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貫南北，天塹變通途。

蜀州24萬辟，其中過半為山川河流，蜀道便是在一道道山嶺間開辟出的，可供車輪經行的大道。

太陽初升照耀著萬裏山河，夜露被陽光照射立即如煙霧般隨著河邊的風徐徐飄蕩，寬敞的大道在晨霧中時隱時現。

雲蒸霞蔚、氣象萬千。

北邊忽然傳來嗚嗚聲，隨後流雲飛散，顯露出兩道一掠而過的身影。

無數刀劍忽然從旁邊巖石中刺出，直指要害。

“獨占春，留下神兵大爺饒你一命。”一個爆吼聲如滾地雷般打破寧靜。

“禿那娘們兒，天王要你項上人頭。”

“……”

琴弦輕摘，一尾琴聲在薄霧中回蕩。

飛掠在前面的女子淩空收住身形，迅速朝後飛退，一道紫芒幾乎是貼著抱琴女子衣袂刺向前方。

五花八門的兵器連同主人被紫光攪碎，河畔覆歸寧靜。

等到再沒有活著的生物後，抱琴女子蓮步輕擡沿著江邊繼續朝南而去，帶著鬥笠的黑衣人手持長劍和她保持著同樣的步幅、同樣的距離消失在又要合聚的霧霭中。

半個時辰後，又一名黑衣男子如飛鳥般從同樣方向出現，身上黑袍在陽光照耀下徐徐流動，男子袖臂上用絲線繡著一枚龍飛鳳舞的大字，隨著擺動的手臂折射出淡淡虹彩。

放眼整個蜀州，如此張揚地將自己之名繡在手臂上的，唯一人。

空氣中還泛動著濃濃腥味，陸寒亭皺著眉，目光停留在道路中央。

兩串血跡未幹的足印沿著江邊的蜀道往前延伸。

陸寒亭繞過戰場並沒立即追上去，而是縱身越到旁邊一塊巖石上，身如紙鳶般迎風飛掠。

薄霧、巴江、山巒、以及無數躲在暗處的潛伏者被他快速拋在身後，如進廣漠之野，入烏有之鄉。

一連飛掠數十個山頭，他才喘息著停下身形，挑了一處南北交匯的山頭盤腿坐下，開始恢覆體內即將殆盡的內勁。

有人大踏步從南邊逆江而上，在見到巖石上陸寒亭身影後，縱身一躍立於他身邊，不悅道：“一口氣奔出三百餘裏，你到沒事，叁拾捌他們卻差點成為鷹巢第一支被累死的雛鷹。”

來人正是久未謀面的酉十。

“那邊什麽情況？”

酉十臉上微微不悅，對陸寒亭這種命令口吻有些抵觸：“我知道你對黃蟬有感情，可關心則亂，她如今已成劍人，神魂都刻攜在紫劍上，再沒有醒過來的可能……”

“我要朱天峰的情況。”

“讓你去送死嗎？那可是造極境巔峰的強者，整個天下能殺他的只有四人，若是刻魂成功後一小時內，也許獨占春還能憑借神兵之威殺掉朱天王，如今已是萬萬不可能了。”酉十瞥了一眼身邊疲態盡顯的陸寒亭，語氣一軟說道：“朱天王如今已順江折返瞿塘，已經錯過了殺他的最好時機。鷹巢傳信說獨占春一路南下都會遇著無數想要奪劍的江湖人，這應該是朱天王的手段，借此來消耗對方銳氣。”

陸寒亭低頭不語，就在過來的路上他還發現好幾撥潛伏著等待獨占春經過的江湖人。從戰鬥遺留現場分析，獨占春的腳步已經被拖得很慢很慢，甚至不像是卓越境修為該有的速度。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朱天王發布江湖，誰能殺了獨占春和劍人，紫劍便歸誰所有，並承諾將收為弟子傳白虎訣，升座白虎神君。”

這次，陸寒亭真動容了，他甚至能夠想象到身下這條路上盡是提著刀劍的伏擊者。

蘭花草三姐妹，黃蟬成了沒有思維只知道出劍、殺人的傀儡；劍蘭在昨夜已服下劇毒，最後被憤怒中的陸寒亭斬下腦袋，如今唯一清醒的便剩下滿身重傷的獨占春，能走到這裏幾乎全憑一口氣吊著，也不知哪一位江湖人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獨占春一死，劍人也就失去了操控，會是什麽後果？

陸寒亭身軀微微顫抖，和朱天王這樣的龐然大物交手，根本連面都見不著，只需要一個輕描淡寫的承諾，就讓無數江湖人趨之若鶩。

“蒼我讓我傳話給你，無論你是想從獨占春手中救醒黃蟬，還是幫助黃蟬完成生前遺願，都不可能實現，放棄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吧。你天賦異稟，擁有難得一見的後天氣血，十年內成為第二個齊東成也未可知，萬不能拿自己前途做兒戲。”

“勸別人總是容易的。小太爺流連歡場無數年，見過無數比她漂亮的、比她可愛的、溫柔的女孩，可能……這就是命吧。”

“江湖人豈可被兒女情長羈絆，你不為自己考慮總要為棲園上下著想吧。”

“休得多言。”陸寒亭扭頭低斥中，從懷中掏出一物丟過去：“狼頭令替我轉交給蒼，這段時間他對我的回護之情替我向他致謝，紅雲我留在西廠了，你們自可去取。”

酉十將刻著狼頭的銅牌恭敬地送回來：“這是你狼穴的家事，還是你當面交給蒼吧，紅雲也是蒼送給你的，鷹巢沒權利做主。”

平靜的巴江忽起波瀾。

天空中浮動著似有似無的殺伐，身下道路上忽然出一道道亮光，那是陽光照耀在刀尖上的折光。

淙淙琴聲由遠而近，殺機彌漫與天地。

陸寒亭掏出一個瓷瓶在手裏把玩著：“你還不走？”

“每一個狼崽子身邊都會有一只雛鷹環伺，我若這時候離去，回去也會被大紅鷹折翼，這是鷹巢的規矩。從現在起我就只是一雙眼睛，將看到的如實傳回鷹巢，不會幹涉你的任何行為。”

“那就看吧。”陸寒亭將瓷瓶重新塞回懷裏，忽然挺身，淩空朝著下方道路撲去。

每一道紫光閃過，便有一道劍意刺破蒼穹。

劍芒之下，萬物俱焚。

陸寒亭立於蜀道中央，直直地註視著一直跟隨在獨占春身後三尺的身影，可惜鬥笠遮擋了那張熟悉的臉。

慘叫聲越來越稀少，最後再見不著一個完整的人，其餘那些躲藏在暗處的江湖人看著滿地殘碎的血肉，理智終於戰勝了貪戀，不再輕易露頭。

獨占春抱著長琴停在十丈外，拇指與中指合並輕輕拈起琴弦：“連你也要阻止我？”

陸寒亭瞟了一眼被劍人抓在手中的長劍，劍身粗糙甚至還有細微的坑點，光禿禿的劍柄也保留著在爐火中煆燒的醜陋黑色，但就是這柄毫無美感的劍，在短短半天內至少斬殺了二三百名江湖人。

一劍之下，從無完屍。

“已經油盡燈枯的你還能走多遠？十裏？二十裏？再後面的路，會有越來越多的江湖人覬覦你手中的神兵，張網以待。”陸寒亭平靜地說著，昨晚獨占春還只是半只胳膊發紫，如今的她渾身上下，只有眼仁和兩排牙齒是白色。

長琴，這是陸寒亭當初對獨占春容貌給予的最高肯定和評價，她的容貌甚至壓過盡雪堡二小姐宮巧眉。

看著眼前這被紫血充盈仿佛地獄惡鬼的面容，陸寒亭眼眶微微濕潤。

舍身，殺身。

三百裏蜀道，每一腳她都踩出深深的血跡。

自古艱難唯一死。

蘭花草三姐妹間顯然有著秘密的約定，為著共同的目標誰也沒在乎自己性命，雖然在陸寒亭很不屑這種行為，但並不妨礙他對這三個柔弱女子生出敬佩。

獨占春毫不在意地說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沒人敢小看瓊宮。朱天峰那個懦夫，昨夜在躍龍崗竟不接一劍而走，暗中卻唆使這些豺狗騷擾我。”

“其實你也知道你目前情況，讓這個江湖記住瓊宮，不輕易招惹瓊宮，這就是你此刻的打算？否則何必連一個全屍都不給人留。”陸寒亭緩緩上前：“你已經做到了，相信這江湖沒人比你們做得更好。”

獨占春忽然將琴弦拉起，警惕地望著靠過來的陸寒亭。

“我只是想看看她。”

“相見不如懷念，別耽擱我時間了，你走吧。”

劍人站定後便紋絲不動，便和大街上的平頭百姓一般無二，陸寒亭目光停留在劍人身上久久無法移動。

“難道你還不明白，從劍人誕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不存在了，有的只是一具沒有情感沒有知覺的行屍，與我一榮俱榮，一滅俱滅。”

“那也要看過才知道。”陸寒亭毫無顧忌地伸手去揭鬥笠。

一抹紫芒閃過，兩人面前的大道上豁然出現一道數次深的溝壑，泥土上還冒著縷縷青煙，似乎一陣微風吹來便要燃燒。

“陸寒亭，我出劍的機會越來越少，你不要再攔我，否則就和那些豺狼一樣自取滅亡。”獨占春重新撚起琴弦，擡腳繼續前行，在和陸寒亭擦肩而過的時候微微駐足：“小師妹托我轉告你：若有來生，惟願這大好江湖，永不相逢。”

眼淚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這是半個月前那夜晚，他從玄武神君手下救黃蟬二人時候隨口一句話。

一語成讖。

陸寒亭第一次知道，眼淚真是鹹的。

“等等。”他忽然轉身攔在獨占春身前：“你不可能活著見到朱天王。”

“我知道。”

“朱天王向整個江湖承諾，若有人能殺你二人可被收為弟子，傳授白虎訣，升座白虎神君。”

“我知道。”

“我可以完成她的遺願。”

“我知……”獨占春長長的睫毛忽然顫抖，眼神中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就像黑暗中的行人發現天邊的曙光：“她如果有思想，一定不會答應你。”

“這難道不是你的心願嗎？”

獨占春佇立在道路中央久久沒有擡步，最後忽然化著一聲輕嘆，指尖微微用力。

最後一根琴弦在指間被撚斷，強韌的弦反彈在被桐油養得可以照出人影的琴面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令林廣都萬分眼紅的長琴在獨占春手中被劈成無數碎片，隨後擡手奪過劍人手中神兵，橫捧於胸前，朝陸寒亭盈盈一拜。

“這是江湖中絕無僅有的好劍，小師妹神魂刻攜於劍中，希望你能善待她！”

“……去吧，提著我倆的人頭，去見天王。”

話畢，銀光閃過，滾落兩顆人頭。

***

這一天，所有江湖人見著一個黑衣男子出現在瞿塘江邊，男子腰帶上插著一柄漆黑的長劍，劍無鞘也無刃。

男子手裏端著一只托盤，托盤上擺著兩枚血跡未幹的女子頭顱。

這一天，陸寒亭三個字霸占了所有江湖人的話題和談資，因為他登上了停在瞿塘的一艘雙層畫舫。

畫舫上，一面“朱”字大旗迎風招展。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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