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小人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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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裏,連井沿的青苔都失了幾分顏色,獨井邊一株紅梅為院內添了些許生機。

婦人繞著井邊徘徊了幾圈,時不時地往門口望幾眼,惹得一旁玩雪的小女孩也好奇起來,“娘,爹爹做什麽去了?女兒從未見娘親如此緊張。”

婦人一楞,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止住了腳步,沖她笑了笑,“你爹他還能有什麽事,當然是奉命辦差去了。”

婦人剛拉過小女孩的手要引她到別處去,便見她牽掛不已的人從門口進來,還沖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安心。

小女孩迎上去,宋嘉平一把將她抱起來,隨即將一冰冷的物什放入她手中。

她低頭望去——那是一尊清透水綠的佛像,從中被利刃一分為二,截面整齊,可見執刃之人的果斷。

女孩不解地看向宋嘉平,一仰頭,卻只見頭頂那枝紅梅隨著寒風飄搖不定,枝上堆積的雪塊落下,直直砸向她的天靈蓋。

宋宜一個激靈,從夢中驚醒過來,那股子寒意卻沒有隨著她的醒轉而消退,反而從門窗的縫隙裏滲進這暖閣,惹得她遍體生涼。

貼身伺候的丫鬟靈芝聽見動靜,打起簾子進了裏間,“縣主可是夢到什麽了?”

宋宜搖頭,“夢到些小時候的事而已,不打緊。”

靈芝為她奉了杯茶,宋宜握著茶杯,從杯壁上汲了好一會兒溫度,才覺著身子漸漸回暖,便拿茶漱了口。靈芝又替她斟了杯茶,“縣主喝杯茶暖暖身子,這天寒地凍的,可別凍壞了。”

宋宜飲了茶,這才起身,命人進來伺候。趁著靈芝替她梳洗的空當,宋宜自個兒挑選著鐲子,她原挑了支紫玉,末了又放回妝奩中,問靈芝:“恩平侯夫人可是請今日去賞梅?”

“是。”靈芝替她梳髻,“原是上月就來請過的,月初又著人來請過一次,說是縣主貴人事多,可恩平侯府的那批紅梅花期最盛的卻就是這幾日,還請縣主務必賞臉,全焉城的命婦和官家小姐都是會到的。”

宋宜換了支滴水玉的鐲子,水綠清透,是最上等的玉,整個陪都焉城怕也再挑不出第二支這樣的鐲子來,可偏偏這鐲子的樣式又素凈得很,不會搶了主人家的風頭。

靈芝見宋宜沒說話,以為這位主子又犯了乏想賴在家中,忙勸道:“既是全城的夫人小姐都去,想來熱鬧,縣主不如去散散心也好。這冬日裏也沒什麽好去處,整日悶在府中,奴婢怕縣主發悶。”

宋宜剛把鐲子戴在手上,聽見這話,拿右手食指轉了鐲子幾圈,“靈芝,我爹在哪兒?府上有事?”

靈芝臉色一陣煞白,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按捺住小心思去替宋宜畫眉,宋宜斂著性子,待她畫完,這才道:“靈芝,你平素謹言慎行,不該說的話絕不多說,今日卻有些話多了。”

靈芝不待她說完,連忙跪下請罪,“縣主恕罪,奴婢本不該多嘴,縣主便是不想去,奴婢也絕無幹涉的道理。奴婢只是擔心縣主在府上悶,萬望縣主恕罪。”

“恩平侯府的面子我自會給,不必你勸。”宋宜餘光瞥見小丫鬟不分輕重緩急仍要替她別簪子,心內莫名地燃起一簇火,擡手阻了丫鬟,誰料這丫鬟手竟不穩,一哆嗦將簪子摔了。

玉簪應聲而碎,那是定陽王府的小公子送給他姐姐的及笄之禮,那日府上熱熱鬧鬧,是以闔府皆知。

宋宜這一摔,小丫鬟嚇得立刻跪下請罪,屋裏屋外瞬間跪倒了一片。

靈芝連忙磕頭,“縣主恕罪,原是奴婢多嘴,縣主勿要遷怒,請縣主責罰。”

宋宜沒出聲,靈芝再叩首,“縣主,奴婢不敢隱瞞,王爺正在承明閣會客。”

“哪家的客,你竟連提也不敢提?”

靈芝跪伏在地上,不敢擡頭看她,聲音哆哆嗦嗦的,“……是靖安侯府。”

原來是靖安侯府,真是讓她好生久等啊。

宋宜起身,親自推開窗戶望向承明閣的方向。窗外飛雪簌簌,只看得見一片白茫茫,她所住的沁園反倒是這定陽王府唯一一塊有顏色與生機的地方了。

窗外一株紅梅枝葉伸展,隱隱有要破窗而入的態勢。

靈芝顫顫巍巍,“縣主還是讓奴婢趕緊替您梳妝打扮完吧,晚了可就趕不上恩平侯府的宴了。”

那株紅梅的生機比前幾日裏越顯蓬勃了,宋宜伸手去折了最近的那枝,連帶著將枝葉上的冰雪一並帶入了室內。冷風灌入,炭火雖燒得旺,卻也阻不了這寒意。

宋宜隨手扔了剛折下的梅花,嗓音也淬了風雪的寒意:“這花雖好,可惜不長眼。”

她重新取了支再素凈不過的簪子別上,轉身就往屋外去,靈芝也顧不得規矩,連忙起身追出去,“縣主留步,好歹披件衣服禦寒,可別凍壞了。”

宋宜止步,由著靈芝替她系袍子,這是她大哥去歲裏獵的狐貍,大嫂求了半晌,大哥卻不聲不響地做了袍子給她送了來,說是禦寒再好不過。

靈芝手巧,細細替她系了個結,仍是勸道:“奴婢本不該多嘴,但縣主原不該在這種場合露面,王爺自會處理好這等雜事。”

“雜事?”宋宜接過她遞過來的手爐,心緒已經平靜了許多,面色稍稍和緩,“這事我自有分寸。靈芝你先回去,去賬房取些銀兩來,咱們園子裏的人不多,你看著辦,讓大家寬寬心,我今兒這氣原不該往你們身上撒。”

靈芝行了個禮,“為縣主分憂是奴婢們的分內事,也是她們的福氣,縣主不必擡舉她們。”

“不必多言,去辦就是。”宋宜將手爐攏進袖子,“辦完去備車,晚了可就真如你所說,趕不上宴了。”

靈芝應下,宋宜又道:“靈芝,你我說來也算是從小長到大的情分了,你的心意,我明白,你且放心。”

靈芝喜出望外,謝恩退下,宋宜這才繼續往承明閣去。

宋宜到時沒讓人通傳,是以她甫一踏進中庭,宋嘉平的聲音便落入耳中:“小女乃陛下親封的文嘉縣主,靖安侯府可太不把陛下放在眼裏了。”

屋內有人回:“豈敢,王爺息怒,文嘉縣主盛名素來享譽帝京,又得陛下親自封賞,自是天下男子都求而不得的珍寶,然而舍弟兩度科舉不中,實感羞愧,自認難為縣主良配,是以才托下官前來退親,以不誤縣主姻緣。”

“退親”,她終於親耳聽見這兩個字。

今日靈芝各種反常力勸她出府,她便覺著不對勁,到頭來果然是因為這樁陳年舊事。

她與靖安侯府次子的親事原是兩家同在帝京時就定好的,婚期原本定的是今年年初,但靖安侯府卻再三托辭,這一拖便拖到了年底,整個帝京和陪都在看她的笑話。

她也曾有幾分憤懣,但等到靖安侯府終於來人,等到親耳聽到這兩個字時,她卻突然發覺,原來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難過,反而只是塵埃落定後的平和。

仿佛,她從一開始便在等著這一結局似的。

焉城的寒風與帝京不盡相同,要更凜冽上幾分,有著最鋒利的刃,尋著空隙便往人衣縫裏鉆,寒意淬入骨髓,凝成一根鋒利的針,細密地紮著血肉,卻沒有快刀的痛感,反而成為一種長久的鈍痛。

宋宜在風雪裏站久了,這種鈍痛便化為了僵硬與麻木,於是理了理裙裾,對侍立在門口的門童使了個眼色,門童一邊替她打起門簾一邊通傳。

最先錯愕的不是前來替弟弟退親卻被正主撞個正著的靖安侯世子,反而是這府邸的主人──定陽王宋嘉平,他問:“文嘉怎麽來了?”

宋宜先向客人行了個禮,“文嘉見過世子。”

這先客後主的禮數倒惹得來人訕訕,忙還了禮,“縣主客氣,請縣主安。”

但宋宜卻又未理會他的回禮,惹得對方的臉色越發難看。宋宜卻像未發覺似的,轉身向宋嘉平回了方才的話:“回父親,今日恩平侯夫人設宴,適才出門時聽門童說起父親這會兒在府上,便來向父親知會一聲。”

宋嘉平知他這女兒的脾氣,她要出府何曾來向他知會過,便知她在說胡話,定是有人漏了口風給她,不過也並未揭穿她的小把戲。

果然,宋宜轉向靖安侯家那位,“方才來向家父請安,不小心聽見世子的話,實是無心之過,還請世子見諒。說到良配,文嘉再不濟也是陛下親封的縣主,貴府二公子卻接連兩次科舉不中,至今尚未入仕,又不像世子有爵位可以承襲,於文嘉而言,倒確非良配了。”

後者萬萬沒想到宋宜竟敢針鋒相對以逞口舌之快,一時間竟失了能言善辯的好本領,平白受了宋宜一頓擠兌——“當初定陽王府在帝京時,靖安侯夫婦數次親自登門欲要提親,家父皆以文嘉年紀尚小為由推脫,是令尊令堂言,靖安侯府等得起這區區幾年,家父一時心軟,這才同意這門親事。如今家父辭官歸鄉,靖安侯府便要食言,文嘉也不敢高攀,只好祝願二公子來年順利高中,娶得佳人歸,屆時定陽王府必當重禮相賀。”

這話就差沒指著靖安侯府鼻子罵其小人不守信譽,靖安侯世子被氣得氣血上湧再也坐不住,也顧不得禮數,起身向宋嘉平告辭:“文嘉縣主好生伶牙俐齒,家和方才萬事興,舍弟消受不起如此佳人,多有得罪,還請王爺和縣主多多擔待。”

宋嘉平皮笑肉不笑地命人送了客,這才向宋宜道:“你啊,就是讓我給慣壞了。靖安侯家這位世子,素來是以睚眥必報著稱的,你今日讓他如此難堪,他這一回帝京,指不定背後怎麽敗你名聲呢。”

“爹,”宋宜半是撒嬌地喚他一聲,“靖安侯府闔府上下皆是勢利小人,當初若不是宮裏那位娘娘幫著他們說話,您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如今他們小人嘴臉顯現,倒也是好事,也免得女兒嫁過去受罪不是?”

宋嘉平無奈笑笑,宋宜在他面前素來無法無天,在外她是溫婉端莊知書達理的文嘉縣主,在內她卻是膽大妄為驕橫跋扈的宋家獨女,但這也是自己寵出來的,是以他也只能打碎牙齒和血吞,“是,若是當真嫁過去了,那才是孽緣。只是靖安侯府這般作為,外頭又要閑話些時日了。”

宋嘉平話裏有難掩的心疼,宋宜隱隱動容欲要寬慰,卻聽門童慌慌張張來報:“稟王爺、縣主,小公子方才遛馬回來……恰巧在街角遇上了剛出府的靖安侯世子,不知怎地發生了口角,小公子動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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