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誅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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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啟二年臘月十八,連綿了月餘的大雪終於在這一日停止肆虐。

久違的陽光從厚重的雲層中洩出,街上的行人嘴裏哈著熱氣碎碎叨叨與小販殺價,胡同裏的乞丐拖著殘腿挪到墻角邊繼續以前哎喲餵哎喲餵的哭慘大業,卻每每被對面酒樓沖出來的夥計一個兇狠的眼神嚇得縮回拐角裏。

紅袖招的姑娘們依舊穿的清涼,私塾先生的眉頭永遠都堆成小丘樣,空氣裏彌漫著的是熱騰騰的烤紅薯的香。車馬絡繹,吆喝聲嬉笑聲不絕於耳。

這一天實在平常,與往日並沒有什麽不同。

突然,一聲突兀的叫喊聲在人群中響起,“祭祀臺開了,監斬馬上就開始了。”

像是兩軍對壘時的鼓點,聲音剛落,人群立馬騷動起來,蜂擁著湧向皇城東門。片刻之後,酒樓的門還是開著,餛鈍攤的濃湯還在咕咚咕咚地熱著,原本熱鬧的大街卻變得空無一人。

只有墻角的乞丐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眼裏亮著光,迫不及待地拿起旁邊一屜熱騰騰的包子,來不及嚼兩口就吞咽下去。飽食一頓後似想起什麽,從破爛的兜裏翻出幾枚銅板,擱置在小販的桌上,這才一瘸一拐地往東邊趕去。

皇家祭祀臺,只有到了每年最為莊重的祭祀儀式時才能開放。然而今年,朝廷將開臺時間整整提前了五個月,不為祭祀,旨在誅妖。而誅的正是當今國師——溫思安。

祭祀臺下人頭攢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臺上唯一的那抹身影上。入朝兩載,從未有人見過這位天子近臣穿過色彩艷麗的服裝,永遠都是一身白,纖塵不染又帶著微微疏離,沈默又矜貴地立於天子身側。

傳言曾有大臣在殿前進言,要罷黜這位天子重臣,結果惹得龍顏大怒,差點血濺金鑾殿。要知道,那位大臣可是先皇的授業恩師,早年間甚至幫助還是太子的聖上,力排眾議登上王位。

猶記得帝後大喜之日,群宴百官,普天同慶,紅妝綿延了十裏。唯獨這位國師不曾出席,理由是素色裹身,恐擾帝興。

多麽站不住腳的一個理由啊,明顯就是藐視皇家威嚴。哪怕說是突發惡疾也比這來的靠譜。

然帝聞言,欣然允之。

從此,再沒有人敢去質疑這位國師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而此刻,他一身霜雪色筆直地站在高高的祭祀臺上,手上纏著覆雜梵文的鎖鏈。多日的階下囚生活使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然而眼神卻是清亮的,唇角微揚,透著一點狡黠的味道。

可是誰能想到,這樣孱弱清秀的少年竟是禍國的妖孽呢?

乞丐站在人群外圍,仰著頭朝臺上看,午後的陽光讓他不得不瞇起眼,顯得有些吃力。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少年的側臉,白衣黑發,半邊身子都融進柔柔的光圈裏。

明明是個溫暖的人啊,他有些恍惚地想。就如同那個淒風苦雨的夜晚,幽深臟亂的小巷,他縮在別人家屋檐下瑟瑟發抖時,有人提著微弱的燈盞來到他身旁。

“三三,你喜歡他是不是?”一個好聽的聲音弱弱地響起,帶著少年特有的低沈悅耳,然而問的問題卻又如同孩童般稚氣。

他心裏冷冷笑了,喜歡他?一個乞丐?問這句話的人腦子一定有問題。

“沒有。”一個介於男聲與女聲之間的低啞嗓音響起,意簡言賅,在這個雨聲寂寂的夜裏有種別樣的安寧。

雨水打在瓦檐上啪啪作響,廢棄的木門吱呀地叫個不停。

感覺到有人蹲在他身前,細細打量著。

無端的,他有些緊張,不知道是怕被發覺裝睡還是怎麽。他屏住了呼吸。

“下次記性好點兒,買東西可別再忘給錢了啊。”面前的人輕聲說道。

他的心裏頓時響起一片驚雷。就在幾個時辰以前,他在一家燒餅鋪偷了一塊芝麻餅,結果被老板當街打的半死。

當時街上人多,鬧得挺嚴重的。這人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卻說他是因為忘了給錢。

費力地睜開眼,夜色迷茫中他看到兩個少年裝扮的背影。

其中高個子的少年撐著油紙傘,亦步亦趨地跟在矮個子少年身後,忠誠又乖巧。雨水打濕了他的半邊肩膀,可他卻絲毫未曾在意,只一臉緊張地盯著身側矮個子的少年,好像他才是世界中心似的,完全不顧腳下的路。

“三三,你是不是又覺得我笨了?”

即使隔得有些遠,少年聲音裏透露出不知所措和小心翼翼卻清晰地在深巷裏回蕩著。

沒有人回答。

“三三,三三……”少年輕輕地一遍遍喚著。

“哎,沒有……餵,容小二你倒是看路呀。”聲音裏是深深的無奈。

“啊?哦,好,好……”

聲音漸漸消失在小巷的雨幕裏,一切又歸於平靜。

他靜靜地垂下眼,面前的地上放著一把油紙傘,油紙傘下是一碗熱面湯以及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

他伸手掂了掂,嘴角一咧,嘿,還挺重的。

人群裏忽然發出一聲驚呼,緊接著一片山呼海嘯的聲音響起,“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一楞,下意識腿一軟,隨眾人匍匐在地上。

然而,他等了許久都沒有聽見喊起的聲音。

“皇上小心,這妖孽會妖法。”反倒是監斬官驚慌地喊出聲,隨即是一陣刀劍出鞘的聲音,“速去保護吾皇。”

心下惴惴,他大著膽子擡起頭,其實也不過是改變了一個微小的弧度,要知道直視聖顏可是大逆不道。

年輕的帝王身著白色龍紋錦袍,一個眼神制止了官兵們跟隨的步伐,隨即只身一步一步踏上階梯,站在同樣年輕的國師面前,恰巧面對著他的方向。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如果說兩人中必有一人是妖孽,他覺得這位帝王或許更符合禍國的資本。那樣清冷飄渺的容顏,像經年的積雪可望而不可及。

不過,這位天子的臉色好像不大好,有些蒼白。

“朕記得,早年間曾允你一件心願。”天子低沈威嚴的聲音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際。

莫名的,乞丐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

只見國師張了張嘴,還未發出聲音就被急切打斷,“皇上萬萬不可……”,他擡眼望去,哦,原來是三朝元老,孔清孔丞相。

然而天子卻恍若未聞,低垂著眼,只是目光沈沈地看著身前的人。

看著不遠處孔相一臉憤恨的表情,國師突然笑了笑,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在天子漸漸寒下去的眸光裏慢慢跪下去,以首叩地,聲音堅定地連最外圍的百姓也聽得驚心。

“謝陛下美意。此生能以微薄之軀,助陛下成就一世英名,臣,無悔矣。”

年輕俊美的帝王看著面前匍匐的身影良久,忽的擡頭望向刺目的陽光,閉眼笑了兩聲,聲音嘶啞一字一頓,聽得人心裏莫名難受。

“你總是如此,總是如此……”乞丐驚訝地發現說這話的時候天子的眼睛竟然紅了,“這樣也好。朕,如你所願。”

“噗嗤——”

刀劍刺入皮肉的聲音,聽得人心一緊,仿佛拉開的是自己的血肉。鮮紅的血液汩汩流淌,順著祭祀臺的縫檐,滴滴答答落在白雪皚皚的地上。

一抹銀白如同失重的風箏從高臺上急速墜落,有什麽東西消失在風裏,再也找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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