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五章臨別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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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承望到達平城的時候,忽澤大軍已在平城五十裏外紮下軍營。年輕的皇帝身披鎧甲,在鋪開的瑯華王朝地圖前,坐了一整夜。

這一次出征,他不僅要把忽澤打回老巢,還要讓忽澤把侵占的瑯華王土統統吐個幹凈!

這一夜邊關月光如霜,刀尖寒芒在帳中只亮過一瞬,隨即被一柄長劍抵住了接下來的動作。軍帳外一切如常,楚承望仔細凝視這把劍的模樣,不是子宇的湛蓮,更何況他現在人在京城,怎麽可能出現在千裏之外的平城。

來人始終維持著冷靜的模樣,戴著金色面具的緣故,看不清長相,但她一開口,只剛叫了一句皇上,楚承望就知道是誰了。

“陽兒,朕當初放你離開,難道是放錯了?你其實,很舍不得朕?”

長劍再往前逼近一寸,楚承望手中冰鴻悄悄挪動位置,他嘴上仍是繼續道,“看來朕還真是枉費了一番心意呢。”

冰鴻反擊的瞬間,被來人再度壓下鋒芒,兩相對峙之間,誰都沒有落下風。

“楚承望,你不是一向都很想知道我背後的勢力來源麽?我今夜就告訴你!”

“若是忽澤,那就不必說了!”楚承望以手掌拍打手腕示警,豈料外頭毫無動靜,他心下閃過慌亂,只聽她再道,“蕭世程將軍與我父親乃是舊識,他知道我父親忠君愛國,所以放心讓我進來了,這裏只有你一個人還會把我當成敵人!”

“你父親?”楚承望長刀貼近胸前,“蕭世程為人朕信得過,你父親又是哪一個?”

“前建威大將軍,洛恪忠!我洛靖陽今夜,率父親舊部歸順朝廷!”

楚承望冷笑一聲,“朕憑什麽信你?”

“就憑這把劍,和這張面具!”

軍帳門簾向兩邊拉開,蘇舞陽——洛靖陽手握長劍跪在地上,當著外頭無數將士的面,向楚承望大聲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不知何時擁在軍帳外平民裝扮的人群接著整齊下跪,那動作,那聲勢,一望便知訓練有素。

蕭世程看見眼前這一幕,眼中熱淚盈眶,他吃不準皇帝的性格,可是洛靖陽硬要這樣,他只好讓她試試看。本來還擔心軍帳內的皇帝會發火,豈料這麽容易就通過了,他緊走幾步上前跪下,“吾皇英明!”

從始至終,楚承望什麽肯定的話都沒有說出口,洛靖陽便已讓他直接受下了這額外的增援。

他看著洛靖陽手中握著的那柄長劍,此劍方才出鞘之時仿佛有朔風冷雪迎面拍來,那被她摘下掛在她手上的金色面具,的的確確是屬於洛恪忠的。建威大將軍生得貌美,特意制了這張面具遮擋形容,領軍作戰,奮勇殺敵。

楚承望對這位將軍的生平也算深有研究,因為他也不信當初能自請守衛邊關長達十年的洛恪忠,令忽澤聞風喪膽的洛家軍,會在一夜之間全都變成通敵賣國的罪人。當年那件案子在他心頭盤旋不去,而此案條條線索最後都指向衛常仁。

為了將這顆毒瘤挖幹凈,在此之前,不能有任何先行之舉。

而眼下,他的前皇後蘇舞陽告訴自己,原來她不姓蘇,她也不是雅妓,她是建威大將軍的遺孤,洛靖陽。

他可以不信這個女人,但他會信蕭世程。

所以這個女人來到自己身邊的真實目的,其實是為了給自己的父親報仇?

楚承望簡直要笑出聲,四年來的防範,到頭來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話。可是現下是軍營,他是瑯華王軍信心的來源,他不可以再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為。

楚承望緩緩伸出手,朝上一揮,“平身!”

“別看了,這大漠深處,一般只有商隊會從這裏經過,而且還只一年兩次而已。”

門口那個身影似是不死心一般,還在往外眺望著。

在她身後,一名老先生將手抄在衣袖裏,對她道,“怎麽,難道從懸崖上掉下來,摔壞了腦子不成,問你什麽,什麽都不肯說。”

方才讓她別再往外看了的人,也是這名老先生。

另一頭,一個女聲接過了話頭,“漠大夫,你也說過,九曲寒毒乃是當世奇毒之一,她挺了這麽久,難保腦子不會出點問題。”

那個倚門而立的身影還是那麽站著,從老者在屋裏走動,到那名老者收拾完東西走出屋門,她的站姿都無甚變化。

老者將行囊扛上肩,回頭最後交代了一句,“這小破屋也是當時商隊留下的,你們走時只將門鎖好便是,其餘都不必去管。另外我再提醒一句,沙塵暴快要來了,你們要走須得趕緊。我就先去找我的兩個徒弟了,你們自己保重。”

還是那個女聲回答道,“多謝老先生救命之恩——”

她話還沒說完,那老者擺擺手,“老夫不過是這世間第一無聊之人,救你們,殺你們,全憑一時興趣,莫要把高帽子往我頭上扣。”

他走了很久,一個沙啞至極的嗓子響在這屋子裏,“沅沅,我們去找姐姐罷。”

“我也想早日找到小姐,可是自從和親隊伍出事到現在,我們都被困在這大漠裏頭,根本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也不知道現在外面情況如何了。”

這兩個人,就是被瑯華送去和親,結果最後跌落懸崖失蹤的新娘子和陪嫁丫鬟——蕭景煙和沅沅。

沅沅再看了蕭景煙一眼,“當初看到有人來搶劫,我還松了口氣,想叫小姐趕緊走,沒想到一揭蓋頭,原來是你冒名頂替了我家小姐。”

“不管你願不願意,現在我們已經是一條線上的人了,”蕭景煙終於把臉轉了過來,即使是立在陰影中,她臉上那道駭人傷疤依然清晰可見,“當務之急是先走出這片沙漠,然後去打聽姐姐的消息,想辦法和她匯合。”

沅沅本是坐著的,聽聞此言,將手撐在臉頰一側,仰頭看她,“或許人死一死,腦袋就會變得清醒一些,荊王妃,我覺得你變聰明了。”

“荊王妃已經死了,從她離開王府的那一刻,就因病去世了。”蕭景煙的眼睛還是一樣清亮,只是這亮中透出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

沅沅道,“你就那麽肯定,楚敬乾不會派人找你?”

“無論他做出什麽舉動,最後荊王妃的結局,也會是我所說的那樣。沅沅姑娘,若你收拾好了,我們就一同上路吧。”

“我隨時都準備著去找我們家大小姐,只是之前一直擔心你的傷,尤其是臉上那道疤,前段時間還在充血。”

蕭景煙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張面具,“前幾日去外頭撿的,應該是商隊不小心遺落下的貨物。”

沅沅看著那張畫著一只仙鶴的木制面具,半晌,笑了笑,“這面具大概也就只能哄哄孩子。”

“自然是了,大人們的面具,早就貼到臉上了。”

漸入深冬,平城的大雪已能沒過人的膝蓋。洛靖陽一身戎裝立在高樓之上,眺望不遠處的敵軍營帳。本來這場仗是穩贏的,結果就在關鍵時刻,忽澤那方忽然派出了一員老將,只一個回合,就殺得瑯華軍隊倒退三十餘裏。

這個人,別人或許不知,洛靖陽卻對他印象深刻,當年的驃騎將軍許文志根本就不是什麽被害身亡,而是直接死在他的狼牙棒下。父親最後一戰,就是和他交的手。

老平城毀在火海裏,她本以為這名忽澤大將也會一起喪生,沒有想到,他竟還有命活到現在,並且幾次與瑯華王軍交手都占盡上風。

雪魄越握越緊,洛靖陽恨意達到頂端的時候,絲毫沒有註意從她身後冒出來的人。

“陽兒,朕勸你還是省些力氣,留著明日一戰,對付那個人吧。”輕飄飄一句話隨著北風送入耳朵裏,洛靖陽雖佩服楚承望治理朝廷的手腕,對他展露在外的形象性格卻是一萬個瞧不上的。

她是女兒身不假,可也是出身堂堂正正,鐵骨錚錚的武將之家,接觸的男兒言辭無不正經清卓,她所愛慕的男子,不必有多魁梧的身材,這一種風骨卻是不能少的。

對比之下,楚承望實在不在此列,他就是個沒被法師收進去的妖孽。

當然,他勸自己養精蓄銳,這點她倒是同意。明日戰場,她是預備要手刃仇敵的。哪怕是最後的結局會是同歸於盡。

天色漸暗,她走入自己的營帳中,卻不立刻把雪魄劍放到架子上,她甚至不敢回頭,只輕輕叫了一句,“沅沅?”

這氣息跟在她身邊二十多年,她不至於認錯。

淚眼相見的,除了沅沅,還有一個人,大家都以為死在了沙塵暴中的蕭景煙。

洛靖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乃至於只敢輕輕的,小聲地叫了一句,“阿煙?”

“姐姐,是我。”

再開口,已不是記憶裏那個少女幹凈的嗓音。

“你的嗓子……還有你的臉……怎麽回事?”洛靖陽仍處在震驚當中,蕭景煙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只道了一句,“現在,我感覺不到你手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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