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著名女星柳明昭於四月十九號上午被人發現死在名下公寓中，死因是割腕，警方已經排除了他殺的可能。

柳明昭的葬禮於今早八點整開始。

還有四個小時。

還有四個小時，曾經被人稱為“女王”的柳明昭就要成為一撮灰，擠在狹小的盒子裏，再也不見天日。

楊萬俟沒有拉開窗簾，狂風從開著的窗戶呼嘯進來，“嗚嗚”聲像是女鬼的哀泣。

楊萬俟被這個想法嚇得打了一個寒顫，擡起頭，搓了搓手臂，從沙發上起身，楊萬俟想要去關窗，結果不知道腳下踩到了什麽東西，砰的一聲摔了個結結實實，疼得楊萬俟瞬間倒吸一口涼氣，臉都皺到了一起。

這種事無論誰遇到了都不會開心的，更何況楊萬俟本來情緒就不好，現在絆到了東西，正好給了他一個宣洩的理由。

用力捶了一下地，楊萬俟就著坐在地上的姿勢摸到絆倒他的罪魁禍首，是他的手機，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在地上的。

楊萬俟回想了一下，然後才想起來是今天中午收到張哥消息的時候。

當時他把手機掉地上了，然後坐在沙發上久久回不過神來，滿腦子都是震驚，因為難以置信，所以震驚；因為不相信柳明昭會自殺，所以難以置信；因為他無比清楚柳明昭有多驕傲，所以不相信柳明昭會自殺……

長長的一段因果鏈下來，楊萬俟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光註視著自己的手機。

窗外狂風大作，時不時有電閃雷鳴，預告了明天天氣的糟糕。

楊萬俟今天回顧了一遍遇到柳明昭後的種種，最後還是無法理解。

柳明昭怎麽就死了呢？

在他的定義中，柳明昭是高高在上不染俗塵的，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天塌下來她都能冷眼旁觀，或許還會勾出嘲諷的笑痕割傷慌亂者的心，叫他們自慚形愧無地自容。

怎麽就死了呢？

楊萬俟怎麽都理解不了。

無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在地上發了會兒呆，楊萬俟倒吸著涼氣站起身，尾椎骨摔得狠了，一動就痛得叫人齜牙咧嘴的。

楊萬俟一直沒有開燈。

在大塊大塊深淺不一的黑暗中，楊萬俟找出櫃子裏放的煙和打火機，又原路返回，走到飄窗邊上。

此時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在風的帶動下穿過紗窗鉆進來，有幾滴飄到楊萬俟脖子裏，涼涼的。

楊萬俟坐在窗邊，調整了一下坐姿靠在墻上避免壓到尾椎骨，然後抽出一支煙點燃。

因為有風的關系，一開始火總是滅，楊萬俟就拿手掌圍住火苗，結果一個不小心燎到皮膚，猛地一縮，楊萬俟差點沒把打火機扔出去。

最後還是楊萬俟側了身小心再小心地護著火苗才點燃了煙頭，真是一個艱辛的歷程。

雖然麻煩，但不知道為什麽楊萬俟就是沒有想到要把窗關上。

時不時地有些雨珠飄到他的半邊身子，楊萬俟或許是毫無感覺，又或許是感覺到了也無所謂。

一支煙接著一支煙，楊萬俟面無表情地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腦子裏零零碎碎地閃過柳明昭的臉，連那臉也像是死了的。

是死人的臉。

蒼白的，青灰的，嘴唇黑紫，長發濕淋淋地黏在身上，一雙眼睛發著幽幽的綠光，仿佛含著來自地獄的業火。

楊萬俟突然間聳了聳肩膀，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笑。

他剛才居然在想，就算柳明昭死了，還是很好看。

或許柳明昭到了陰間也是鬼中女王吧。

眼前的火光煙霧幻化成柳明昭的臉，臉上的表情是萬年不變的被柳明昭刻到骨子裏的高傲與蔑視。

其實說萬年不變也不對……首先，柳明昭才活了三十歲不到就死了，其次，在他的記憶裏也有柳明昭放下驕傲的時候。

在頒獎典禮的後臺，柳明昭站得筆直，身上肌肉是明顯的不自然的僵硬，連面部表情都是僵硬的，仿佛在飾演一個突遭巨變咬緊牙關的女人。

身邊是自己的貴人兼現任女朋友，對面是一直噴自己的障礙兼熒屏女友。

柳明昭等著他們走近。

顯而易見地，柳明昭在等他們，或許是他？總之，柳明昭在等他們，但依然要他們自己走上前，毫不掩飾自己的氣勢。

“裝得跟什麽似的，那麽拽，真以為自己是女王呢。切……”

這是後來女友對柳明昭的評價。

楊萬俟其實是讚同這個評價的，那時候的柳明昭的確給人一種“裝”的感覺。

不同於平常的淡然自若，有強大的自信支撐起來的氣勢與外強中幹的氣勢自然不同，便是天賦驚人的實力派演員柳明昭也無法以假亂真。

簡而言之，當時的柳明昭在強撐著自己的氣勢，保持著自己的高傲，然而她內心的不自信早已洩露在她的眼角眉梢，連呼吸的頻率都在暴露著她的慌張。

“不過如此。”

待到他們走到柳明昭面前停下，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問好，柳明昭便冷聲說出了這四個字。

他當時一楞，第一反應是柳明昭又要損他了，或許接下來會說他拿影帝名不副實之類的。

就像之前，每一次他出點風頭，柳明昭就迫不及待地出現一盆冰水將其澆滅，把大眾的視線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而他呢，不過是陪襯的，無關緊要，或許還會被稱為笑料，笑他不知撞了什麽邪，偏偏就招惹上了柳明昭這個“毒舌女王”。

但是柳明昭沒有。

柳明昭只是說了這四個字，隨後高高地擡起下巴，半合著眼，似是蔑視似是遮掩眼中的情緒，轉身離開，鞋跟踏在瓷磚上的聲音清脆卻帶了幾絲不穩。

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柳明昭說“不過如此”的時候，無限接近於咬牙切齒，脖頸上似有青筋暴起，連身體都有些顫抖。

楊萬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再之後，便是柳明昭在公眾場合多次炮轟他的女朋友，最後惹惱了她背後的勢力，花了些功夫將其雪藏。

女友輕描淡寫地，甚至帶了幾分討賞的意味告訴他的時候，他是怎麽回應的來著？

哦，想起來了。

他笑得溫柔無比，輕聲軟語，安慰著還有幾分不高興的女友，至於即將跌落谷底的柳明昭，他連提都沒提。

然而柳明昭死了。

柳明昭殺死了自己。

指尖突然一陣灼痛，楊萬俟回過神，發現指尖的煙已經不知不覺間燃盡了，燒到了手。

十指連心。

楊萬俟莫名地盯著火光強忍著沒有松手，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咬緊了牙感受著從指尖一直穿刺到心口的疼痛。

明明該是烈火焚燒的灼痛，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血太冷了，蔓延到心口的時候連痛楚都冷了，像是掉到了冰窟窿裏，寒冷刺骨。

忍了一會兒，楊萬俟甚至聞到了皮肉的焦味，這才慢慢地把煙頭放到滿是水漬的地板上。

“刺啦”一聲，唯一的微弱的火光熄滅，一時之間竟是純粹的黑暗。

楊萬俟將手指伸在半空中，視覺的蒙蔽使得其他的感官更加清晰，痛楚連綿不絕像是波濤，鼻尖圍繞的是皮肉燒焦的味道，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和鬼泣般的風聲。

楊萬俟隱於黑暗中的臉上慢慢地爬上了一絲扭曲的笑意。

突然間窗外有一道閃電劃過，那轉瞬即逝的光亮照亮了楊萬俟眼中轉瞬即逝的水光。

為什麽會流眼淚呢？

楊萬俟淡淡地想，或許是因為太痛了。

為什麽會笑呢？

還是因為太痛了。

楊萬俟此時很不能理解自己。

柳明昭雖然說不上是他的敵人，但也絕對是一個討厭的人，但為什麽知道柳明昭死了，他居然會那麽痛？好像心臟上被開了個口子，心頭血混雜著破碎的靈魂從傷口中潺潺流出，凍結成棱角尖銳的碎冰在體內橫沖直撞。

楊萬俟不知道為什麽。

或許……

或許是柳明昭失敗得太簡單了，讓他這麽多年來的忍氣吞聲成了一個笑話？

本以為對方是一匹狼，結果卻是一只羊？

不對，這樣說也不對，應該說，本以為對方是一匹狼，誰知道這個世界占據生物鏈頂端的不是狼，而是獅虎。

應該是感嘆柳明昭的命運，進而聯想到了自己，所以才會如此。

沒錯，一定是這樣。

絕對是這樣。

楊萬俟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顫抖著手繼續點燃一支煙，狠狠吸了一口，繼而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煙掉在地上，滾了一滾，然後火光慢慢熄滅。

地板被燙壞了。

明天該叫人來重新裝修一下，還要和女友一起參加家裏的宴會，必須要做好準備。

這樣想著，楊萬俟摸黑走到了床邊，躺了上去，喉嚨處是刀割般的劇痛。

還是太痛了……

眼角滲出眼淚，楊萬俟翻了個身，沈沈睡去。

——明天得給傷口上點兒藥。

這是楊萬俟在陷入沈睡前最後的想法。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篇沈清溪的番外這篇文就徹底完結啦～(￣▽￣～)~

例行請收藏專欄和新文，更新早知道喲～(￣▽￣～)~

新文《我居然沒光環了［快穿］》預計周四更新，也就是兒童節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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