反駁。兒子的確說中了他的心思。

李如松閉上眼,父親一次比一次叫他覺得失望了,果真是老的半只腳踏進棺材裏頭了嗎?他記得以前的父親不是這樣的。他輕輕地問:“父親,你可知以武力驅趕民眾,會導致多少人身故嗎?”

李成梁以沈默相對。

“六堡乃遼東,不,甚至於整個大明朝的屏障。一旦棄地,就相當於是將這塊地拱手相讓給了□□哈赤。”李如松已經可以確定父親和□□哈赤又見過了面,並且達成了什麽自己不知道的協議。

他也不想知道這些汙糟糟的東西。

“父親,我不會答應的。朝廷也不會答應。”李如松冷冷道,“當今天子並不是個好愚弄的,何況還有個更不省油的皇太子。你這是要把整個李家都拖進地獄之中去。若是事情不成,倒也罷了,且還有轉寰的餘地。真的棄地,皇太子頭一個不會放過李家。”

李如松用手指了指父親,再指指自己,“包括你和我。”他的聲音低沈而又充滿了對父親的絕望感。“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手裏有朱常洵這個身上留著天子血脈的前皇子在,就可以以其為質,為所欲為?”

“父親,你錯了。朱常洵當年從宮中被除籍,是因他不惜用自己的命扶皇太子上位。一個對自己的命尚且忍心拋棄之人,難道還會指望他轉投旁人,棄了自己親手捧上去的皇太子?便是用其妻張氏同孩子做要挾,他也不會妥協的。”

相處了好些年了,李如松對這個屬下的性子幾乎了如指掌。“他會親自走上黃泉路。屆時便是殺了他的妻兒又如何?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利用價值,甚至還會激起京中皇太子的怒火!皇太子是受了朱常洵恩惠的,他絕不會對朱常洵的死置之不理——若如此,往後還有誰會願意跟著自己?”

“父親!你究竟在想些什麽啊?!”李如松再也忍不住,上前抓住李成梁的衣襟拼命搖動著,希望可以借此將父親腦子裏的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悉數給晃出來,再狠狠踩碎了。

李成梁木著一張臉,什麽都沒有說。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我難得上了一回八百年沒上的微博,還興致沖沖地關註了下機油。結果N小時後,我機油在研究了半天後,問我那個特別像僵屍號的是不是我。

我……

這就是為什麽我從來不放微博給你們的原因,因為你們一定也會覺得這個太像是僵屍號了。掩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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