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俟被柳明昭帶回了家。

一進門，柳明昭就拉著楊萬俟的手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

這再明顯不過的“我有事要和你好好談談而且很大可能是興師問罪”的態度讓楊萬俟的心提到了半空中，出於直覺，楊萬俟率先開口想要掌握一點點主動權。

“啊昭，你喜歡我？”

柳明昭挑挑眉，倒沒有多少羞澀，只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我不喜歡你的話接近你幹嘛？真以為我閑的無聊啦？”

楊萬俟：……

掩飾性地輕咳一聲，楊萬俟無意識地磨蹭著柳明昭的手背，語氣中滿是小心翼翼。

“那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這一點楊萬俟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柳明昭早有準備，沒頭沒尾地說：“你知道在小時候，男孩子為了吸引女孩子的註意力，總會欺負那個女孩子嗎？”

楊萬俟：……我是女孩子的咯？

柳明昭瞬間讀懂了楊萬俟臉上的郁悶所代表的含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是女漢子，你有意見？”

“沒有。”楊萬俟想也不想地否認，隨即一股暖流慢慢流遍全身，是難以想象地幸福感。

“你的意思是，之前……我是說……五年前？”

柳明昭五年前就喜歡他了？

天哪。

柳明昭終於洩露出幾分羞澀，扭開了頭，抿抿唇，再轉過來，轉移話題道：“對了，你還沒說你為什麽躲著我呢！別想著蒙混過關。”

楊萬俟一楞，無言以對。

這種時候一個吻可以解決嗎？

顯然是不可以的。

柳明昭把下巴搭在楊萬俟肩上，手下用力擰著他腰間的軟肉，聲音糯糯的，“快說！”

楊萬俟忍住痛，努力裝作一點感覺都沒有的樣子，還撫摸著柳明昭的背，斟酌著輕聲道：“因為我以為你不喜歡我啊，而且做我們這行的對於這種事不都是諱莫如深的嗎，我也不敢表露出來啊……我錯了好不好？”

柳明昭輕哼一聲，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待到楊萬俟心裏開始打鼓，柳明昭才蹭了蹭楊萬俟的脖頸，語氣是難得的溫柔，“我主動表明心意已經是極限了，楊萬俟，你知道我脾氣不好的，你不準對我不好。”

楊萬俟失笑，“不會，絕對不會，我發誓不會。”

柳明昭撇撇嘴，“隨隨便便發誓，鬼才信。”

楊萬俟便輕聲笑道：“那你要我怎麽辦？”

柳明昭直起身，眼睛滴溜溜地轉，眼中閃爍著精光，像只狡猾的小狐貍，透露出過於年輕的嬌俏，“那你說說，你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我的，你有多喜歡我，說好聽了我就信。”

這兩個問題把楊萬俟難住了。

並不是說這兩個問題沒有存在的土壤，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楊萬俟從來沒想過這兩個問題。要是問他是什麽時候意識到的他倒能回答上來……

楊萬俟陷入了回憶思索之中。

他是什麽時候喜歡上柳明昭的？

他有多喜歡柳明昭？

楊萬俟想起當年初見時的驚艷，想起被柳明昭的演技碾壓時的痛苦，想起看柳明昭被群星拱月時的羨慕，想起柳明昭懟他時的無奈與氣憤……

想著想著楊萬俟就覺得有些荒誕不經。

他到底是怎麽喜歡上柳明昭的？

楊萬俟在那裏自嗨得高興，還露出幾分無奈的微笑，坐他旁邊的柳明昭滿腦袋的黑線。

不管你想到了什麽你倒是說出來啊一個人在那兒傻笑是什麽鬼？

心裏雖然這麽想，但柳明昭沒有打擾，仍舊靜靜坐著，等待他回過神來。

完全不能理解，楊萬俟完全不能理解。

不過……應該不重要吧……鑒於處於戀愛中的女人總是不講理的，楊萬俟決定迂回一下。

凝視著柳明昭的眼睛，直看得對面的女人臉紅，楊萬俟才緩緩道：“聽到你的聲音的時候，我想起了小王子的玫瑰花，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是喜歡你的。至於我有多喜歡你，就像小王子喜歡玫瑰花一樣喜歡你。”

柳明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小王子》？”柳明昭思索片刻，又擡眼，“可是小王子離開了玫瑰花。”

看，這就不講理了。

楊萬俟心裏歡喜，柔聲道：“可我不是小王子，啊昭，我沒有一顆星球給你，我什麽都給不了你，除了我所有的生命以及靈魂，我沒有什麽可以給你。”

柳明昭心下一動，莫名覺得楊萬俟是故意說出這種話的。

楊萬俟確實是故意的。

楊萬俟想要抓住柳明昭，牢牢地抓住，如果可以的話甚至想把她裝包裏隨身攜帶。

他可以說是“騙子綜合癥”的重度患者，如要分析他的心理，那麽“強迫性重覆”最恰當不過。

他已然成名，站到了許多人終其一生都站不到的高度，名利雙收，可他仍然無法將自己所取得的成就內化為自身的資本，以為這一切不過是虛幻，終有一天他會失去現在所得到的不屬於他的一切，到頭來他還是那個撿剩飯吃的孤兒。

他總是強迫自己回顧幼時的創傷性體驗，痛苦中又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如果只能在痛苦中才能找到安全感，那麽忍不住重覆體驗痛苦也就順理成章了。

他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給柳明昭，這是千真萬確的，他整個人就是一個負面情緒的集合體，他無法用陽光向上的思想照耀柳明昭，無法沈穩可靠地告訴柳明昭“一切有我”因為他對自己全無自信，連他對柳明昭的愛都充滿了恐懼和絕望，仿佛他不是愛上了一個人，而是將要趕赴刑場。

他只能用這種方式留住柳明昭，如果留不住，那麽他就有了新的痛苦，新的安全感來源，新的扭曲的愉悅感。

他給她他的寂寞、黑暗、內心的饑渴，他想要用困惑、危險、失敗、悲慘來打動她。

直覺告訴他這對柳明昭沒有用，柳明昭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的心可以比鋼鐵還堅硬，即使明知他在茍延殘喘，還要往他的心上插上一刀逼他把最滾燙真實的血液噴濺出來避無可避，然後淺笑盈盈地轉身，得意於自己的勝利。

這樣一個人根本不可能對刻意的悲慘產生憐憫，或許還會厭惡他的懦弱和不爭氣。

楊萬俟在創建柳明昭厭惡他的條件和理由。

他發了瘋地想要留住柳明昭，但同時他早已預見了柳明昭的拋棄，所以他用這種方式來留住柳明昭，暗示自己本身他也沒有多想要柳明昭。

看，他明明可以用更好的辦法的，但他沒有，所以被柳明昭拋棄也是理所應當的，是在接受範圍之內的。

這些心思，當真是不足為外人道。

柳明昭雖然不知道楊萬俟的心理活動，但出於本能和真情，柳明昭給出了最完美的回答。

“你不是小王子，我也不是玫瑰花，這一點我們必須達成一致意見。”柳明昭先是淡淡地表明自己的觀點，隨後又解釋道：“你沒有寂寞時看落日的習慣，我也不會矯情地說我需要玻璃罩，而且，我覺得我身上的刺比玫瑰花的那四顆刺要厲害得多，不是嗎？”柳明昭挑眉反問。

楊萬俟微怔，隱約覺得柳明昭的話中含意豐富冗雜，但具體讓他一一理清，他又想不清楚，只能抽絲撥繭地得出最核心的結論——柳明昭不是嬌弱的玫瑰花，他也不是天真的小王子。

如果說硬要比喻，那也只能說他們是成人版的小王子與玫瑰花，少了單純，多了成熟和自保能力。

轉念間楊萬俟又覺得好笑，他這麽一本正經地和柳明昭談論一個童話故事做什麽？

這可是他們表明對彼此的心意的時刻欸。

楊萬俟把這告訴了柳明昭，柳明昭一臉認真，嚴肅正經地說：“我們的談話很重要好嗎？怎麽不重要？羊要吃玫瑰花，而玫瑰花長的刺根本沒有用，這怎麽不重要！”

哎喲餵，這得意張揚的小臉兒。

楊萬俟的心化成了一汪春水，水面上毫無頻率地落著柳絮，淺淺的漣漪層層疊疊鋪散，蔓延到整個心房，蔓延到四肢百骸。

“你說得對，是我錯了，這件事很重要。”

楊萬俟憋著笑一字一頓道，神采飛揚，眉眼間全是纏綿的愛意。

你說得對，你說什麽都對。

你是我的女王……我一個人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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