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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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時分,梅園裏幽香陣陣,貴妃一人安安靜靜地立了半晌,隨後屏退了左右人,往梅園深處走去。她走進去,孟添益正在裏頭候著:“娘娘來了,老奴已恭候多時了。”

“督公有何事找本宮?”貴妃斜覷他一眼,語氣冷淡。

“娘娘說話爽快,老奴也不賣關子了。太子自賑災之時被收監國之權,至今陛下仍沒有松口的意思,朝中政事由老奴和內閣共理,但老奴終究是個沒根的東西,必然要找個倚靠。”

“倚靠?”貴妃嘆了口氣,“去歲朝宴之後,陛下就不常召本宮了,本宮還無處去尋倚靠呢。”

孟添益默了默:“這不是娘娘的本意麽?表面上失了聖心,實則陛下對娘娘倒沒了戒心。”

貴妃嘆了口氣:“沒了戒心,也沒了扶一把的心,本宮倒懷疑當初做錯了。”

孟添益寬慰道:“如今陛下對太子動著怒,七殿下勝算大太多了,娘娘不必憂心。更何況,為表誠意,老奴向娘娘透露一個消息。陛下如今不常召娘娘,不僅是因為當日之事,更是因為,陛下的身子……不大行了。”

貴妃一楞,回想起早幾個月前她被召入宣室殿的情形來,心下已經是信了這消息。

“老奴送折子到宣室殿時親眼所見,潘成瞞得緊,太醫院那邊口風也緊。”孟添益笑笑,“娘娘是個明白人,如今陛下對太子甚是不滿,將宣室殿裏原本縱著太子安插的人手全剔幹凈了,也沒有再賜大權的心思。若是此刻添上一把火,必有奇效。”

貴妃冷笑了聲:“督公賣主的本事倒是不小,再怎麽說,司禮監掌印十一年,督公爬上這個位置七年,向太子投誠也六年了。如今說棄就棄,倒是幹脆利落。”

“說句不中聽的,有奶就是娘。”孟添益笑笑,尖細的聲音刮得人耳膜疼,“太子閑著四月有餘,吏部如今被禦史臺盯著肅清風紀,半點閑錢拿不出來。而戶部,自從把太子插進去的蛀蟲清掉,剩下的多是娘娘和侯爺的人,更不用說新侍郎來後,明面上減輕了賦稅,可實際上戶部的虧空卻漸漸填滿了,日後必當富餘。老奴又無子女,別的都看不上,獨獨想賺些銀子。日後新皇登位,也好回鄉頤養天年。”

“督公覺得本宮會信麽?”貴妃目光落在一側的臘梅上,花蕊泛著一絲鮮艷的鵝黃,她垂眼看了眼身上的素凈衣衫,兩相對比,心裏閃過一絲厭惡。

“敢來投靠娘娘,自然要帶點誠意的。方才那點不夠的話,老奴再送娘娘一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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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沒出聲,似在辨他話中真假,他接道:“去歲朝宴,二公子的事,娘娘就算心裏其實不想討個公道,但想必還是想知道到底是誰所為的吧。”

貴妃看向他,眼神裏淬了寒涼,冰渣子瘆得慌。

“太子所為。”孟添益看了眼遠處的含元殿,輕輕嘆了聲,“當時出來頂罪的那位宮女,想必娘娘還有印象,畢竟陛下直接讓人杖斃在娘娘宮門前了。”

貴妃神色果然變了幾變。

他接道:“這宮女還有個妹妹,當時作為頂罪的條件被放出宮了,老奴方才著人將她送進娘娘宮裏了。娘娘審問過後,吩咐老奴一聲,老奴自然會為娘娘處理幹凈。”

“督公就沒參與麽?”貴妃嘴角勾起一抹笑。

孟添益好一會沒出聲,她卻不再想知道答案了,笑道:“這份大禮,本宮收下了。七殿下就是年紀還小,否則本宮也不會如此孤立無援,更不會淪落到需要督公相助的地步。”

孟添益賠笑稱是。

貴妃又望了這滿園梅樹一眼,忽地想起來一事,帶了求證的意思:“當日圍獵之時,宋宜那丫頭的事……是你做的吧?司禮監和東宮的關系,看來果然不僅僅是歸附那麽簡單啊。”

孟添益沒追究她是怎麽知道的,老實答道:“娘娘聰慧,確實是老奴所為。當日事情若成,定陽王那會手裏還握著虎符,怕是早就不將太子掀下臺不罷休了。只可惜太子是個拿不上臺面的,關鍵時刻半途而廢,不然這一天,早就該到了。”

貴妃冷笑了聲:“督公好手段。”

“謝娘娘誇獎。娘娘其實也不必為二公子的事情難過,若是那夜沒出事,定陽王大功還朝,又哪能饒得了他和侯府呢?定陽王也不是個好相與的,若非這罪不至死的人莫名其妙丟了性命,靖安侯府當日怕還有一番波折呢,說起來倒是樁好事了。”孟添益笑了笑,“娘娘實在不必為了母家人傷心,七殿下才是娘娘最終的倚靠。陛下當年也在微時,當日的太後能想到後來的無上榮耀麽?”

貴妃點了點頭,並不避諱。趨利避害,人之常情,孟添益這人背後的心思是什麽,她不在乎,她現在手下缺人,只要能為她所用,日後卸磨殺驢也不遲。

“娘娘只需將戶部好好捏在手中,別忘了老奴要的東西就行。剩下的事,老奴自會替娘娘料理幹凈。”孟添益冷笑一聲,“老奴還會盡快為娘娘送上一份大禮。”

貴妃笑笑:“那本宮可就拭目以待了。”

孟添益恭謹行了個大禮,她又道:“說起來,戶部新來的那個侍郎倒是個好事之徒,攪得整個戶部雞犬不寧。督公既然有誠意,不妨幫本宮料理了。”

孟添益失笑:“娘娘說沈度?他如今可是定陽王府的姑爺,不太好收拾。”

“督公誠意不夠。”貴妃拂袖,往出口方向走去。

孟添益在身後道:“娘娘會錯意了。”

“怎麽?”貴妃頓住腳。

“這位侍郎大人,當日曾參過太子一本,後來又搶了太子的女人,膽魄不小。”孟添益冷笑了聲,“太子向來小心眼,定不會饒過這人。敵人的敵人,可為朋友。”

“宋玨可在為太子做事。”

“世人都趨利避害,這位侍郎大人更是有眼力見的,不然憑什麽出京不到兩年,回來就能做到侍郎之位。”

“那就交給督公了,既然陛下身子不大行了,諸事盡快。”貴妃伸手折了枝臘梅,“若事情能成,督公想要的,本宮加倍奉上。”

“謝娘娘厚愛。”

孟添益默默註視著貴妃出了梅園大門,素色衣衫在雪地裏一閃而過,不見蹤影。他回過神來,伸長脖子遠遠望了眼這森森宮墻,露出了個詭異的笑容。

孟添益隨即出了宮,派人在朱雀大道上攔下了沈度,引了他進酒樓。

等沈度入二樓廂房,孟添益先一步開了口:“大人竟然肯來,我倒是沒想到。”

“督公相邀,豈敢不來?”沈度同他客氣了一句。

“從前定陽王那位千嬌萬寵的獨女同大人成了親,可在京裏被笑話了不少時日。沒想到,不到兩年,大人這一回來,局勢竟然已經大變。

哪怕父親是定陽王,可畢竟被貶成了庶人,還得了禦賜的‘行為乖張,有違禮法’八字,換到尋常人家,只得削了發做姑子去了,哪能料到如今竟然也是閣臣之婦了,當是一樁美談。”

沈度最不愛聽的大概就是有人非議宋宜,可今日他沒動怒,只是冷冷看向孟添益:“督公貴人事多,遠道而來,有話不妨直說。”

孟添益堆著笑,哪壺不開提哪壺:“只是終究不得再入皇城一步,大人每日早朝,想必卯時就得起身從外城入宮吧,如今大人倒有要成京中笑柄的意思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沈度不說話,靜靜把玩著手中的茶杯,連半點眼神都沒賞給他。

孟添益挖苦了人半晌,結果正主壓根不理他,只好尷尬地收了笑:“大人同夫人膽敢頂著天子之怒成親,想必伉儷情深,大人定不忍尊夫人如此一輩子吧?”

“內人如今自在得很,不必督公掛懷。”沈度將那杯子轉了兩圈,手上帶了點力道,指腹隱隱發白。

孟添益收了玩笑心思:“敢問大人當日在北郡可曾炸掉了一個黑市?賣的是什麽東西,大人心裏清楚。”

沈度點頭。

孟添益道:“大人針對太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明人不說暗話,不如結個盟如何?”

沈度冷笑了聲:“同督公還是同貴妃娘娘?”

“大人果然心思通透,當得起智勇雙全四字。”孟添益親自替他斟了杯茶,“說是貴妃也可,說是我也行,重要麽?”

沈度搖頭:“不重要。督公要我做什麽?”

“當日在北郡,大人雖然將整個黑市一鍋端了,但依大人的行事風格,我不信大人沒扣下人證物證。”孟添益笑了聲,“太子在京中有屯火|藥,至於為何需要這麽多錢,因為北衙兵力不夠,定陽王又軟硬不吃,七大營他實在拉不過來,所以在養私兵。

這些大人想必心裏都有數,我跟了太子這些年,好些事是我替他料理的,我也一清二楚。證據我出一半,大人出一半,折子大人上。”

沈度嗤笑了聲:“督公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日後還可繼續逍遙,我卻被推出去做了冤大頭,我還不至於這麽蠢。”

“大人這話說得過假,大人對太子的敵意,別人不知道,可當年大人上過參多少太子同黨的折子,我掌著印,比別人清楚。雖然大人做得不大明顯,但終有一日,陛下會知那些人都是太子同黨。等真到那一日了,大人的日子未必比太子好過,不如先下手為強。”@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督公圖什麽呢?太子依仗著司禮監,督公好好跟著太子不是正好麽?”

“人心裏都總有點執念,沈大人不也是麽?”孟添益註視著他,似要看進他心裏似的。

這目光令他沒來由地覺得一陣惡心,他起身:“此事若是一擊不成,日後就難辦了,督公別急功近利。”

孟添益幹笑了聲:“這可不是急功近利,大人此刻回京,正是趕上了好時候。都到現下這地步了,無論做什麽事都是一場豪賭,賭的就是人心罷了。大人不是好賭之徒,可這場局,大人不得不下賭註。”

沈度頓住腳步,沈默了好一會,道:“督公說得對,賭的是人心,不如……先來賭一賭東宮和聖上的心。我先下註,東中二宮,必然最先沈不住氣。”

孟添益目光落在他那枚玉扳指上:“歡迎大人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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