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陰陰，細雨蒙蒙。

陸寒亭沒有讓彩珠跟隨，而是與黃蟬一道登上油壁車，青色馬車在煙雨中出了城.

不久，黃蟬忽然叫停馬車，叫嚷著要步行。

這可不是城裏的青石板。

陸寒亭看著路面上的泥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可他還在搖頭的時候，眼前黃影一閃，人已出了車廂，踩在被雨水攪拌的泥土路上。

“少爺，這女人瘋了。”月東看著直接從車上跳下來的黃蟬，他知道這人是江湖人，可明明有馬車偏要踩得滿腳是泥，難道江湖人腦袋和一般人不一樣？

月東話音未落，便聽得一個噗通聲，陸寒亭也從車轅上跳了下去，不過因為落腳極重，泥漿濺了半人高。

“少爺也瘋了。”月東越發肯定，沒瘋的話怎麽會給自己安排十天後的決鬥呢。不對、只有九天了。

幸好路上行走的人不多，泥路並沒想象中那樣泥濘。

黃蟬沒有撐傘的意思，就這樣一腳一步地走著，陸寒亭深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念道：“看在婆娑蝶的份上，小太爺就委屈自己一回吧。”

月東坐在車轅上和兩人拉開了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易一直被他負在身上須臾不離，要是有事他能及時響應，又確保這是不被瘋病傳染的安全距離。

“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黃蟬一偏頭沖陸寒亭笑著，細雨將額前留海粘成一絡一絡的，順著臉頰流到嘴角的酒窩處。

“前幾天，我差點……算了，和你這不懂江湖的紈絝子弟說了也沒用，不過有時候還真羨慕你啊。”

“羨慕我的飯來張口，倚紅偎翠？我還羨慕你們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哦呢，不用考慮哪些覆雜的事，一言不合就血濺五步，快意恩仇。”

“血濺五步快意恩仇是自然的，運氣好的可能有同門或熟識的江湖師弟幫忙收屍，死在城裏也有成為城衛司幫忙，屍體丟城外亂葬崗，再差一些就是橫死在荒郊野外沒人知道的地方，連豺狼都找不著，最後屍體慢慢腐爛，重新變成一撮泥土。”

陸寒亭默默聽著，他一直覺得江湖就不是好玩的地方，什麽江湖子弟江湖老，能活到老的都是孤寡一人，所以才有滅絕師太這種長期缺愛導致變態畸形的心理。

“只有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人，才會發覺生命的美好。”黃蟬笑著抹掉眼角的雨水：“最近沒有念我教你的那段口訣？”

“嗯，想起就念？”

“想什麽，想我還是想體內的劍氣？”

“……”

“瞧把你嚇的，半個月內無論是否得到我想要的神兵，我都要去做一些事，此後山高水遠，怕是再見的可能性很低。”

陸寒亭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心中依然有了決斷：“必不會讓你失望。只是，你要做的事恐怕不簡單吧，以前你和我說多，瓊宮厲害的人很多，有危險為什麽不讓個子高的先頂著。”

“但是我們人少，比起對手來少了很多很多，而且對手還是那樣的強大。”

想起那夜如同巨靈神般矗立在黑夜中的玄武神君，陸寒亭同樣是一陣啞然。

玄武神君還是排列在四神君之末，前面還有青龍、白虎、朱雀，神君之上還有天王，另外有個劍少爺應該與天王的武學修為差不多吧。

只是一個朱天王便占據半座江湖，如此的龐然大物，瓊宮真算是踢在鐵板上了。他也沒說什麽廣邀三山五岳好漢共同討伐之類的無用建議，作為陸家長房長孫，縱然是再紈絝也知道交易的最基本原則——利益。

沒利益，誰會為你路見不平大聲吼？

“這段這間鐵衣人被別的事轉移了註意力，所以西廠才能順利開爐，一旦朱雀神君到了碎葉城後，恐怕你的麻煩也就到了，而且我昨天收到消息說天王現身百牢關，有跡象表明他是奔著碎葉城而來。”

陸寒亭默默地聽著，他何嘗不知道西廠早晚會被鐵衣人盯上，只是自己手上沒人可用。陸寒亭甚至直言不諱地問計窮能否幫忙鎮守西廠，計窮也幹脆直接地搖著頭。

無論是近衛還是護衛，陸家都有極強的約束，這種吃在張家睡在李家的事永遠不可能發生。

陸寒亭也仔細梳理過自己手中的資源，原本最大的一張牌應該是碎星樓的，結果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和尚將那些殺手嚇破了膽，竟如老鼠見了貓一般聞風而逃。

瓊宮更是不行，他們如今正與鐵衣人之間正鬥得難解難分，這不是把火力轉移到西廠嘛。

最後不得已，他才將註意打到月東身上，就算月東晉升入卓越作用也極其有限，只是抱有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思，多一個人總要好一些。

想到和尚，陸寒亭心頭一動：“那個叫覺非的小和尚到底是什麽來頭，上次見你對他似乎也很緊張，要是殺人如麻的惡人，難道江湖同道就不群起而攻之嗎？”

一朵野花在風雨中來回晃動著枝幹，小小的花蕾吸引了黃蟬的註意力，她附身摘下捏在指尖，嗅了嗅又皺著眉快速丟開，這才說道：“千仞臥佛來歷很神秘，雖然不經常在江湖中行走，但傳說一直沒少過。只是這兩年那些和尚又才開始露面，覺非和尚在江湖中專門與碎星樓殺手作對，死在他手上的殺手數不勝數。”

“殺手也是人啊，難不成那些殺手刨了他家祖墳不成，恨成這樣。”

“可不就是嘛。千仞臥佛遠離紅塵紛擾，不知為什麽竟然被碎星樓給盯上了，三年前忽然傳出一則消息，碎星樓最厲害的一品殺手殺了臥佛寺的主持，似乎是奪了什麽經寶，咦、你臉色好差。”

陸寒亭差點沒被這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繞了一大圈感情是自己那便宜老爹惹出來的亂子，就聽過坑爹的那見過坑兒子的。蒼肯定是知道這事的，但偏偏不告訴自己，這人太不地道了。

黃蟬很快便將話題轉移到別的地方，渾然不知身後那紈絝依然如行屍走肉，行了不到半個時辰，終於是跨過西廠大門，而陸寒亭的衣裳卻被細雨濕透，反倒是黃蟬微微一運功，竟把水汽蒸得幹幹凈凈。

西廠第二批兵器還在進行回火工序，並不能立即看到，為了不至於白來一趟，陸寒亭便讓王廠長將先期篩選出來兵器搬出來。

王大錘沒見過黃蟬，但有人交兩錠金子，促使少爺生出造傳奇兵器的事，他是清楚的。

這些兵器都是開爐後挑選出來的廢料，就像是從水裏撈出快要生銹的刀劍，渾身露出黑漆漆的醜陋顏色。

看著面前這一籮筐廢料，陸寒亭微微皺眉：“這麽多？”

“和上一批相比，已減少了接近一層。”王大錘拉下口罩，用戴著線織手套的手各抓起一柄刀劍，左右交擊地敲著：“雖然同為廢料，但成色上比上一批的有明顯提升，這次出爐至少能得三柄偽傳奇。”

說這話的時候，王大錘臉都快笑爛了。

家主陸任為了實現每名近衛配置陸刀的心願，在鐵鋪投入了無數財力，結果這事虎頭蛇尾，但少爺接手鐵鋪至今不過三個月時間便已經看見曙光。

在外人看來，這過程似乎全都是他和那幾位師兄的功勞，其實只有王大錘幾人心中明白，技術還是以前的技術，但少爺重新修建高爐，在冶鐵過程中加入一些必要的繁瑣工序，瞬間便化腐朽為神奇。

黃蟬板著臉一會看王大錘，一會看陸寒亭，卻始終沒怎樣看過籮筐裏刀劍：“煉劍的原料都有哪些呢？”

“秘血礦、葛石、神仙土……主礦三種，副礦十二種、含有金屬性的土類兩種。”

黃蟬毫不猶豫地說道：“方向錯了，你們永遠打造不出真正的傳奇階神兵。”

“你以為傳奇階是大路貨，我師父終其一生也只打造出……”

陸寒亭制止了王大錘的話，揮手讓他去下去，這才問道：“你剛才說方向錯了，這是什麽意思？”

“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時說過的話嗎？”

“……是陸家的鐵鋪……”

“陸刀是這裏打造的……”

陸寒亭記憶不算特別好，但第一天去鐵鋪便遇著揮金如土的江湖人，陸寒亭又怎可能輕易忘記。

“看來你是記得的。”廠房太吵，黃蟬撐開傘走到空曠的壩子中央，等陸寒亭也跟了過來才說道：“蜀州能造出傳奇階神兵的地方不多，陸家是其中之一。”

陸寒亭心中微動，黃蟬既然如此篤定必然不會無的放矢，便耐心傾聽。

“十餘年錢歐冶子曾受委托打造出一柄兵器，數天後長劍出爐，據說當時劍氣攪動風雲，經鑒定那確實是一柄傳奇階無疑，可惜那柄神兵所用材料由委托人提供，所以歐冶子並未記載下來，連兵器都為命名，江湖人更不知曉。”

“既然都不知道，你又是從哪裏聽來的。”

“因為造這柄劍的人便是神劍門主姚光，劍名紅雲，至於說究竟有何用處卻沒人知道，只知那以後姚光修為入超凡境，對紅雲劍也棄而不用，曾經又一次他無意間說過紅雲招邪。”

陸寒亭擡頭看著淅淅落雨的天空，總覺得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操縱著一切，繞了一圈，原來紅雲就出自歐大師之手，如今又落到自己手中，但這個傳言中還有一處關鍵性的漏洞：“為何認為陸家應該造出傳奇神兵呢？”

“原料。打造傳奇階神兵中最關鍵的原料便是紫竹之心。”

紫竹之心？紫竹谷？

對於紫竹谷的各種疑問陸寒亭終於是知道了前因後果，失聲大叫：“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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