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半個蜀州的風媒都擁到碎葉城這偏僻的郊外，然後通過他們的口將無數‘最新’、‘獨家’消息轉告給徘徊在附近的江湖人。

有從外面傳來的消息，說朱天王已突破瓊宮圍困，今夜便能到躍龍崗；也有說瓊宮玩了一手障眼法，盡出精銳在困獸坡以北伏殺了白虎神君，鐵衣人的防線已被突破，還有人說瓊宮之主韋紫與神劍門主姚光決戰於瞿塘之上。

這裏面消息真假混雜，但傳奇神兵出爐在即的消息卻沒一人否認，能見證傳奇神兵出爐，這本就是江湖盛況。可惜脖子都快望斷了，風媒翻來覆去能說的也只是兩字‘在即’。

時進午夜，就在眾人以為今天已經徹底沒戲時，一道磅礴劍意忽然從浩渺蒼穹傳來，隨即便見著掛在墻上的兵器簌簌顫抖，在鏗鏘中脫瞧而出，化著一道亮光飛出窗外。

***

無數刀劍在簌簌顫抖中從頭頂飛掠，斬開高爐周圍濃密氣霧在空中徐徐盤旋。最初只是西廠鑄造的尋常兵器，隨後夜空中傳來此起彼伏的破空聲，更多的兵器從茫茫夜色飛來。

有劍，有刀，有刺、有匕首……

無數刀劍匯集成一道鋼鐵長龍，繞著高爐懸浮而立，仿佛萬民迎聖。

高爐中鐵水盡洩，一道冷紫蛟龍忽從爐口竄出。

“孽畜，還不伏法！”早守在一旁的王廠長大喝一聲，興奮地握著碩大鐵鉗，攔腰鉗住那道紫光朝旁邊蓄滿水的石缸中灌去。

駭人的威勢隨著紫光一道消失。

“傳奇、傳奇！”

“傳奇、傳奇……”

起初只是一個學徒的聲音在低低祈禱，最後這聲音匯聚成響亮的口號，幾欲將屋頂掀飛。

看著那些從空中跌落的刀劍，陸寒亭大大松了一口氣，王大錘早說過傳奇階神兵問世必有異象，但他還是覺得自己低估了從劍身透出的那種威懾。若是紫光再晚入水半剎，劍蘭都要在這道力量面前下跪膜拜。

“紅雲到底是傳奇神兵，竟能絲毫不受影響。”陸寒亭詫異地看著安靜躺在匣中的長劍，笑著說道。

獨占春腋下獨弦忽然無端嘶鳴。

三人面容一震，彼此眼中都看出深深驚駭。劍蘭手腕急抖，紅雲出鞘朝著石缸壓去，身形剛動，便聽得白霧中王大錘急急的驚叫：“水沸了，快退！”

石缸炸裂，水花漫天潑濺。

剛沈寂的威壓驀然攀升，一道紫龍在白霧中盤旋飛矢，奔行之處一聲聲慘叫此起彼伏。

劍蘭挺身直上，長劍在手中挽出百千道劍影，每一劍迎著紫光當頭斬下，硬生生將紫光砸離軌道。

但就算是陸寒亭這門外漢都知道，人力終有盡時，劍蘭如今仰仗的不過是同樣為傳奇階神兵的堅韌，一旦她稍微露出疲態，同樣逃不過被紫光透體的結局。

王大錘從驚慌中醒悟過來，一把推開旁邊想用自己身子為他阻攔紫光的弟子，小跑著在前面為劍蘭引路：“井，往井裏趕。”

得此指點劍蘭也幡然醒悟，手中劍勢忽變，從迎斬改為側刺。

猶如順流而下一葉扁舟，她就是立於扁舟上的船夫，每每在窗要觸礁的時候伸出竹篙往前方輕輕一點。

每一次，紫光有失控的征兆便及時地補上一劍，反覆幾次後終於到了井口。劍蘭手中長劍豁然吐信：“落！”

紅雲急拍，最後一抹紫光沈入井中，凜冽氣勁重散天地。

陸寒亭將頭伸過井沿，看著一團紫色光暈在轔轔井水中蕩漾。

此時白霧漸散，屋子裏亂作一團，慘叫。哭喊聲音混成一片。

便見著五六人躺在地上，有人斷了手臂在血泊中翻滾哀嚎，有人胸口露出拳頭大的窟窿，已然沒了氣息，其中還有一位老者半個腦袋不見了蹤跡。

餘下眾人渾身通紅，那是剛才淬火中被劍煮沸的井水燙傷，大師兄章沈跪在地上捧著師弟的屍體不言不語，只是大顆大顆淚珠順著白花花的胡子滴落下來。

陸寒亭走到章沈身邊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反倒是王大錘低聲說道：“瓦罐不離井邊破，我們這行有個規矩，但凡是鑄造這樣頂級神兵都會用人命來祭劍，這是我們的歸屬，少爺無需自責。”

陸寒亭記得以前有個學徒說過這話，他本是當做笑話來聽，但如今見識到傳奇神兵的威力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劍蘭驅散井邊圍觀的人，朝身後獨占春點點頭。

獨占春吊著膀子退回到院子，盤腿坐屋檐下將道初成橫在膝前。

出爐的劍淬火後需要精細打磨，否則這依然只是一個劍坯，無非就是不那麽粗糙的劍坯而已。

劍蘭將所有人驅離井邊自然是不願讓眾人靠近，再看獨占春的動作，他立即醒悟過來是在擔心鐵衣人的襲擊。

纖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摘，琴音蕩漾。

柔柔的聲音如今夜的星光。

廣場邊圍墻轟然倒塌，一排鐵甲出現在視線，鐵甲上冷冷清光透著一股蕭瑟殺機。

“終於還是動手了。”陸寒亭默默退到一旁，這是他和林廣的約定，從劍出爐那刻起他便要置身事外，老老實實做他的發財夢。

猙！

一道氣勁從獨弦中發出，在空中散為無數道隱隱約約的蛛絲。

既然不用出手，陸寒亭便肆無忌憚地釋放內勁洞察兩邊情形，那只這幾道蛛絲在空中忽然一折，直直落在院子正中央，落在從出現後便如木樁般僵直站立的鬥笠人周圍。

每一道絲線落下，地上就會湧出一簇火焰。

此前看獨占春在地上打入楔子陸寒亭便認為是某種陣法，也試探著沿著那些楔子內外繞了一圈，並無任何異樣，但他相信獨占春不會做無聊的事，一切都那麽正常。

越是正常，越不正常。

鐵衣人發出整齊的聲響，隨後如獸潮般越過推到的圍墻，穿過空曠的壩子，跨過幽藍的火焰，在咆哮中向廣場中央呆立的鬥笠人撲去：“殺死劍人”。

沒有選擇修為詭異的獨占春，也沒選擇正在深井中淬火的傳奇神兵，反而是奔著沒有動靜如同木樁的鬥笠人。

陸寒亭心中暗暗稱奇，本以為鬥笠人就算先前修為隱藏得再好，此刻也要顯露身手，但對方卻連衣袖都沒動一下。

“總覺得哪裏不對。”陸寒亭已經不去管那些鐵衣人，內勁肆無忌憚地在鬥笠人身上來回掃過。

心跳、脈搏俱全，確實是活生生的人，但作為人來說似乎又缺失了某樣東西。

無數慘叫聲傳來，那些闖入幽藍火焰的鐵衣鐵甲仿佛是移動的稻草人，火焰沾著鐵甲就開始迅速燃燒，從鐵甲縫隙中鉆進去，在裏面肆虐，隨後在地上留下一堆堆還在冒著火苗的殘骸。

鐵衣人猶如一只只投火的飛蛾，在此起彼伏痛苦聲中踩著同伴的屍骸，朝著鬥笠人撲去。

“賤人？”陸寒亭感覺這不像是江湖上的血腥廝殺，反而是地球上中世紀愚蠢的騎士之戰，蘭花草擺明車馬布下一個請君入甕的陷阱，這些人就前赴後繼地撞進去。

眨眼功夫，地上已經多了二三十件骸骨。

陸寒亭目光越過廣場往遠處投去，朱雀、玄武二人必然在暗處指揮著眾人送死，從這些鐵衣人沒有猶豫視死如歸的行動中猜想，他們二人已經預料到這種結果。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毫無武學修為的鬥笠人的作用才在傳奇神兵之上？

神兵？賤人？刻魂咒？

陸寒亭煥然大悟，終於明白這鬥笠人身上少的是什麽了。

那是沒有感情、少了靈魂的人。

***

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

琴聲漸促，如暴雨打在芭蕉上響成一片。

又是數道細絲墜落，幽藍火焰終於連成一道火墻，再也不能突破。

陸寒亭一直奇怪，勢單力薄的瓊宮如何能與赫赫有名的神劍門平分半座江湖，婆娑蝶、渴劍咒、道初成，命蟲……哪一樣是江湖上大家所熟知的廝殺？當神劍門還在殫精竭慮提升物理攻擊的時候，瓊宮早已悶頭鉆研自己的魔法攻擊了。

原來，江湖還能這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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