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回家的路上，柳明昭面色怪怪的，直到快到家要分道揚鑣了，柳明昭才叫住顧衍。

顧衍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詫，依言停下，轉身，等著柳明昭開口。

柳明昭醞釀了好久，最後才勉強做出一副“我就是隨便問問”的模樣，“今天……那個轉學生為什麽說謝謝你？”

宋楓剛要發出好事的起哄聲，一邊的沈淮像是知道他要做什麽似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宋楓趕緊閉上嘴，默默地圍觀。

顧衍倒沒察覺沈淮和宋楓的互動，“路過她被人圍著，我就說了一句，所以她才說謝我。怎麽了？”

柳明昭冷哼一聲，眼角眉梢全是刻薄之色，“顧二少英雄救美，怎麽不順帶讓美人以身相許？倒是不知道顧二少如此一腔正氣，路見不平還要拔刀相助！”

說罷，柳明昭也不等顧衍的回答，連個眼神也欠奉，直接快步越過眾人自己離開。

沈淮二話不說跟了上去，他手裏還拿著柳明昭的書包呢。

顧衍站在原地運氣運了許久，才終於邁出步子，冷聲道：“回去。”

夏禹和宋楓默默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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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一直追著柳明昭回了柳家，硬留下吃了頓飯，然後才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語調微妙。

“啊昭，顧二又不知道你喜歡他，你這樣鬧，他只會討厭你。我給你出個法子，你直接叫顧姨把你們倆的事訂下來，一勞永逸。”

柳明昭白了沈淮一眼，“盡出餿主意，滾吧，別在我這兒礙眼。”

沈淮眉毛一揚，手插褲兜站起身就往外走，“成成成，我就是那小白菜。”

柳明昭也不理沈淮，自顧自地收了碗筷進廚房收拾。

柳父柳母常年不在家，柳明昭的自理能力還是很強的。

卻說在顧宅中，顧母見顧衍黑著臉，眉目間全是郁色，連飯也沒吃幾口，便問：“啊衍，你怎麽了？心情不好？”

顧衍還沈浸在方才柳明昭刻薄的話裏，驟然回過神，見顧母面帶關懷，下意識地搖頭道：“沒什麽。”

顧母見狀也不追問，和已經參軍的顧盛不同，顧衍是家裏的老幺，從小便是寵著長大的，除了顧父較為嚴厲之外，她和老大還真沒要求顧衍要做什麽，但顧衍偏就養成了如今寡言冷漠的模樣，連她這個做母親的都沒辦法。

顧母換了個話題。

“最近啊昭怎麽都不來家裏吃飯了？欸……”顧母突然一拍手，訝然道：“對了，為什麽啊昭這麽久都沒過來玩了？”顧母看向顧衍，卻發現顧衍神情怪異，正欲追問，卻見顧衍放下筷子站起來轉身上樓。

“我吃完了。”

顧母楞楞地看著顧衍的背影，直到關門聲傳來才回過神。

“這是怎麽了？”

……

顧衍關上門，呆站了一會兒，然後煩躁地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深吸一口氣，再吐出去，胸口的憋悶絲毫未減。

是什麽讓當年跟在他身後的小女孩對他如此冷漠？

顧衍不明白。

思緒無形，穿梭時空回到當年。

小學的時候，柳明昭被他拉著手去游樂園玩。

初中的時候，柳明昭跟在他身後一起去香山旅游。

高一的時候，柳明昭花了四個月的時間拼了一副拼圖給他。

為什麽高二就變了？

顧衍眼前浮現柳明昭方才冰涼的語氣和刻薄的神色。

沈淮追了上去。

之前也是，因為柳明昭抄沈淮的答案所以她說討厭他……

和沈淮有關？

這個念頭控制不住的冒出來，仿佛從未消失過。顧衍抿抿唇，進衛生間沖了個澡換了身家居服，吹幹頭發，坐到椅子上發了會兒呆，終究意難平。

從小在一起，就算真的要疏遠，起碼也要給個理由吧？

這樣想著，顧衍來到了柳家。

顧衍是知道柳父柳母不在家的，直接上了樓到柳明昭房門外，猶豫了一會兒才敲門。

“誰？”

柳明昭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顧衍不自禁提起了心。

“啊昭，是我。”

短暫的沈默。

腳步聲，門把轉動聲。

穿著吊帶睡裙披散著頭發光著腳的柳明昭出現在顧衍面前。

顧衍一楞，隨即微微皺眉，剛想讓柳明昭註意衣著，轉而又覺得現在他不合適說這些話，只能把話又咽了回去，裝作視而不見的樣子。

柳明昭面色淡淡的，好似在看一個普通人，連朋友也說不上，語氣疏離得近乎無情。

“有事嗎？”

“嗯。”

柳明昭便請顧衍進門，“稍等，綠茶可以嗎？”

顧衍又“嗯”了一聲，然後自覺地坐到椅子上，默默地看著柳明昭蹲坐在茶具前泡茶。

柳明昭的房間設計很典雅，整體是暖黃色的設計，擺設也很恰當，不經意間便透出一股高貴。許是遺傳了柳母的，柳母是書香世家出身，喜歡上柳父這個軍痞子，據說還和家裏鬧過矛盾，柳明昭出生後關系才漸漸緩和。

柳明昭會的才藝很多，幼時柳明昭還是院裏長輩口中的“別人家孩子”，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喜好茶藝，身手也是從小就開始練的，能在他手下堅持很久。

茶霧氤氳，顧衍有些記不清了，是什麽時候起，柳明昭成了同學口中的“嬌嬌大小姐”、“被寵壞了的公主”、“惡毒的女人”……

顧衍還記得，初中時候，有些早熟的男孩還把柳明昭捧成了校花，對她獻殷勤。

那時候能有多成熟？

顧衍還記得，有一個世家的兒子也和他們讀一個學校，一次才藝展示的時候對柳明昭的書法讚賞不已。

是個長相清秀氣質儒雅的男孩子，連告白方式都文藝得很，把所有情詩以瘦金體謄下來，在七夕的時候裝在檀木盒子裏送給柳明昭。

當時柳明昭是怎麽反應的來著？

記不清了，總之是拒絕了的。

現在？

柳明昭在學校裏不說惡名昭彰也差不多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顧衍當然不明白，因為柳明昭只有在他不在的時候才作天作地。

柳明昭把茶杯放到顧衍面前的桌上，然後坐到顧衍對面，淺淺啜飲一口，打量著碧綠的茶湯，淡淡道：“你想說什麽？”

顧衍回過神，看著柳明昭的臉。

半晌。

顧衍斟酌好語氣和句式。

“啊昭，如果我有什麽地方做錯了，你直接說出來，我可以改，我不希望我們真地疏遠了。”

柳明昭聽了微微勾唇，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顧衍的身影。

“難得見你如此低聲下氣，哪裏還有冰山校草的風範？”

顧衍抿抿唇，“啊昭，這麽多年，我對你不好嗎？”

“好。”

柳明昭沒有任何猶豫。

顧衍皺眉，眼中浮現不解和絲絲怒氣。

“那為什麽要疏遠我？”

“這話說的，”柳明昭輕笑一聲，雙腿交疊，放下茶杯，眼波流轉間全是矜貴高傲，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在寂靜的房間裏徐徐吹動顧衍的思緒，“好像我能一輩子不疏遠你似的。”

顧衍深吸一口氣，“為什麽不能？是誰和你說了什麽？還是我什麽地方表現得不好？”

柳明昭的視線往顧衍臉上溜了一圈，然後收回，漫不經心地搖頭道：“顧衍，你快成年了。”

顧衍不明白話題怎麽突然到了這裏。

“嗯。”

柳明昭轉頭看向窗外，夕陽西沈，落日熔金，暖黃橘紅的光線給整個世界加了一層柔光，美麗得難以置信。

顧衍看著這樣的柳明昭，突然間呼吸一窒，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刺破重重阻礙湧上心頭，卻是他不明白的感情。

顧衍突然間對柳明昭將要說出的話感到恐懼。

然而柳明昭並沒有說什麽石破天驚的話。

“顧衍，我們是青梅竹馬，不出意外的話還是一輩子的好朋友，是嗎？”

“是。”顧衍毫不猶豫地回答，也正是因為此，他才不明白柳明昭為什麽要疏遠他。

柳明昭徐徐站起身，走到窗邊，顧衍只能看到柳明昭的側面。

或許是氣氛或許是心境，顧衍覺得柳明昭此刻很悲傷，然而柳明昭的嘴角明明是上揚著的，連語氣也是歡欣的。

“你不希望我疏遠你，是嗎？”

“是。”

顧衍的回答依舊毫不猶豫。

柳明昭看向顧衍，驀地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兩眼彎彎似月牙，“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疏遠你。”

顧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站起身，走到柳明昭身前，微微低頭直視柳明昭的眼睛。

“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要疏遠我？”

柳明昭的笑容還未消散，嘟了嘟唇，撒嬌道：“你就當我是青春期到了唄，總是被你這個老頭子管著，煩都要煩死了。”

柳明昭的言行舉止中毫無破綻，而且理由也很合理，與她的行為也對得上，顧衍接受了這個答案，懸了好久的心落回肚子裏，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柳明昭的額頭，責怪道：“你把哥哥可嚇壞了，還以為我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呢，以後不準再鬧小性子了，即使生氣也不能生這麽久，知道嗎？”

柳明昭眼神一暗，卻是笑得更加無賴了，“好啦，我知道錯了，以後不會了。”

顧衍得了答案，解決了問題，神色便輕松起來，又訓了柳明昭兩句，見她乖乖巧巧地聽著，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揉了揉她的頭發。

還好，沒有什麽大事。

顧衍走的時候是柳明昭送到門口的，因為柳明昭衣衫不整的緣故，顧衍也不叫她繼續送，只讓她趕緊回房，柳明昭笑得甜甜的，點了點頭轉身回屋。

直到柳明昭關上門，顧衍才轉身回家。

房內，柳明昭死死咬著唇。

顧衍一直都只把柳明昭當妹妹看，相識十多年，顧衍也從當年那個萌正太成了冷面冰山，但對柳明昭的關心從未減少。

兄長式的關心。

平心而論，如果柳明昭不喜歡顧衍，那麽顧衍對柳明昭簡直是世所罕見的好了，即使長大了，顧衍的溫柔仍然只對柳明昭釋放。

可是柳明昭喜歡顧衍，那麽顧衍所表示出的所有關懷與愛護都像是折磨柳明昭靈魂的尖刀。

必須要改變這個情況。

——顧衍

多麽完美的人，可惜不愛柳明昭。

必須要改變這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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