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昭靠在書架上，似在尋求依靠，似在汲取力量，她想起原主的回憶，原主死前的不甘和痛苦還有迷茫。

她只是喜歡上了一個人而已。

直到最後，原主也不恨許念，只想知道為什麽，甚至不後悔。

柳明昭深吸一口氣，垂眸，向許念講述曾有一個人將他當作唯一的憧憬。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

柳明昭苦笑一聲，聲音中有著哭腔，細聽又會覺得只是幻覺，只是氣氛帶來的錯覺。

“我需要把我在遇到你之前的生活事無巨細地告訴你，好叫你理解，在遇到你之前，柳明昭是怎麽生活的，只有如此你才能明白，為什麽我會喜歡你……不……或許你依舊不能明白，或許你甚至無法理解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但是至少你會知道，我喜歡你這件事是真實的。”

“王爾德借著莎樂美的口，吻著約翰的嘴，說愛之神秘遠比死之神秘更神秘。”

“於你而言，我不過是你的一次舉手之勞的對象，不過是在上課的路上恰好見到有人摔倒，於是你上前，扶起我，給我遞了紙巾，問我需不需要去醫務室。我對於你而言與其他人沒有區別，摔倒在地的無論是誰，只要你見到，你就會熱心地上前幫忙。那一天倒在那兒的無論是誰你都會上前幫忙，你根本不在乎倒在那兒的是誰，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藉由那次交集纏上你的行為在你那裏只能算是無理取鬧，或許你會覺得我太過奇怪，或許會後悔自己不該多管閑事結果給自己惹上了一個麻煩。”

“我知道，我當然都知道，又不是傻子，我當然知道我對於你而言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我當然知道我的那些追求你的行為只給你帶來了難堪和煩躁，我當然知道我沒有理由纏著你，我當然知道我的行為簡直就是恩將仇報，要是理智一點兒就該像我對待沈謙澤一樣。因為知道自己不能給他他所期望的，所以早早離開，不讓他泥足深陷，哪怕自己很難過，也不能心軟。”

柳明昭緩緩擡起頭，眼圈和鼻尖通紅，不知什麽時候淚流滿面。

許念接觸到柳明昭的視線，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倒吸一口涼氣，心神俱震。

許念從來沒有見過那麽痛苦的眼神。

“可是我做不到！”

柳明昭一字一頓，面色幾近猙獰，仿佛咬牙切齒。

深吸一口氣，柳明昭抽噎著。

淚水模糊了許念的身影。

“我做不到，我可以雖然難過但還是理智地拒絕沈謙澤，因為我知道我的做法是對的。我當然也知道，為了你好，真正讓你滿意的做法是我遠離你，不打擾你的生活，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想遠離你，我只想接近你，我只想得到你，我想你對我好，我想你只對我一個人好，我希望我在你心中也是不一樣的，至少能讓你記住我，至少你能記得曾經有一個叫柳明昭的人用了無數愚蠢至極的方式想要接近你……”

柳明昭無力地緩緩順著書架滑落，屈膝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臂彎裏不叫許念看到她哭到猙獰的臉。

嗚咽著，“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我什麽都不好，和你一個天一個地，所有人都說我癡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心裏也是這麽想的，但是我能有什麽辦法？我喜歡你啊！我能有什麽辦法？你問我為什麽喜歡你？我怎麽知道？我還想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呢，能知道為什麽，我不就能找到不喜歡你的辦法了嗎？”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

許念僵硬著站著，神情無措，雙眼失神，他從來不知道柳明昭是這麽絕望地喜歡他。

此時此刻，柳明昭飲泣失聲，像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像個夢想破碎的失意人，可憐得不得了，許念卻覺得自己比柳明昭更可憐。

柳明昭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往他心上插的一把刀，叫他在劇痛之下無法昏迷，只能清醒地感受這痛楚，認清自己是個多麽可惡的人。

許念站著，看著蹲在地上痛哭失聲的柳明昭，覺得無地自容。

在這樣的柳明昭面前，許念只覺得自己無比卑劣。

連曾經無聲拒絕的行為也變得不可饒恕起來。

柳明昭猜測的他的心理都是正確的。

一開始的時候，他確實後悔過自己為什麽要多管閑事結果給自己惹了一個大麻煩，還被嚴易知取笑。而柳明昭在他心裏也確實沒有什麽印象，柳明昭第一次對他表白的時候他根本記不得自己曾經幫過眼前的少女，只覺得這個女孩濃妝艷抹衣著暴露看著就是壞學生。

一點兒都沒有錯。

他早就知道柳明昭聰明了，但是沒想到柳明昭心思玲瓏，把他的想法猜測得七七八八。

仿佛所有偽裝都被剝開的羞恥感。

但比這羞恥感更為強烈的是沈重得叫人喘不過來氣的愧疚和心痛。

許念從來不覺得拒絕追求自己的女生有什麽不對的，自己又不喜歡他們，為什麽要浪費時間與其虛與委蛇，很多時候連親自拒絕都懶得做，反正有周潔幫忙，他也樂得清靜。

但是今天聽到柳明昭的心聲，許念才知道原來柳明昭承受了這麽多的痛苦與悲傷。

愛情本該是甜蜜的，但是在柳明昭這裏卻只有苦澀。

許念想起之前柳明昭問他的嘴唇是不是苦澀的，就像愛情的味道。

當時他以為柳明昭是在借著《莎樂美》的梗調戲他，還很羞惱，不願意理會她。

現在想想，當時的柳明昭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問這句話的呢？

明明知道是不被喜歡的，明明知道是會被不喜的，但是仍然問了出來。

許念的腦海中描繪出柳明昭的身影。

在床腳縮成一團，不是和喜歡的人對話時該有的甜蜜激動，而是忐忑的、苦惱的、悲傷的，手指顫抖，嘴唇顫抖，眼中倒映的是手機屏幕上他刻意疏離的話，口中嘗到的是愛情的苦澀。

——是不是苦澀的，就像愛情的味道？

許念突然間打了個寒戰，不敢繼續想下去，鼻子一酸就要溢出淚來。

再看向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柳明昭，許念幾乎是包含恐懼地走近，走近，蹲下，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呼喚柳明昭，然而在這寂靜的空間裏再輕的聲音都想是平地驚雷，讓許念微微一顫。

柳明昭沒有回應。

再看，女孩似乎是哭累了睡著了。

似乎是松了口氣的。

許念真地不知道該怎麽對待柳明昭，此時此刻，他內心的惶恐不安只會比柳明昭更甚。

沈默了許久，許念溫柔地將睡著了的柳明昭抱起，找到她的房間，將少女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少女臉上滿是淚痕，許念伸手拂去，然後放到眼前。

許念覺得自己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再多留一刻，理智便要崩潰。

許念逃出了柳家。

在許念關上門後柳明昭就睜開了眼睛。

狡猾？

何止是狡猾！

利用純情少年的愧疚心理。

柳明昭從不打算為自己辯解。

悠悠然起身到衛生間洗漱換了睡衣，柳明昭下樓，見許念的大衣還扔在沙發上。

情緒太過混亂，連衣服都忘拿了嗎？

柳明昭勾勾唇，拿起衣服，把臉埋在裏面，深深吸氣，五感都是少年的味道。

“我會對你好的，所以……請你選擇我。”

空靈的嗓音在寂靜的空間裏回蕩，沒有驚動任何存在。

許念神魂不守地回了家，勉強打起精神和父母打了招呼，隨便解釋了幾句，然後回了房，和嚴易知打電話叫他幫忙請假。

“……不是，啊念你跟我說實話，你怎麽看柳明昭的？怎麽送人回家還一次性不來了？”

許念嘴唇緊抿，半晌沒說話。

另一邊的嚴易知隱約明白了什麽，也不再多言，只說會幫忙請假。

許念又猶豫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說什麽，道了聲謝就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扔到床頭櫃上，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怎麽看柳明昭？

許念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柳明昭的哭喊仍在耳邊隱隱回響，他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許念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是個卑劣的存在。

許念想自己以後估計沒辦法再心安理得地面對柳明昭了。

回想起之前自己還覺得有柳明昭這麽一個聊得來的朋友也不錯的想法，許念只想狠狠給自己兩個耳光。

柳明昭說得對，既然明知道不可能，就不該給對方無望的期待，鈍刀子割肉不過如此。

在這一點上柳明昭就比他看得分明。

柳明昭不喜歡沈謙澤，所以一出現一丁點兒苗頭，柳明昭就將其斬殺在搖籃中。

他卻享受著與柳明昭相處的愉悅，不去深想喜歡自己的柳明昭心裏是什麽感受。

實在是……卑劣得無法面對。

許念在床上輾轉反側，突然間一個念頭冒出來。

他之所以這麽糾結，真的只是出於對自己的羞愧嗎？

誠然，第一次發現“我”與本人想象中的“我”不一樣，這種落差感是巨大的，同時也是難以接受的。

但是僅此而已嗎？

此時此刻，他的糾結他的掙紮他的痛苦，只是因為對自己的不堪的厭惡和羞愧嗎？

柳明昭對於他而言意味著什麽？

他心裏是怎麽想柳明昭的呢？

許念沒有得出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爆發是毛姆的《刀鋒》開頭那裏來得靈感，有興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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