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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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儀沖蘇培盛點點頭, 一個人往回走。

四爺自打來了塞上, 都沒出去騎馬射箭, 除了見人就是看折子, 現在又多了一項發脾氣,實在是太傷身體了。

算起來,雍正在位也不過短短十幾年時間,除了丹藥需要背鍋外, 也有過勞的原因在。

是時候開始關註阿瑪的健康問題了。

靜儀如是想。

四爺發怒主要因為兩件事情。

一是年羹堯, 在邊疆-獨斷專行, 作威作福,儼然一個土皇帝, 許多百姓只知道有年羹堯,不知道有雍正爺。蒙古紮薩克郡王額駙見他, 都要向他行跪拜禮。四爺派了禦前侍衛過來傳達聖命,年羹堯不光沒有給予朝中欽差應有的尊重, 還把皇上的侍衛當做自己的奴仆, “前後導引,執鞭墜鐙”,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造反, 自己稱王。

紮薩克郡王告到四爺跟前,四爺才知道年羹堯已經囂張至此。

再有就是八爺的事情。

從雍正二年開始, 四爺陸陸續續問罪八爺身邊親信,馬爾齊哈、常明等八爺近臣先後中招。

八爺在管事時候,不管作為哪個部門領導, 都省得厲害,卻不見省出多少錢來。四爺嚴重懷疑八爺是為了降低自己的威信,給大家樹立一個皇帝抄家還摳門的形象,才如此做派,甚至還很是懷疑八爺把省下的錢都給摟自己家裏了,看著八爺越發不滿意起來,曾不止一次在人面前斥責八爺心思陰狠詭詐。

八爺在理藩院任職時候,還做出不給來京的科爾沁臺吉等人盤纏的事情,被人家告到禦前來了。四爺覺得丟人,心裏窩火兒,又對著鄂爾泰等人將八爺大大罵了一通。

跟蘇公公告別後,靜儀擔心著阿瑪身體,原本就不平靜的心就更是不平靜了。

靜儀叫攬月給自己沖了一杯冰鎮奶茶,隨意翻著嘉卉送來的幾本看。

聽到有人來訪,靜儀擡起頭來,見是弘歷和弘晝二人到來。也不起身,只是指了指椅子:“你們怎麽來了?快請坐吧,攬月,再倒了帶冰的奶茶來給兩位阿哥喝。”

弘晝對著靜儀笑笑:“方才在皇阿瑪禦帳外頭那姑娘,遠遠看著像你,我倆也正好無事,跟著過來看看你。”

弘歷問道:“你方才是在皇阿瑪帳子外頭?”

靜儀“嗯”了一聲。

弘歷道:“今兒阿瑪心情不好,你要小心,離著禦帳那邊遠一點兒,不得冒犯。雖然阿瑪平日裏對我們幾個極好,但有一點你要時刻記住,他是皇帝。”

她還能不懂這些麽?

靜儀對弘歷笑笑:“多謝兩位哥哥教我。”

弘歷被靜儀的乖巧的笑容萌了一下:“就這麽坐著多無聊,你下午是出門還是睡覺?”

“出去玩會兒吧。”靜儀道,反正她困勁兒也過了,不如出門去換換腦子,“想騎馬了。”

弘歷無奈道:“你就是這坐不住的性子,走吧,我陪你出門跑一跑。”

弘晝正喝完了第二杯奶茶,聽得這話也站起身來:“一起一起。”

靜儀騎著馬,從一望無際的生機綠草上飛奔而過,思緒越飄越遠。

雍正三年,似乎是四爺登基以來最順利的一年,四爺越發能勝任皇帝這份工作,樹立起了絕對的權威,朝中諸事也得以理順。自打除服後,京裏喜事連連,鞭炮不斷,周圍的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是喜樂而祥和。

四爺地位的穩固同時,也伴隨著隆科多、年羹堯及八爺一黨的先後失勢。四爺要辦他們,也就是這一兩年的事。

這不是另一個安穩的開始,而是最後的,暴風雨到來之前的平靜。

= =

四爺原打算從塞上回來就帶著皇子、公主們住進圓明園。誰知朝中諸事繁雜,年羹堯和八爺又在裏頭牽扯不清,實在沒那個閑情逸致,還是先回了紫禁城裏。

李氏許久不見女兒了,一見到靜儀歡喜得很,一會兒說靜儀黑了回來就不許亂跑了,一會兒說靜儀高了要再做衣裳了,一會兒說靜儀瘦了四爺沒照顧好閨女。

靜儀在塞上吃慣了牛羊肉,老早就想換換口味了,想吃魚,想吃蝦,想吃螃蟹!金垣領命而去,沒一會兒功夫就整出來一桌靜儀想要的菜色,清一色的海鮮河鮮讓靜儀大飽口福。

陪額娘用完了午膳,靜儀就有些困了。

李氏看著女兒盹得直點頭的樣子,叫翠西幫靜儀整理了床鋪,叫靜儀早早去床上躺著睡上一覺兒。

周嬤嬤步履匆匆地進來,對著李氏和靜儀道:“娘娘,公主,六阿哥來了。”

年氏身邊的阿哥福恵?

靜儀記得這孩子身體可不怎麽好:“快請阿哥進來。”

福恵已經五歲了,是個顏值頗高的小正太,任誰見了都要稱上一句玉雪可愛。

福惠進殿後見過李氏和靜儀,又讓隨身太監擱下從翊坤宮帶來的新鮮果子:“額娘說,靜姐姐隨著皇阿瑪去塞上辛苦了,這些果子送來給靜姐姐嘗嘗鮮。”

相比其他幾個阿哥而言,靜儀和福恵接觸極少,很不大熟。

弘時原先跟弘歷兩個並不相熟,四爺登基後,他三個皇阿哥都分到了一處,在阿哥所裏朝夕相處,關系才好了一些。

弘時是靜儀親哥,關系自然不一般。弘歷和弘晝同靜儀從小玩到大,是兄妹,也是玩伴。

可福恵被年氏保護得很好,讀書以前更是極少出翊坤宮大門,跟哥哥姐姐們很少接觸,平常見了面也不過說幾句場面話,跟靜儀和弘歷幾個的感情是不能比的。

但因著年氏得寵,福恵又早慧的關系,四爺一直很喜歡這個小兒子,且因著福惠身子一向不好的緣故,福惠作為貴妃之子,待遇反而要比弘時幾個都要好些。大家都道六阿哥盛寵,輕易不去招惹福惠,這也同樣造成了兄弟幾人之間的隔閡。

都說三歲一代溝,如果按靜儀心理年齡算起來,十幾條溝了都……按生理年齡算,也有兩三條,註定玩不到一起去的。

靜儀端著一臉慈愛的笑容送走了這個弟弟,回屋更衣午睡。

翊坤宮。

鴛鴦捧著藥碗對著年氏勸道:“主子,把藥用了吧。”

年氏示意鴛鴦把藥碗擱在一旁:“先放那兒罷,我這是心病。吃再多的藥也是無濟於事的。”

四爺在處置隆科多的同時,也沒忘了年羹堯。打雍正二年起,四爺就對年羹堯的種種行為十分不滿了。

四爺恩旨,召年羹堯回京探親。按著規矩,“凡上諭到達地方,地方官員須行三跪九叩大禮,跪請聖安”,可年羹堯卻將這些步驟一概統統省略。

年羹堯在赴京途中,令直隸總督李維鈞、陜西巡撫範時捷等跪道迎送。到京時,郊迎諸多官員跪接年羹堯,他卻安然坐在馬上安然行過,看都不看一眼。王公大臣向他問候,他也態度冷淡,神色敷衍,一副懶得與你們多說的樣子。

更有甚者,年羹堯見到四爺後還是那一副的倨傲神態,一點也沒有作為人臣以下對上的恭謹和謙遜,那一臉“你大爺永遠是你大爺”叫四爺火從心頭起。

究竟誰是大爺?我才是你大爺!

四爺還給了年羹堯一向特權,凡是年羹堯所保舉之人,吏、兵二部一律優先錄用,號稱“年選”。這也等於給了年羹堯排斥異己,任人唯親的機會,形成了一個以年羹堯為首,以陜甘四川官員為骨幹,地方官員在內的小集團。

除了拉幫結派外,年羹堯還貪贓受賄、侵蝕錢糧,四爺登基後對貪腐整治極嚴,而他的近臣年羹堯卻累計貪汙銀兩數百萬之多。

四爺曾提醒過年羹堯,“凡人臣圖功易,成功難;成功易,守功難;守功易,終功難……若倚功造過,必致反恩為仇,此從來人情常有者。”

但年羹堯不為所動。

如果只是態度問題,四爺還能看在年羹堯當年的功勞上頭,高舉輕放,起碼不至於要了性命,可年羹堯插手吏治、貪汙巨款,就是在玩火**了。

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年家也知道姑娘在宮裏不容易,這也是實在沒法子了,才叫年夫人遞了牌子進宮來見年氏,求年氏給家裏頭想想辦法。

四爺打塞上回來後就忙得很,只來翊坤宮裏略坐了幾次,並未留宿。四爺依然待年氏如常,也待福惠寵愛有加,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也從不提外頭的事。年氏實在沒找到機會說什麽,尤其說不出求情的話。

年氏甚至還抱著一絲僥幸心理,萬一哥哥沒事兒呢?額娘只不過是關心則亂,一介婦人,對朝堂局勢誤判也是有的,這才嚇得那般厲害,甚至遞了牌子進宮叫她想想辦法。

年氏的自我催眠沒有持續多久,九月,四爺問罪年羹堯,下令押送年氏兩兄弟進京審理。

年家不好,貴妃的情況也是急轉直下。

景仁宮。

春月從皇後寢殿出來,對著站在外間等候的春朝道:“娘娘醒了,叫她們進去伺候罷。”

春朝點點頭,隨著春月一起進殿伺候。

春朝過來給皇後更衣,順帶將一早兒的動向和情況匯報給主子:“齊妃娘娘告假,裕嬪娘娘告假,再有就是……貴妃娘娘那邊梧桐來告假了,說貴妃娘娘身體不適,今兒不來請安了。”

皇後“嗯”了一聲:“貴妃多久沒來了?”

春朝道:“差不多一個月了。”

春月在一旁替皇後準備梳洗物件,聽得這話,小聲道:“我算著,都一個多月了。貴妃娘娘自打那一次在養心殿前跪了一夜,就病得起不來床,再也不見來咱們景仁宮請安了呢。”

年氏最要臉面的,這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會出此下策,跑去養心殿前頭跪著。可年氏拖著那麽個嬌嬌身子跪了一整夜,再加上後來大病一場,也沒有換得皇上對年家的半分憐惜。對年家父子,皇上該怎麽判還怎麽判,可沒有一丁點兒手軟。

皇後對著春月淡淡道:“年家的事是年家的事情,貴妃是貴妃,你們幾個記住,以後但凡在宮裏,多聽多看少說話,各宮主子的事情少議論。況且,年家不成了,貴妃未必就不成了。”

春月心有戚戚道:“是啊,咱們都是在潛邸就跟著娘娘的,當年李家都那樣了,齊妃、公主和三阿哥不照樣還是好好的麽?”

春朝則不以為然,道:“李家那是什麽事情,年家又是什麽事情?能相提並論麽?”

當初貴妃借著家族勢力被皇上捧得有多高,現下就跌得有多重。

來請安的人都陸續到齊了,皇後出來接受了平嬪妃們拜見,閑聊幾句後,又扔出一個重磅炸-彈:年氏,馬上就要封皇貴妃了。

眾人吃驚不已。

皇後和年氏的恩怨自不消說,從年氏當年在府裏生了小阿哥後,兩人關系就沒好過。年氏專寵六宮,又素來心氣兒高,跟皇後之間大小摩擦不斷。那些有名有姓的妃嬪中,李氏、武氏跟鈕祜祿氏、郭氏都跟年氏有或多或少的過節。

年氏嘴巴不饒人,派頭又大,新晉的嬪妃也有不少吃了貴妃娘娘的苦頭。大多數人對年氏的倒黴都是私下裏都是叫好的。

而靜儀卻不這麽認為。

承乾宮東次間內,雁芙將四爺新賞下來的書冊一一歸檔,對著在一旁給靜儀裁紙的雁蓉道:“聽說翊坤宮那位主子快不成了,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眾望所歸啊。”

雁蓉停下了手中動作,不以為然道:“不能吧?皇上不是已經下旨,晉貴妃為皇貴妃了麽?”

雁芙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啊?這都看不出來,皇上明明……”

靜儀聽她言語涉及四爺,忙出聲打斷道:“雁芙,越來越沒規矩了,當初在府裏我是怎麽教你的?怎麽一遇到事兒全都忘了。還有,那個‘眾望所歸’可不是這麽用的,你主子我可是這宮裏有名的才女,可別出去給我丟人。”

靜儀這話把兩個丫頭都給逗樂了,雁芙對著靜儀半是撒嬌半是討好道:“公主,年貴妃當初那麽對咱們,你怎麽還幫著她說話呢?”

靜儀奇了:“什麽叫‘年貴妃當初那麽對咱們’?她做什麽了?你不妨說來聽聽。”

雁芙道:“您都忘了,奴婢卻還記著呢。打咱們還住府裏的時候,年貴妃就處處跟李主子和您別苗頭,那時候,咱們院子受得她氣還少?後來到了宮裏,年貴妃更是寵冠六宮,說一不二。就拿那次來說,她要賞娘家雨前龍井,內務府竟然還動了您的份例,拿去給她年家,奴婢想起來就生氣。而今她倒黴了,奴婢自己在宮裏偷偷樂上一句還被您念叨,真不知道怎麽說您好了。”

靜儀無奈道:“都是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我都不記得了,你倒是還記得清楚。況且,後來皇阿瑪剛一知道了茶葉那事兒,不是即刻就處置了那個內務府副總管,還給咱們宮裏補了新茶?雁芙,在旁人失勢時這般論人是非,可不是君子所為。”

靜儀也知道年家快不成了,在她所掌握的歷史知識當中,年家的倒臺和貴妃的逝去是前後腳的事情。

到底是跟了他這麽多年的女人,四爺也是看年氏身子骨實在不好,才把皇貴妃許了年氏,希望她能不為家族所累,能夠再度振作起來。

靜儀並不是很希望年氏就這麽倒下去。

承乾宮同翊坤宮之間的種種不過是小摩擦,今兒惱了,明兒又好了,總體上還是平和的。年氏就是起點太高,性子太要強,又不太會做人,但本質上不壞,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她們承乾宮跟年氏可沒什麽深仇大恨,靜儀也沒那麽大氣性兒,為著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把人恨到骨子裏去。

後宮關系錯綜覆雜,皇後有武氏的支持,有新人的追捧,有後宮的絕對話語權和地位。而年氏,許是不願意分寵的緣故,她一直單打獨鬥,盛寵之下越發什麽人都看不在眼裏。

鈕祜祿氏跟李氏交好,除了靜儀和弘歷關系好的緣故,還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弘歷,畢竟皇後對弘晝養得那麽盡心,由不得人不多心。

耿氏跟李氏交好,除了當年在雍親王府的情誼,皇後打壓她太厲害,耿氏需要尋找新的靠山,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年氏吸引了皇後的不少火力,年氏一旦倒了,後宮就變成了兩大團體。

靜儀強烈感覺到,皇後是有野心的,這野心不止對著後宮諸人,甚至可能為了將弘晝推上那個位置,動作頻頻。

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裏,皇後又會將火力對準了誰呢?

攬月打開簾子,對著靜儀屈膝道:“公主,萬歲來了。”

靜儀起身相迎,對著四爺淺淺一福:“靜兒見過阿瑪。”

四爺擡了擡手中合起的扇子,示意靜儀起身。

靜儀抿嘴偷笑,都幾月裏了?阿瑪今兒出門,隨身竟然還帶著這麽把扇子。這也就是因著他是皇帝,萬人敬仰,看著他哪哪兒都好。若是換了那些不得志的文人們,難免被人嘲上一句“窮酸”。

四爺坐了下來,對著靜儀問道:“許久沒來看你了,近日一切可好?”

靜儀接過攬月的茶,親自遞給四爺:“謝皇阿瑪關懷,有阿瑪念著,自然都好都好。”

四爺被親閨女哄得很是受用:“朕這幾個孩子裏,就數你最聰慧、最機敏,最讓朕掛心,也最叫朕省心。”

靜儀謹慎地往後挪了挪身子,使得自己整個人都靠在了椅子上,這樣坐著既舒坦又安穩一些。

四爺一向是有話直說的性子,可是今日,阿瑪一上來就先給她戴上一頂高帽,到現在還沒切入正題,這事情很是反常。

靜儀有種預感,四爺接下來就要放大招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雪莉酒 5瓶;玲瓏卿然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註:關於年羹堯的一些觀點引自材料百度百科“年羹堯”詞條,《清史稿》、人民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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