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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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間吵架,只要家還在,彼此就有牽絆。情人間吵架,就像大風吹了跑風箏,越吹越遠,搖搖欲墜。

林致永沒有和偉如聯系,他要讓她“想清楚”。開始時,偉如想:只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次爭執,雙方都在氣頭上,過幾天找個臺階下就沒事了。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她悲哀地發現,她連想找個臺階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吵架。不管他們承認不承認,這是確立兩人在這段關系中微妙的心理位置的契機。他們曾經約定,誰都不要要求更多,但在愛情裏,誰不想得到更多呢?以林致永馳騁商場多年的心機和謀略,絕不會輕易向她妥協。然而,讓她心痛的是,他竟然不疼惜她正在經受的折磨。

況且,他有那麽事情要忙。愛情對於男人,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女人,卻把它當做全部。

我果然高看自己了。偉如想。多麽諷刺。她竟然不知道,沒有人會愛別人超過自己。林致永,他受過自己帶給他的傷害,他最疼惜的,應該是他自己。

心在痛,胃居然也跟著鬧起了革命。偉如趕緊跑到衛生間,扶著馬桶一陣嘔吐。本來就沒吃什麽東西,實在沒什麽可吐,這一吐,幾乎連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自己的胃向來皮實,不管怎樣,都不容易嘔吐,除非┄┄算起來,自己的大姨媽已經月餘未見,心裏本就有點惶惶,這樣一來,她更加心亂如麻。她可以肯定這是林致永的孩子,因為按時間推算,這個期間老公出差,她和老公並沒有有過性生活。上次開玩笑嚇唬林致永說自己懷孕了,難道是一語成讖?難道是那次“驚喜”玩得太high,措施采取得不嚴密?

她強迫自己鎮定,自己在這裏自己嚇自己,不如搞清楚事實。樓下就有一個藥店,偉如想想不對,於是啟動了汽車,舍近求遠地買回了驗孕棒。

證實的那一霎那沮喪和無助難以名狀。偉如撫摸著小腹,撫摸著那個尚未能感覺得到心跳的孩子,心如刀絞。同樣是自己的孩子,一個可以撒嬌弄癡享不盡的父愛母愛,一個卻註定要被殺死在腹中。他因為父母的罪孽而來,而又因父母的罪孽而被匆匆送走,來不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如果,他的爸爸媽媽有婚姻,他應該是爸爸手心裏捧的,媽媽嘴裏含的。而親手殺死他的,將是他的母親。

自己種下的罪惡的種子,卻要讓無辜的人付出生命的代價。而這個人,恰恰是自己的骨肉。

都說母愛偉大。其實,人最愛的,還是她自己。自己這樣的人,還配為人母嗎?

這個時候,他在哪裏?

也許,他就在L市。躲在一個地方,默默地看著她,他在逗她,等她急了,她哭了,他就出來了。她撲到他的懷裏,告訴他,這不是一個玩笑。她需要他。他說,無論如何都不要怕,有他在。

雖然這個想法很幼稚。但是卻是偉如絕望當中的一根稻草。

晚上,她夢見一個滿臉是血的孩子哭著問她,媽媽,我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不要我?你為什麽要殺死我?我和哥哥一樣可愛,我和哥哥一樣聰明。我還睜開眼睛看一眼這個世界┄┄

她被逼問得無言以對。孩子步步緊逼,她連連後退,忽然發現自己已在懸崖邊上,無路可退。驟然從夢魘中驚醒,直直地坐了起來,驚出一身的汗。還好,老公在一邊呼呼大睡,並未覺察到。

她撫摸著自己的小腹。孩子,還在。可是,註定要被拋棄的孩子,她又能多留他幾天?

她忽然出現了一個瘋狂的想法,她要保護他,不顧一切。

偉如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接通電話,卻沒有聲音,電話的那一頭,仿佛是綿延無邊的死寂。

“媽,您說話啊?”偉如不禁慌張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平靜,卻讓人悚然,“小如,他走了。”

心,咯噔一沈。

“他走了,疾病是那麽突然,沒想到,他走在了他妻子的前面。”

千言萬語的撫慰都顯得那麽單薄無力,良久,偉如才冒出一句話。

“媽媽,節哀!”

媽媽訴說著,聽不出悲傷,也聽不到哭泣。

“我跑到他的病房裏,裝作是同病房病友的家屬,偷偷地看他最後一眼,他的家人整天守在身邊,我沒有機會和他說上一句話。他全身插滿了管子,他用眼睛看著我,就那樣看著我,眼角滲出了眼淚。我多麽想撲過去,告訴他,我記得他寫給我的每一封信、每一句話,我想回憶給他聽,我還想大聲地哭喊,讓他不要走,我們還有很多事沒有完成!可是我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只能看著他的生命氣息,一點一點地逝去。”

偉如含著淚:“媽媽,住到我家來吧!這段時間讓我來陪你!”

“我和他,曾經憧憬著,如果有機會,用餘生的時間,走遍祖國的千山萬水。他給我留下了一封信,他說對不起我,因為他不能陪我了。現在,他走了,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帶著我們兩個人的心願,開始我們的征途。”

“可是你畢竟已經六十多歲了,雖然身體還算硬朗,可是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傻孩子,我會一路走,一路拜訪分散在全國各地的老同學。我們這個年紀,見一面少一面了。如果方便的話,我會在那裏呆上一陣子。你不用擔心我,我每到一處都會給你發微信。”

偉如想了想,這樣也好,最起碼,她就不知道自己的事,不用為自己擔心。如果她覺得這樣好受一些,就由她去吧。她最終尊重了她,在心裏默默祈求,母親一路平安。

林致永正在開董事會,神情肅穆,這段沒有偉如的日子裏,全都是不見天日的陰霾。他逼迫自己不去想她。他憎恨自己。明明有那麽多比偉如年輕、比偉如優秀的女孩崇拜他。即使他已經結了婚,她們也想接近他,哪怕只是得到他一個微笑。他也不是沒有得意過,他從她們身上獲得了自信。可是,對於輕輕松松就能征服的東西,他覺得索然無味。

雄性動物的血管裏從來就流淌著征服的血液。當初,他完全可以安穩地走著一般人的道路,從小公司跳槽到大公司,然後再憑借業績不斷地升職。然而,他卻選擇了一條最兇險的道路。不僅以前的積蓄傾囊而出,房子也抵押了出去。不成佛,便成魔!

而這個女人,卻能輕而易舉地讓他高興,也能輕而易舉地讓他恐懼、悲傷。十多年前是這樣,十多年後也是這樣。她果然就是一朵罌粟花,一旦聞過,便欲罷不能。他似乎已經擁有了她,但他又覺得自己並沒有真正擁有她。林致永啊,林致永,你要不要這樣賤!

好幾次他拿起手機,在屏幕上寫下長篇累牘的思念,最終他還是按下了”放棄“。一個男人,連短暫的分離都忍耐不了,談何”征服“?

他的手機放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在聽取發言的間隙,林致永瞄了一眼手機,頓時,快樂像陽光一樣充盈地灌進來,照亮了整個身心。然而他正了正神色,繼續開會。

“林董,您好,關於上次那件事情,能不能詳談一下?”這是偉如用工作夥伴的口吻發來的微信。

參會者一個個正對上市方案的細節爭論得面紅耳赤,他們哪裏知道,他們的爭論,在林董事長的眼裏,已經成為了一場手舞足蹈的啞劇表演,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的心,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們爭論完,林致永松了一口氣,他還是努力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總結陳詞:“大家的意見我都聽到了,還有不小的分歧。通過這次討論,希望大家回去好好地思考一下,為了顧全大局,哪些是可以適當讓步的,哪些是必須堅守的底線。我們下次再繼續討。”說完便走出了會議室。

沒有人註意到他細微的神色變化。除了,林太太。

她太了解他了。他怎能瞞過她。結婚十年了,她對他的熟悉,到了每一個毛孔裏。

他只有一個情人叫做工作。

讓他牽腸掛肚的情人叫做工作。

讓他坐立不安的情人叫做工作。

讓他時而憂愁,時而燦爛的情人叫做工作。

能讓他的情人都靠邊站的,究竟是誰?

二十分鐘以後,林致永見到了偉如。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擁住她,把她緊緊地貼在胸前:“偉如,你終於找我了?你不生氣了?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有多煎熬?”

偉如撅起了嘴巴:“一點風度都沒有,和人家吵架,還要人家先和你說話。知不知道男人成熟的標志是寬容,和女人吵架後要主動和好?”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原諒我的自私,在你面前,我總是不自信,我總是覺得,你沒有像我愛你那麽愛我。你發微信給我,我真的很開心。”

“這麽說你是故意不找我的了?唉!我真賤!”偉如好生懊惱。

他不置可否,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他附在偉如耳邊輕輕地說,“所以你一勾搭我,我就迫不及待地來了。”他的氣息溫潤而潮濕,讓偉如的側臉癢癢的。

“暈倒,誰勾搭你了。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粉拳雨點般地落在他的胸前。

這就是偉如的專利了。三十多歲的女人,撒起嬌來毫無違和感。再堅硬的石頭都要融化成一灘水。

陰霾散去,時光也變得特別溫柔。

偉如微微張開她的櫻桃小嘴,將他的耳垂含在口中。頓時一股溫熱和潮濕從他冰涼的耳垂,肆意蔓延到他身體各處。她用她潔白如玉石的牙齒,在他的耳垂上輕咬,酥麻的感覺激起了皮膚一圈又一圈的戰栗。

他耳廓優美,耳垂單薄。據說有這種耳的人感情細膩、耿耿過懷。面相學說,看似玄虛,卻似乎很有道理。面相學還說,薄耳的男人還極具才情,幹得一番事業,卻積聚不住財富。看來也不盡然。

“你總能帶給我奇妙的感受。”一不小心他又淪陷了。

這是他的妻子沒有給過他的快樂。即使這樣,她還是只能躲在暗處,在她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偷偷地分享著她的丈夫。想到這裏,偉如心中微微不甘。

“跑馬圈地!”偉如忿忿地說,把嘴張大,做出要狠命咬下去的樣子,牙齒卻在咬下一半的時候停止用力。

林致永面不改色。

“咬啊,咬啊。”他一副篤定的樣子。她咬牙切齒的樣子,甚至給他帶來了幾分滿足。

一瞬間,偉如很想就這麽咬下去。用他身體的傷痕,向他的妻子大聲地宣布,這個男人,是屬於她的。

如果,她能放縱自己瘋狂一次。

“那個時候我差一點點就愛上你了。”偉如把頭靠在林致永的肩上,“只要你再勇敢一點點。”

那個時候,他只知道她無憂無慮,卻不知,她從小心裏極度缺少安全感。連親生母親都差點離她而去,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是可靠的呢?然而,他自己都沒有的東西,如何給她?

“那個時候我差一點點就說出來了。”林致永說:“可是我不想給你拒絕的機會,所以我要變得更好。可是我錯了,我沒有想到你不會在原地等我,這是我做過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想到那一個冬夜,在女生宿舍門口的拒絕。兩個人的心都隱隱作痛。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我們應該結婚了,而且還有了孩子。”偉如想象著,“如果是男孩,一定像你,細膩溫柔。”

“如果是女孩,一定有你這樣唇,那一抹粉紅,像是要流淌出來。”他補充道。

“致永,我多麽想要一個孩子,我們倆的孩子。”

“我也是。”

“致永,我們要一個孩子吧!”

林致永難以置信地看著偉如,她擡起頭,用她那一雙大眼睛滿懷希望地看著他,急切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偉如,你不是在開玩笑?!”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嗎?”

“偉如,你該知道,有些事情,是有它的游戲規則的。況且,沒有婚姻保護的孩子,太可憐了!”

“如果他已經是事實了呢?”

林致永驚愕了三秒鐘,轉而又笑了:“偉如,你的演技越來越好了,看你的表情,我還以為你真的懷孕了呢!你要記得哦,那個說狼來了的孩子第三次就沒有人相信他了。”

“我只是說如果。”她的表情也緩和下來。

“沒有如果。不能有如果。我們公司正面臨上市。婚姻是男人的一張名片。這個時候穩定的婚姻對我的事業是多麽重要。如果這個時候有一個婚外的孩子,萬一被發現,將會引起市場的震動,對上市極為不利。樹大招風,我的身邊,多得是別有用心的人。你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你知道,我們還有一家勢均力敵的競爭對手,誰先上市獲得資金支持,誰就能夠得到先發優勢。現在正是競爭的關鍵時期,如果不甩開競爭對手,就是被競爭對手甩開。”

“如果我們嚴守秘密?不讓別人知道?”她還是抱有一線希望。

他微微不耐:“偉如,我們為什麽要討論這些不存在的問題?你知道這裏面有多覆雜嗎?簡直比我們的上市方案還要覆雜。要是你老公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他的又該怎樣?難道你我都要去離婚嗎?別開玩笑了,你一直那麽理智。況且,是你首先提出來我們首先要對各自的家庭負責。”

偉如撫摸著小腹,那裏有一顆跳動的心臟。這個孩子,錯誤地選擇了來到這個世界的方式,而這個世界是不接受錯誤的,所以,他註定是留不住了。

他的反應原本就在意料之中,她又何必多此一舉?心血來潮開玩笑騙他懷孕的那一剎那,他乍然變色的表情就深深地烙在她的記憶裏,她就知道他會作出怎樣的決定。她不能說這個決定不正確。她竟然心存僥幸,林致永會讓她不顧一切地把孩子生下來。自己是多麽可笑啊。

自己還是那個獨立、理性的沈偉如嗎?即使在情不自禁之下做了不倫之事,也永遠知分寸、善解人意,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每一個人不受傷害。哪怕是欺騙。

讓她悲哀的是,他越來越理智,她卻越來越沈淪。

沒有婚姻保護的孩子,太可憐了!

還是,你的事業太過重要,你要為大樹砍去影響它長高的枝枝蔓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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