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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醫者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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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腳下,盛京城中。

正是仲夏時節,暑氣蒸騰,蔥蘢的參天大樹上,知了不住地叫著,這種天氣,人坐著不動都能汗濕了衣襟。

太醫院奉皇命廣出義診,在盛京城中設了十二處義診的帳子,為流民病患無償救治。

樟木巷巷頭的義診棚中,官兵門一邊派發解暑的西瓜和綠豆湯水,一邊組織著病患有秩序的就醫。

“大娘,這是你的藥,記得以水煎服,每日早晚各一次。”顧熙言笑著叮囑道。

一身布衣的大娘接了藥包,連聲告了好幾聲謝,方才起身離去。

顧熙言目送大娘離去,環視診棚四周,不禁油然而生許多感慨。

恢覆記憶之後,她聽聞了這幾日盛京城中發生的事情,也聽說了起義軍攻入盛京城中乃是韓燁麾下謀士曹忍的計謀。

上一世,她便是在叛軍攻城時死於起義軍刀下。

說來可笑。當日雨夜,她無意救了曹忍一命。那日在韓燁營中,曹忍冒險送她逃走,是為報恩。可兜兜轉轉,恩恩怨怨,到頭來,上一世置她於死地的“叛軍攻城的毒辣計謀”,竟然是曹忍提出的。

顧熙言思及此處,忍不住嘆一聲“蘭因絮果”。

掩藏在時間的褶皺裏的一鱗半爪,漸漸被串聯起來,背後的隱情和真相讓人無力又嗟嘆。

那廂,靛玉奉上一盞蜂蜜水,勸道,“這大熱的天氣,小姐需註意些身子,莫要過於勞心勞力了。”

顧熙言沖她笑了笑,“放心,我心中有數的。”

“眼下流民眾多,雖說有諸位太醫坐診,可到底是忙不過來的。前幾日回家,看母親在顧府門前設診,我不禁感慨良多。我打小浸染醫術,雖然不如母親和太醫們的醫術那麽高明,但醫治風寒感冒之類的小病還是足夠用的。”

“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有一點熱發一點光,能為諸位醫者分擔一些,總歸是好的。”

四周看診的太醫聞言,紛紛拱手讚道,“侯夫人身懷仁心,我等實在佩服。”

一旁的周太醫道,“老朽聽聞,侯夫人的外祖父林先生已帶族人出扶荔山,在扶荔山下城中坐診,每日看診者絡繹不絕,先生不取分文。夫人有林大夫之風啊!”

顧熙言的外祖林淵微本欲帶族人在扶荔山中避世離俗,不料一朝逢兵亂禍事,百姓死傷慘重。林淵微一腔仁心,懸壺濟世,不忍心看著百姓受病痛折磨,只好破例出山行醫。

顧熙言道,“各位太醫謬讚了。”

因著今日出義診,顧熙言穿了件菱紗織錦的素色立領長衫,下面是條淡茜色的壓褶長裙,發鬢間只插著兩只銀簪,可謂是樸素之至。

大燕朝風氣開放,女子從醫也有前例先河。太醫院中本就有幾位女醫師,故而顧熙言在這義診的隊伍中,並不顯得十分突兀。

她因坐診,特意帶著一張白色的面紗。只見她生的長睫美目,黛眉秀鼻,白紗若隱若現,雖只露出半張臉,卻也能窺見花顏一二。

眾人一邊兒說著話,一邊兒看診。那廂,周太醫捅了一下身旁的年輕醫者,“群英,你呆楞著做什麽!將你手邊兒的銀針給為師取來!”

原是方才顧熙言說話的功夫,周太醫這位喚做“群英”的徒弟竟是盯著顧熙言看呆了。

此時被師傅一訓斥,白群英忙回過神兒來,他摸了摸頭,忙把手邊兒銀針遞了過去。

只是回頭的時候,正對上顧熙言轉身。四目相對,白群英頓時臉紅了,忙不疊地沖顧熙言拱手道,“今日多虧夫人在此分擔。”

顧熙言微微點了點頭,側身避過了這一禮,將手中藥包拿給了桌前的病人。

身後,正在幫忙派發綠豆水的紅翡早就註意到這名叫做群英的年輕醫者了,此時見了他面紅耳赤的模樣,更是狠狠瞪他了一眼——要是叫侯爺知道,有人這麽唐突不知禮數地盯著自家小姐看,定是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幾天,京中各巡衛司四處搜尋流浪街頭無家可歸之人,天熱生瘟,有司專門派人將死傷的屍身收集火化,以免疫情四起。至於那些身受重傷,尚餘一口氣流落在街頭巷尾的人,便被就近送到了義診之處。

諸位醫者正看著診,那廂,又有一波重傷的流民被擡了過來。

幾位太醫見狀紛紛起身,奈何病患太多,醫生明顯不夠用,顧熙言也起身去幫忙。

“女菩薩救救老朽吧!”一名衣衫襤褸的老者躺在擔架上,見顧熙言上前,忙掙紮著起身作揖。

“大爺,你不要亂動,我來查看一下你的傷勢。”顧熙言稍作安撫,伸手掀開了老者身上蓋著的白布,老者右胸上插著的半只羽箭赫然映入眼簾。

“老朽受了無妄之災喲……那日叛軍攻城,老朽被流箭射中了胸口,好在傷口不深,可我不懂醫術,又孤身一人沒有子女在旁,若不是今日京中巡衛在街角處找到我,我可真就要交代這條老命咯!”

顧熙言盯著那支羽箭一動不動,直到幾滴淚珠兒砸下來,她才慌忙擦了擦眼淚,安慰地笑道,“這傷口有些發炎腐爛了,現下得把腐肉先清了再說。”“大爺放寬心,我這便給你清理傷口,一會兒請李太醫親自幫你拔出這羽箭。”

“誒!謝謝姑娘。”

顧熙言眼眶微紅,接過一旁遞過來的紗布和烈酒,低頭動作利落地清理著傷口。

這羽箭只是射入了皮肉,傷情便這樣的要命——那日懸崖之上,韓燁被一箭穿心,該會有多痛?

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紛紛而下,掩入面紗中。

顧熙言心中悲痛難忍,再加上撲鼻而來的血腥味道,不禁一陣胸悶氣短。只見她清理著傷口,眼前突然一陣頭暈目眩,竟是身形一歪,險些暈過去。

靛玉眼疾手快地上前攙扶著她,急急問道,“小姐怎麽了?”

一旁張太醫見狀,忙上前道,“侯夫人懷著身子,恐怕不能聞太多血腥,不如將此處交給下官,夫人依舊去坐診如何?”

顧熙言臉色蒼白,勉強笑了笑。“那這位老者便麻煩張太醫了。”

……

“哦,哦,小兒乖,”一名仆婦帶著小兒上前,一邊哄著,一邊滿面歉意的看向顧熙言,“從前天開始,孩子便有發熱之癥,整日哭個不停,我聽說土方子很管用,便用觀音土沖了水給他喝下,可也不見效……”

顧熙言一聽,忙道,“此等偏方是萬萬不可用的,若是患了病,要早早尋大夫救治才是,千萬不可隨意嘗試偏方。”

那仆婦面露難色,“可家裏遭了叛軍洗劫,現下實在是揭不開鍋了……就連看病的錢也拿不出幾文了,若不是當今聖上開義診,只怕我這孩子……”

那仆婦說著說著,竟是一手抹起淚來,懷中的小兒見母親傷懷,啼哭的更加高亢。

“夫人不必憂心,我這就幫孩子把脈。”顧熙言看了眼靛玉,靛玉忙奉上一盞綠豆湯給那仆婦,又拿了一小塊西瓜去餵仆婦懷中的小兒。那小兒吃到甜甜的西瓜,果然漸漸止了啼哭。

顧熙言把了一會兒脈,又捏著小兒胖嘟嘟的臉頰看了小兒的喉嚨,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她一邊提筆寫方子,一邊道,“孩子乃是尋常的發熱之癥。不過,咽喉似是有些潰瘍紅腫,想來是孩子日夜啼哭不止的原因。”

顧熙言寫好了方子,交給了藥童去抓藥,笑道,“夫人放心,一會兒抓了藥,每日三次,以水煎了給小兒服下,想來不出一日便會退燒的。”

說罷,顧熙言又道,“靛玉,你去巷尾的藥鋪子抓一味枇杷膏來。”

義診處的藥物並不齊全,大多是負責將病患快刀斬亂麻的醫治痊愈,類似枇杷膏這等涵養之物則是沒有的。故而需要自己拿銀錢去藥鋪裏抓,這仆婦的家境看病都難困難,又怎會有餘錢去抓藥呢?

“小兒每日含著服用幾勺枇杷膏,喉嚨的紅腫便可退去了,想來今晚,應該能睡個安穩覺。”

那仆婦聽了這話,感動的雙目含淚,當即起身想給顧熙言行個大禮。“今天怕不是遇上活菩薩轉世了!我真是無以為報啊!”

顧熙言忙攔住她,“此乃醫者應該做的,不必多禮。”

兩人此番一跪一攔,把仆婦懷中小兒正捧著吃的西瓜碰掉了地上,小兒一呆,竟是在母親懷中掙紮著嚎啕大哭起來。

桌上恰巧攤著一副刺穴位用的銀針,小兒的拳頭胡亂揮舞著,竟是把一整副銀針掀了起來,數根銀針被大力甩出,當即在顧熙言的手背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周圍數人見此突發情況,忙驚呼著上前查看。

白群英急的火急火燎,正準備扒開人群,上前給顧熙言擦藥,不料一擡頭,正好望見一個身穿金甲的男人帶著一行人馬走來。

那男子生的金冠束發,面容若刀削斧刻,有宸寧潘安之貌。周身器宇軒昂,龍章鳳姿,一看便是久居上位者才會有的氣場。

男人徑直走到顧熙言面前,掀了衣袍甲胄單膝跪地,握住她的柔夷仔仔細細查看了傷勢,又擡手接過遞來的金瘡藥,給顧熙言輕輕的塗上。

她的大掌上帶著薄繭,在她細嫩的手背上一圈一圈的揉按著,激起她心頭一陣顫栗。

男人就這麽單膝跪在她面前,全心全意地查看她手上的傷勢。周遭圍觀的人見了,皆是竊竊私語“平陽侯爺和平陽侯夫人真是夫妻情深”。

白群英望著這郎才女貌的一幕,心中漫上一絲酸意,趁著沒人註意,偷偷把手上的藥瓶背到了身後。

蕭讓全身心的註意力都在顧熙言的手上,望著那玉手上的血口子皺了濃眉,“這金瘡藥粗糙的很,藥效也實在一般——若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不如咱們回府,上些凝脂愈膚的藥膏。”

“不用了,”顧熙言想也不想,拒絕的話便脫口而出,“我正在義診,抽不開身。侯爺若是無事,便不要在此處礙事了。”

男人自動忽略了說他“礙事”的話,望著美人兒略顯蒼白的面容,俊臉上有些不虞,“今天日頭如此毒辣,你已經曬了大半日了,再呆下去可如何使得!?”

一旁的靛玉趁機道,“是啊,主母方才還顯些暈倒呢。”

顧熙言瞪了靛玉一眼,靛玉當即噤了聲。

蕭讓聞言,臉色愈發沈了沈。

“不要你管,”顧熙言冷冷望著身前俊朗無匹的男人,用力抽了抽自己的手臂,不料男人的大掌卻將皓腕握得更緊。

蕭讓嘆了口氣,一把將顧熙言拉到了懷中,竟是抱著她起身,大踏步走出了診棚。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完畢~

侯爺:後媽,能說句實話嗎?還要虐我多久?

桃子:(傲嬌)這次真的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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