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六章試問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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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時本王折給你的風車,你還掛在窗口?”馬車顛簸,蕭景煙從自身情緒中抽身出來,剛好接住楚敬乾這一句話。

蕭景煙想起芬蘭對自己說,王爺有留宿在院落中。如果他真的曾經留下來過,那麽他應該看得到的。

“你不是都看到了。”含糊說完這一句,她想起那個被弄丟的風車,上面寫下的心願到如今想起來,除了臉紅,和想掐死自己以外,沒有多餘的想法。

楚敬乾看著她的模樣,發絲微亂,側臉對著窗口,仍舊難以遮掩的緋紅的臉頰,不知為什麽本身動作慢了一拍。

到頭來還是他反應快。馬車停穩了有一會兒,車夫不敢自作主張掀開簾子。好在裏頭主子自己出來了。

楚敬乾下了馬車之後,將手遞給她,“走罷。”

蕭景煙楞在車轅上,“去哪裏?”

楚敬乾只將手掌平攤開來,說了一句,“跟我走。”

像是被人下了蠱,她將手緩緩舉起放到他掌心,整個人被他手臂一圈,穩穩帶入懷中——她被楚敬乾抱下了馬車。

趙媽帶領仆婦站在門口迎接,看見這一幕,欣慰一笑,特別還朝蕭景煙點了點頭。

蕭景煙分不清臉上發燙究竟是被嚇到了,還是生出了其他情愫所致。那個男人今日牽了她一天的手,仿佛在向這個世界宣告,他們從此就是站在一處的盟友了。

這種奇怪的沒有誓詞卻在冥冥之中好像已經心意互通的認同關系,讓蕭景煙手足無措,再回神的時候,她站到了一處花廳前。

在移除了花樹之後,這個地方的地毯依然沒有撤去,上面繡著的牡丹是蕭景煙踏進這座王府的見證者之一。

正常迎娶時,不都應該在正廳拜堂行禮麽?怎麽她身為被明媒正娶的荊王妃,卻選在這個地方舉行典禮呢?

她楞在那裏,楚敬乾卻在這時放開了手,獨自走到座位下坐下,招呼仆人上酒。

“本王去過邊關,本王知道邊關的景致,有多美。”

楚敬乾成功拉回蕭景煙的註意。

管他的,反正自己都進來了,以什麽形式進來,還重要麽?

蕭景煙便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嘗了一口,點頭道,“果然好酒。”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撞在一處,還未開口,酒先喝幹一壺。

“本王見過戈壁,見過大漠的湖水,見過郁郁蒼蒼的森林,見過群山,見過大海,也在城樓上感受過天地之間,日升月落是什麽樣子。”酒過三巡時,楚敬乾背靠著椅子,視線上移,沒有想象中的璀璨星河,華美屋頂擋住他視線,風燈晃得他刺眼。

“這裏看不到星空,”對坐之人分明粗俗不堪,沾了酒之後更無儀態可言,卻偏偏每一句都敲在他心上,“都說朝陽城好,好什麽呀?處處都假,假得很精致,還要裝大氣。”

眼前重現她離開雀絕州時鋪天蓋地的夕陽,血紅色潑灑在那方壯闊寂寥的天地中,老乞丐就在風裏將平常珍視的酒全數倒在地上。

“我就陪你們到這裏了,接下來的路,自己保重。”

她也往後一靠,力道過大,差點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可是她毫不在意這個,“離開了以後,我再也沒有,再也沒有感受過那麽暢快恣意的風了。”

她大概是喝醉了,居然把頭再度轉到楚敬乾那裏去,對面的人那麽俊美的一張臉,那麽冷傲的神情,在被她從座位上走過去,雙手捧起的時候,難得有一絲楞怔,可是她才不要因此放過他。

“那種感覺,你們這些生在富貴溫柔鄉裏的貴公子,不會懂的……不會懂的!”

她抓住他的臉,隨後用力一甩,差點將楚敬乾束發的玉冠從頭頂甩下來。

後面的情景她有些記不得了,她記得自己還趴在桌子上,至於是不是自己的座位,不清楚了。楚敬乾有沒有發火,也想不起來了。

喝得這樣昏昏沈沈的腦袋,卻有一段問話清晰地映入腦海,在她一整晚的睡夢中反覆播放。

“你也覺得,這朝陽城只不過空有繁華而已,是嗎?”

自己好像說了“是”。

“所以其實你還是喜歡在外游蕩的生活,盡管清苦,卻能從中感覺到快樂,是麽?”

這一下她記得自己是表達了意見的,因為點頭點得太用力,脖子有些痛。

“如果可以,你願意離開這樣養尊處優的生活,去過那種漂泊但自由的日子麽?”

定格在腦海中,最後的畫面是,自己湊近了看楚敬乾,他的鼻息噴在自己臉上,可以感受到兩個人的距離有多近。

蕭景煙第一次發現,在楚敬乾的眼睛深處藏著一片海,波濤洶湧,與外在表現出來的冰山形象完全不同。

只這一眼,她便笑了,“可能有些人,無論是什麽身份,天生就沒有享受安寧的命,只適合漂泊。”

頭一栽,她徹底倒在酒桌上。上半身不穩,即將摔倒的時候,被楚敬乾一把拉回來,她本來就離得近,此刻這個舉動,使得她整個身子都倒進他懷裏。

第一次,他沒有想要推開她的沖動,沒有無可奈何的接受,他還清醒著,可是意識卻想醉了。

他對著蕭景煙醉倒的臉,像個孩子似的硬要把她癱軟的身子扶正,湊近她耳朵旁,說了一句話,“我都懂的,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在晴空下縱馬奔騰的豪情,在烽火狼煙中互相支持的兄弟,從小身披盔甲手握湛蓮,在血雨腥風中成長起來的自己,哪裏懂得富貴溫柔鄉是什麽意思,堂堂男子漢,該是出去建功立業,闖出一片天地的,哪能窩在這裏就此成為別人手中的暗器,在人心算計中耗光原本可以更加犀利的自己。

他是如此,手下的弟兄們亦是如此。

方才問蕭景煙的話,他從未對第二個人提起,可是如今他像是被蠱惑了一般,輕易交出了壓在心底深處的秘密。而蕭景煙的回答,令他心中激蕩,仿佛很久之前就藏著掖著的東西被人於光天化日之下抽出來,攤開在明面上。

如果這些話,是對蓉妹說呢?

她永遠不可能說出蕭景煙在今日說的這番話。楚敬乾甚至能想象她的回答,她只會叫著自己,敬乾哥哥,你為什麽要對蓉兒說這些,蓉兒不懂。

她不懂很多事,還像當年的小女孩一般需要保護。自己想成為保護她的人,像把自己化成土壤去保護一朵花兒。

結果陰差陽錯,意外碰見了蕭景煙。

楚敬乾閉上眼睛,蓉妹的身影浮現出來,又漸漸被一個女子所取代。

她沒有驚艷世人的容貌,沒有滿腹經綸的才學,天真爛漫的笑容在朝陽城裏是不被容許的存在,除了輕功,她身上似乎什麽都靠不住。

可是她真實且有熱度。

過了這麽久,自己接觸的那麽多人中,唯有這一個姑娘,會讓他想起被自己深藏的願景,那遼闊的邊關景致,那充斥在血液裏被壓抑了許久的沖動與渴望。

他將手中酒杯放下,起身將蕭景煙抱回她的院落。可是走著走著,路面就不一樣起來。他想起自己還未回京的時候,一個人一匹馬飛馳在山間的樣子,天地中原本是他一個人,現在多了一個。

本來是無心遇見,可她騎著馬上來問自己,嘿,我們一起走罷?

楚敬乾覺得,自己應當是醉了。

鳳暉宮的主人在月上中天的時候,才從城墻上歸來。錦隆湖的湖水在黑暗中拍打著假山的石頭,她的腳步停在宮門前,站在門口等候的,不是沅沅,而是本來應該在陳麗柔陳淑儀那裏的楚承望。

蘇舞陽屈膝行了一禮,慶幸從城墻到這裏的距離不算近,足夠她收起所有心緒,有力氣來應付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

縱使知道眼前的人素來不能用正常的詞語來形容,她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讓許雁銘到後宮中,到自己的宮殿中來。

當許雁銘十分尷尬地跪在簾幔之後的時候,那一聲“皇後娘娘”,幾乎讓她把手中的胭脂盒摔在地上。

“微臣嚴銘,參見皇後娘娘。”

她的氣色已經太差,讓嚴銘在殿外候了很久,自己上了很濃的妝,往銅鏡裏確認了兩三次,才敢出來見他。

手邊玉如意不離身,她頭上戴著鳳冠,沈甸甸地壓著不斷泛上來的過往,可惜眼淚不聽話,在看到嚴銘的時候,尤其是在這種場合,碰見他的時候,所有的偽裝在頃刻間就被擊破。

沅沅用力將她扶到鳳座上,她開口第一句話是,“為什麽你會到這裏來?”

“為什麽你要讓他來找我?”

“心痛了?”

楚承望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望著她,“你的眼淚,什麽時候,才會為我而流?”

他不正常,自己不能跟著不正常,蘇舞陽抹去眼淚的動作放得很輕,“臣妾已是皇上的人。”

“你明白就好,”楚承望今晚的臉,完全見不到笑容,“皇後娘娘,武狀元是個十分優秀的人,朕甚是喜歡。他的成親之禮,朕要放在這皇宮裏舉行,到時候請皇後娘娘作為主婚人,務必要在場,親眼見證。”

“臣妾遵旨。”沒有一絲反抗的,眼前的女人低下頭,再對他行了一禮,到底是忍不住,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憤怒到底從何而來,只是在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時,先抓住了她的肩膀,“為什麽?你難道就不嫉妒?難道就不想把他據為己有?”

蘇舞陽的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讓他費解,這笑意讓他找不出任何可以攻擊的破綻。

自己已經無法給予,卻不能再搭上他的一生,蘇舞陽微笑著,說,“臣妾希望看到他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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