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八章 試問真情

關燈
似乎是感覺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混沌中意識一直掙紮著想喚醒身軀,但夢中的場景還在繼續。

蕭景煙傻傻地沖到了林子裏,讓皇後娘娘派來暗中保護她的禦林軍一時措手不及。

楚敬乾沒想到她會自己主動往危險的地方沖進去。他設想了無數意外的發生,但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這樣順利,他幾乎沒有做什麽,就讓蕭景煙自己鉆入了圈套中去。

按理說他的作用是引著蕭景煙入到埋伏圈中去,然後他就該停下來了。可是當他朝林中射出第一箭的時候,他的心底深處忽然冒出一個聲音在問自己,你究竟在幹什麽。

楚敬乾與自己的哥哥不同,他是在軍營裏長大的。兩兄弟數年間才幾次面。楚承望在京城學會了勾心鬥角,楚敬乾則在軍營裏習慣了情深義重。

當初他習武的時候,教導他的師父問他,“習武之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

楚敬乾想了一會兒,猜道,“靜心?”

“錯,是修心。”

前方埋伏著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兄,這些王府密衛在戰場上是十分兇悍的存在,卻在此刻由他發布命令,要對著自己的妻子下手。

就算她幫蘇舞陽傳遞消息,如果她能坦白,那也是罪不至死。可自己現在竟為了一個女人,為了自己的欲念,去要一個人的命。

楚敬乾反應過來,收起弓箭便沖進了樹林中去。

只是不知為何,本來守在外頭的禦林軍不知為何也沖到了這林子裏頭,據說是有人闖入了皇家獵場中。

蘇舞陽在高臺之上的宮殿裏,面無表情地看著檀香燃盡。

“娘娘,我們放七叔進來,真的能行麽?”

“只有七叔進來,禦林軍才有行動的借口去保護蕭景煙。七叔不會看著蕭景煙出事的,可他自己一定會死。”蘇舞陽的手描摹著香爐上精致的花紋,沒有說出口的話是,只要七叔死在蕭景煙面前,這個一直不肯真正入局的棋子,就會心甘情願加入到她這邊來。

她看出來了,蕭景煙其實不笨,她只是還一直相信這世上還會有善意,還會有真心。

“七叔——”

蕭景煙回頭,接住替她擋了羽箭,將她撲倒在地的闖入者,口中叫聲才喊了一半,被七叔捂住嘴巴,他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坐實了自己闖入者的身份,保護了蕭景煙。

禦林軍團團圍在場中央,讓王府密衛絲毫沒有近身的機會,蕭景煙被迫和七叔分離,看著禦林軍像拖著一條死狗一樣,把七叔的屍體拖出這片樹林,她含淚想追,不知腳踩到哪裏,頃刻間陷落進挖好的大坑中。

沒有想象中那麽疼,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下還墊了一個人。

楚敬乾。從祭臺那時候出來,就一直跟在自己身邊沒有離開的人。

皇後娘娘的話回響在耳畔,“你夫君,倒是並沒有說什麽。”

是他知道了皇帝要對自己下手,所以才假意讓七叔先去西南蒼州,再讓他暗中於蘭臺試劍這天闖入的嗎?

“是你放七叔進來的,對嗎?”蕭景煙的聲音很輕,看著楚敬乾用湛蓮撐起身子,勉強靠到土坑的壁上。

聽見自己問話,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在他的眼睛裏,從立夏之後就有的異樣光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恢覆了平靜的眼眸,蕭景煙奇怪,這樣黑的洞底,這樣不明朗的光線,她竟然能將楚敬乾的眼睛一眼望到底了。

他沒有回答,蕭景煙就當他是默認了。

“七叔死了。”她說。

本來以為會流淚,但眼睛幹幹的,一點濕潤之意都沒有。

楚敬乾看著她,慢慢將身子挪到她面前,“阿煙……”

此時此刻叫王妃太見外,他聽見過肖弟這麽叫她。

蕭景煙眼神空洞地回望他,再重覆了一遍,“七叔死了。”

楚敬乾內心的愧疚無以覆加。他為自己的貪欲感到羞愧。但是,七叔確實不是他放進來的。他確實派他去了蒼州打探消息。

他想為自己辯解,一看到蕭景煙這個樣子,他又覺得,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自己。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蕭景煙毫無動彈之意,而深坑之上居然也沒有傳來任何動靜。楚敬乾想了想便知道,肯定是自己皇兄的授意。

他在責怪自己破壞了他的計劃。

但楚敬乾想不通,他為什麽一定要蕭景煙死?明明以他的個性,還有另外的方法可以切斷蕭景煙和蘇舞陽的聯系,他玩弄人心的手段比自己高明了不知多少倍,為何要用這一種?

周圍漸漸冷了,他脫下外袍裹在蕭景煙身上,用湛蓮支撐起身體。

楚敬乾常年習武,這一摔並未有多大影響。他倒是擔心蕭景煙這個半吊子的身體情況,在起身之後便要將她抱起,打算到了外頭再查看她的傷勢。

豈料懷中女子此刻那麽柔弱的一副樣子,竟還能下大力氣把自己推開,她的頭朝上望著,眼中迸出光芒,楚敬乾猜想,她應該是要上去找到七叔的身體。

蕭景煙嘴唇微抿,身形一躍,竟是借助這坑洞中偶然的凸起在往上攀爬。

楚敬乾看著她的背影,覺得自己以前低估了她的實力。湛蓮在手,他將它直插入壁,整個人騰空而起,跟在蕭景煙身後,重新回到地面上。

想象中在外搜尋的王府密衛此刻一個人影都不見,楚敬乾一把拉過蕭景煙躲在樹幹之後。在這密林中,有馬蹄聲漸漸臨近。

蕭景煙的沈默持續到看見來人的時候結束。馬上那人一身朝服還未換下,長發挽在腦後,柔美的臉因為焦急的神情更添一絲羸弱風情,臉色本就蒼白,此刻竟是連嘴唇都白了。

她的呼吸聲十分急促,聲音帶著幾分驚慌,“阿煙——阿煙——”

“姐姐!”蕭景煙從樹林中躍出來,直到撲到她懷裏的那一刻,眼中的淚水才全部流下來。

楚敬乾握緊湛蓮,看著跟在蘇舞陽身後,騎著馬兒從容走近的楚承望。

他清楚自己親哥哥的性子,知道此刻他外面不顯,實則內心已經心煩意亂。自己攪亂了他全部的計劃,這次送蕭景煙回去之後,他只怕就要在瀚奕殿上再一次與自己親哥哥周旋,並且一定會被楚承望用目光先淩遲無數遍。

不過,他看向當眾將自己劃到了皇後一方的蕭景煙,明白今後的麻煩只會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蕭景煙的手臂上還劃傷了幾處,膝蓋淤青,蘇舞陽見狀,帶她先到高臺之上的行宮中接受禦醫治療。

楚承望看著蘇舞陽的馬匹消失在林間,策馬走到了楚敬乾身邊,彎下腰輕聲對他道,“你可真是朕的好弟弟。”

手臂一彎,直接將楚敬乾抱上了馬。這一下把他身後的宮人眼中火焰全都點起來了。楚敬乾在回去的一路上,都能感覺到有滾燙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

“皇兄。”

他未戰先敗。果然在這方面,楚承望是高手中的高手。

夜幕下的蘭臺有著別樣的空曠寂靜之美。蕭景煙臥在蘇舞陽腿上,美人的手一下一下從她的發間穿梭過去。她疲倦地閉上眼睛,然後又猛地睜開。

只要一閉眼,她就會想到七叔。

雖然蘇舞陽在接她入懷的時候就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已吩咐禦林軍將七叔的骨灰收好了。”

“他們竟連完整的身體,都不給七叔留。”蕭景煙費了很大的勁兒,才開口把這句話送出去。

蘇舞陽低頭接觸到她空洞目光,沒來由地心中一痛,本是撫著她頭發的手改拍在她背上。

“阿煙……”出口卻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化為一聲嘆息。蘇舞陽想了想,“我會安排人將七叔送回雀絕州的。”

“不要,”蕭景煙這回的回答十分有力,她眼中的微光漸漸回覆,再凝聚成一束,她從蘇舞陽膝頭上猛地坐起,“七叔的故鄉在臨仙州,他說他曾經在上學時去桃花林中玩耍。姐姐,把他送回臨仙州,找一處桃花開遍的地方讓他睡下,好不好?”

“好。”蘇舞陽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蕭景煙的眼中又漸漸浮上淚花,“姐姐,我能不能去送一送七叔?”

蘇舞陽搖頭道,“不能。”她的聲音溫柔,然而不容抗拒。

“七叔現在在楚承望眼裏,就是一個突然闖入的刺客。在蘭臺試劍這麽重大的節日裏,發生這種事情,很多人已經受到牽連,你是荊王妃,你不能再自投羅網,暴露自己與七叔的關系。”

“可是……”蕭景煙還想在說什麽,被洛靖陽起身的動作打斷。

她的背影越來越瘦,話語裏含的堅決也越來越明顯,“回去吧,七叔已經走了,你別再讓救你的人受傷。”

蕭景煙命令自己站起來,“姐姐,我知道了。”

“奇怪,我們的人聽到的內容,明明是楚氏兄弟合謀,先將蕭景煙引入埋伏,再順理成章讓娘娘您出場,楚承望就好動手將我們一並殺了,為什麽到了最後,楚敬乾卻臨時改去救蕭景煙呢?”

沅沅看蕭景煙去得遠了,將窗子合上,把自己的疑問說與蘇舞陽聽。

蘇舞陽不以為意,“這有什麽,楚敬乾與楚承望,本就不是一路性子的人。他們兩兄弟看似和睦,實際嫌隙也不小。”

沅沅上前為蘇舞陽寬衣,“可是奴婢擔心,這其中是否另外還有隱情。”

“不用過於擔心。眼下他們倚重的棋子,被我們借著他們的手幹掉了,單看這一步就知道,楚承望根本沒想過楚敬乾會臨時改變主意。”

“沒了七叔,江湖這條線,皇上還是得靠我們給他提供消息。”

蘇舞陽重重嘆了口氣,“未必。他那樣性子的人,最不喜受人脅迫的感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