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蟬記不清自己在這條並不長的溶洞中摔倒多少次，也不明白自己鐘愛的長裙是被哪一處石筍給掛得千瘡百孔，她腦袋裏一片茫然，呆滯地沿著這方向麻木地擡著退。

一股清新的涼風在她還沒準備的時候，猝不及防地從口鼻灌入肺腑，細密雨絲飄落到臉上，視線因為驟遇強光而逐漸恢覆，身下是在風雨中如浪花般延綿起伏的竹海。

“拖油瓶呢？”劍蘭跑在最前面，身後聲響越大她跑得越急，以至於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在裏面，他把怪物拖住了。”黃蟬楞楞地望著師姐，眼中終於恢覆了靈性，猛然轉身又往洞裏鉆去。

劍蘭一把抓住黃蟬：“除了搭上自己一條命，你能幫上什麽忙？沒有桃花傘，你赤手空拳去對付那能輕易就毀了精鋼長劍的怪物。咱們都是要死的人，可不該死在無人知曉的洞窟中。”

“他不同，他是……”

“離開再說，走！”劍蘭不能師妹說完，抓著黃蟬胳膊朝著竹林飄落而下。

***

“裝什麽偉大，充什麽大尾巴狼？”陸寒亭低低罵了自己一句，剛才絕對是腦袋秀逗了，才會做出這和理智嚴重不符的舉動，頭頂紫光越來越近，讓他已經來不及去後悔。

兩頭怪物跳入水潭，整個身子都遁入黑暗，只有四只泛著紫光的圓眼冷冷地註視著眼前的獵物。

紫色光芒從圓眼中透出，令他血液快速凝固，如置身冰窖。

紫眼怪物沒有如先前那樣閃電奔襲，反倒是伸出細長觸肢，像怕驚擾了獵物般謹慎地一點點靠近。

陸寒亭最擔心的事也終於出現了，此前蠢蠢欲動的劍氣終於是在經脈中瘋狂躁動起來，在被紫眼凝視中如被磁場牽引而懸浮起來的鋼針，顫抖的節奏還在逐漸加快。

兩權相害，他陷入進退維艱的境地。

外有怪獸環視，內有劍氣躁動。

是以解決眼前的怪獸，還是安撫劍氣？

時間沒有給陸寒亭猶豫的機會，紫眼怪物相較而言還是遠火，劍氣顫動的頻率卻是越來越快，陸寒亭一橫心徹底閉上眼，屏棄外物全力催動著婆娑蝶。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自救的手段。

至於怪物的威脅，那得等他從劍氣下活出來再說。

如果將此前婆娑蝶比作一架緩緩前行的牛車，那麽在完整術語操控下的婆娑蝶，就是在筆直大道上奮蹄狂奔的駟馬。

術語最後一個音節剛落下，婆娑蝶便給予快速響應。

許是它同樣感應到劍氣的威脅，如一只饕餮般瘋狂吞吸著傷狼勁。

婆娑蝶以內勁為食陸寒亭是知道的，但按照這囫圇吞棗的吞噬速度吞噬著內勁，這還是陸寒亭頭一回見著，他已經沒法去權衡弊利，只能任由著婆娑蝶吞噬。

難道，還能比劍氣透體的結果更嚴重嗎？

得到內勁源源不絕的補充，婆娑蝶終不負陸寒亭所望，用近乎野蠻的方式將劍氣重新裹挾。

裹成一枚醜陋的繭。

這道劍氣如何會出現在紅雲之中，沒有人能知道。

從黃蟬只言片語中，他只知道紅雲是用紫竹之心之心打造的傳奇神兵，神劍門姚光當初打算用這枚劍截殺大河劍齊東成，奪天下第一頭銜。

大河劍如今依然活得好好的，那說明姚光失敗了。

作為江湖第二高手的姚光，挑戰失敗自然不會宣諸於江湖，而齊東成見首不見尾般的神龍性格，贏了第二也不是什麽值得稱道的事，此事便成為江湖中不為人知的隱秘。

劍氣入體令蒼都束手無策，陸寒亭已經做好一生不沾武學的打算，結果黃蟬意外出現讓事情柳暗花明，婆娑蝶也成為他知道的唯一能制衡劍氣的手段。

陸寒亭對婆娑蝶寄於最後希望，可隨著術語完全發動後，他的希望也在逐漸熄滅。

劍氣又逐漸從婆娑蝶尾部一點點冒了出來。

感受到劍氣逸出的瞬間，那抹熟悉的寒意圖瘟疫般迅速傳遍全身。

“糟了。”陸寒亭拼命催動婆娑蝶，在心中飛快地默念著術語。

劍氣擴散的速度快到驚人，只是心念橫轉的瞬間，凜然劍氣已侵噬心坎，以燎原之勢朝著四肢百骸傳遞。

“一定是什麽地方弄錯了。”陸寒亭心中極其肯定，卻又不明白錯的是哪裏，只能一遍遍更快的重覆術語。

婆娑蝶倒也被他催動到極致，從蛹的兩側慢慢展出一對翅膀，在經脈中緩緩而動。

隨後逐漸加速。

劍氣便如尾巴一般拽在婆娑蝶後面，拼命追趕。

呃！

感知著體內情形陸寒亭終於明白問題出在什麽地方，婆娑蝶瞬間從正義使者變為幫兇，就是它將劍氣變得這般陰寒冷酷，可惜等陸寒亭醒悟過來的時候，劍氣已經被徹底轉化。

一股腥惡的氣息從鼻孔裏裏傳來，隨後便感到巍峨高山般巨大的壓力從兩側擠壓而來，這種感覺將陸寒亭拉回到和玄武神君對峙的那個黑夜長街，不用睜眼已知那是還未見著真面目的怪物，甚至還有一滴臭乎乎的涎水滴在他頭頂上，順著頭發鉆進他脖子。

陸寒亭情不自禁打著寒顫，體內劍氣所過之處，身軀立即僵冷得失去知覺，明知道兩只怪獸依然到了身畔心中縱然萬分焦急，可根本無法動彈絲毫。

玄武神君？

那瞬間，陸寒亭仿佛是抓住某樣救命的稻草，可又覺得手中的東西縹緲虛無，甚至感受不到絲毫存在。

“計統領，內勁到底是什麽，”

“內中之勁，獨能伸縮往來，循環不已，充周其間，此為內勁。”

“那、又該如何去掌控內勁呢”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潔內華外，洋洋流動，上下四方，無所不由！”

一段漫不經心的對話如涓涓細流，忽然浮現在陸寒亭腦海，讓冰封的心坎出現一絲裂紋，隨後裂紋慢慢擴大，最後縱身一躍，那團細流躍出冰湖，從他眉心中躍將而出。

冥冥中，閉著眼的陸寒亭竟然看見一只羽毛從領口處跳出，懸浮在與他眉心平行的空中，羽絨從一團化成兩團，兩團化著六團。

六團羽絨或大或小、或圓或扁。

漸漸的，陸寒亭總算‘看’出了端倪，羽絨竟然在眼前化作鳥人，羽毛上還沾著無數濕漉漉的水珠。

鳥人在他面前慢慢動起來，仿佛是童子在戲耍著剛看來的一個假把式，動作生澀而粘黏。陸寒亭心中苦笑：“都說臨死前每人的一生都會如幻覺般在腦海中閃過，我臨死前看到的卻是鳥人。”

“不對、這般濕滑的感覺……”陸寒亭猛然睜開眼望像前方。

睜眼的剎那，鳥人忽然化著一點亮光沒入他眉心，與此同時體內婆娑蝶忽然震動翅膀在經絡中游走，如彗尾的劍氣後面還有一粒比蓖麻還小的如蛹一般的東西。

陸寒亭驚異地發現，自己竟然能動了，劍氣的寒意依然在體內擴散，卻又如身體的一部分，再也不會令他感到難受。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原來如此，小太爺果然是天才！”黑暗的洞窟中，忽然傳來一陣得意的笑聲。

這瞬間，無論是婆娑蝶還是劍氣都在鳥人鉆入眉心的剎那，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雖然沒有計統領說過的‘洋洋流動’之感，寒意依舊如故，但卻能流轉隨意，就如同傷狼勁一般任他驅使，心念一動便如刀客手中的刀、劍客手中的劍能到達想要去的地方。

體內渾厚的傷狼勁變得更加渾厚，內勁帶來的感知也在快速擴散。

五丈……

九丈……

十三丈……

“卓越巔峰境？”陸寒亭微微驚訝，他才邁入卓越境不久，都還沒想過破境的事，就這樣稀裏糊塗到了卓越境巔峰期。

感覺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恍惚間看見兩個如鵝蛋般大的一雙紫眼在面前晃動，紫眼兩側各有一只深邃的眼珠。

“真惡心。”陸寒亭被那雙眼睛盯得渾身發冷，沒有了劍氣威脅，直接提聚卓越巔峰境的傷狼勁，揮拳朝著眼前這醜陋怪物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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