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七章美人難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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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節第六日的黃昏,江綺蓉看著晚霞燃遍天際,而後抿嘴一笑,讓侍女把最後一縷發絲盤繞上頭頂,發間插著的金簪是她最新得到的禮物,一身紅衣是比晚霞還要耀目的存在。她的容貌歷來都是美的,長大後,這份美越發濃烈起來,舉手投足間的韻味足夠叫男人驚心動魄。

她的雙手極規矩地放在膝上,任由侍女忙活好一切。

“璧荷,我今日美嗎?”

侍女畢恭畢敬,“小姐一直都很美——”

收到江綺蓉剜人一般的視線,璧荷急忙跪下,“今日尤其美。”

“你這丫頭,跟我這麽久了,怎麽還是這般油嘴滑舌。”江綺蓉說是這麽說,臉上笑容卻擴大了些,十指特意在今日塗了蔻丹,襯得那雙纖纖玉手更顯白嫩。步搖上的流蘇隨著她起身往外走的動作,晃花了眾人的眼睛。

江綺蓉輕輕一笑,道,“走罷。”

她一如既往昂著頭,在遲了半個時辰之後,慢悠悠坐著轎子,去赴自己定下的邀約。她知道楚敬乾一定還會早到一會兒,說不定他已經等了一個時辰,也說不定他連晚飯都還沒吃。

那可是堂堂荊王殿下啊,為她江綺蓉癡迷至如此。試問這全天下,還有哪個女子能做到?

想到這裏,相府千金臉上的神情,越發驕傲起來。那驕傲襯著她的美貌,逐漸上升成一種高不可攀的氣勢。

京中貴女第一人,江丞相的嫡女,江家備受寵愛的千金大小姐,除了美貌以外,她高高昂起的頭顱,也讓人們對她印象深刻。對此,江綺蓉倒是渾然不覺。

從小,她父親江默行便對她說,“女兒,你不用擔心,一切都有爹在。我會把全天下最好的,最尊貴的,都給你。”

轎子越往前走越慢,江綺蓉心中也不著急,她知道楚敬乾一定會等著的。玉手輕輕撩起車簾一角,她往外瞧著,不期然想起自己初次遇見楚敬乾和肖瑜玦的時候來。

那是她幼年時貪玩,唯一一次違背父母給自己定下的規矩,而偷溜出去大街上玩。

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她被吹糖人兒的吸引去視線,在攤子前看了好一會兒,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等她失去興趣之後,回頭一瞧,才發現自己不幸與陪同來的侍婢走散了。

她很害怕,鉆出人群在街道上四處跑著,不知道哪裏才是家。眼見著又要穿過一條街,前方卻是緩緩流動的恒江,一向高傲的千金大小姐終於掩飾不住心中的慌亂,站在原地痛哭起來。

長大後的江綺蓉每每回憶起來,都覺得自己當時太險,那時年幼,若是真遇上人販子,她很有可能面臨被賣到青樓去的命運。不過,也可能真的是命運的安排,她站在街邊哭著,引來了兩個小男孩的註意,她勉強抹幹眼淚,雙眼藏在手指縫間打量他們,一個長得高些,臉上也略顯老成,另一個相比之下則遜色一截。

由這個老成些的男孩提議,兩個小男孩手牽手,守護在她身旁,三個人一起在原地等她的侍婢將她找回。

雖然終於有人陪在自己身邊,但江綺蓉還是很害怕。兩個小男孩見此,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她。說他們也是偷溜出來,每一次都平安無事。又說了許多在外面遇到的趣事,企圖逗小女孩開心。

小女孩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卻又無端擔心,萬一那個婢女找不過來怎麽辦,“那你們會一直守著我嗎?”

兩個小男孩對視一眼,頭點得很堅定。

很快,街道那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江綺蓉看見匆忙趕來的婢女和自家家丁,對護著她的兩個小男孩道謝。她自報家門,學著母親打賞下人時的話,說會答謝他們,但卻被拒絕了。

那時候她還不懂,為什麽自己說出丞相府,說要答謝他們時,兩個小男孩一臉平常之色。後來她才知道,自己遇見的,一個是肖運昌肖太尉的兒子肖瑜玦,一個是太子殿下的胞弟,日後手握兵權的荊王殿下。

江綺蓉的童年時光因為有了他們,更顯得與別家小姐不同。楚敬乾常年在邊關跟隨軍隊,很少回京。江綺蓉便跟肖瑜玦更有來往些,那時他教她騎馬,教她射箭,還想教她武功,被她咯咯笑著回絕了,“女子生來就該是溫柔淑女的,我不學這玩意兒。以後,你保護我就行了。”

肖瑜玦便也笑了,和江綺蓉討論還要過多久,楚敬乾才會再次回京。他是他們三個人之中的大哥,肖瑜玦第二,江綺蓉是最小的妹妹。

本以為這樣愉快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而且長大之後的楚敬乾,居然得到瑯華那麽多女子的愛慕,不過沒關系,江綺蓉知道,自己在敬乾哥哥心目中的地位,無人能敵。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他娶的卻不是自己呢……

手中羅帕絞在一處,轎子停了,璧荷打起轎簾。她收拾好心緒,仰頭從轎子中出來時,聽見周圍一片驚呼聲,而她的目光,定定落在花樹下那個風度翩翩的男子身上。

男子看見她,眸中溫柔之意盡顯,她知道他一定等了很久。步子刻意邁得很慢,她要周圍的女子都明白,她江綺蓉才是這個美男子心中的愛人。

“等很久了麽?”美人開口說話的時候,周遭又是一片吸氣聲。

楚敬乾的笑容很寵溺,輕輕幫她理好被風吹亂的發絲,“不會。”

“還未恭喜你,”江綺蓉再往前走了一步,“成家了。”

“蓉妹。”

楚敬乾的表現與自己心中猜想的一樣,她心中暗暗得意,果然。

“她好看嗎?”再刺激刺激,楚敬乾的臉色有些許陰沈,江綺蓉趕緊上前,撒嬌般掛住他的手臂,“你是我認的大哥,做小妹的,關心關心自己的大哥,還有錯了。”越說到後面,越發委屈。

楚敬乾一只手揉上她發頂,“不是你的錯,這與你無關。”

江綺蓉壓低眉眼,又在嘴邊綻放一抹笑,她繞到他身前,伸出雙手將寫好的長條形彩紙遞給他,“敬乾哥哥,幫蓉兒把這個掛上去。”

楚敬乾剛伸手接過,她又從他指間將彩紙抽走,“你不許看!”

“都長這麽大了,怎麽還這麽小孩子心性。”楚敬乾言語間絲毫不見責備之意,轉身尋到高一點的樹枝,小心將江綺蓉遞給的彩紙綁好。

“敬乾哥哥,你,想不想知道,蓉兒在裏頭都寫了什麽呀?”江綺蓉偏頭打量為自己做事的楚敬乾,那英挺的眉眼直惹得她心神蕩漾,由此冒出的小女兒家的心思又讓她嬌羞萬分。本身人就生得美,這一下更是千嬌百媚,舉動間的風情無人能敵。

楚敬乾看了她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蓉妹將來,一定要找個好夫君啊。”

江綺蓉伸手故作要捶他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下,“敬乾哥哥——”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最想嫁的人就是他了麽?怎麽還叫自己要挑個好夫君呢?

楚敬乾像往常一樣,拍了拍她的肩膀,克制又隱忍,“女兒家嫁人,本就是要挑個稱心如意的。”

江綺蓉幾番欲說還休,終於決定咬牙開口道,“敬乾哥哥,蓉兒覺得你就是那個稱心如意的……”

楚敬乾的嘆息深沈如海,“我不是,也不會是。”

他娶了蕭景煙,卻只能保證給她荊王妃的頭銜。他給不了她愛情。雖然討厭蕭景煙那副樣子,但他心知肚明,其實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敬乾哥哥,就認定蕭小姐了麽?”江面上的風將她紅裳吹皺,一頭青絲混著金步搖的流蘇散開,她身子骨架本就纖細,此刻更顯羸弱,一雙水眸中有淚光點點,見者無不生憐,“敬乾哥哥,別人就不能再是……是荊王妃了麽……”

楚敬乾不舍得看她哭,她一哭自己便不知該如何是好,可是腦海中有一個清晰的聲音,一直在提醒自己:朝廷需要驃騎大將軍的支持,需要蕭景煙背後的丐幫。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與蕭景煙和離。而當皇兄最終成為贏家,自己與蕭景煙之間,估計也早成了定局。

更何況他不能過河拆橋,這麽做更不道德。

楚敬乾連嘆了好幾口氣,忽然又想到什麽,便勉強笑了一笑,對江綺蓉道,“蓉妹,肖弟的性子雖還有些稚拙之處,過幾年出來做事,慢慢也就好了,他與你從小一處長大,感情深厚,我看你倒不如——”

“敬乾哥哥!”江綺蓉的心太不甘了,為什麽……為什麽蕭景煙才來不過幾日,就把楚敬乾迷得七葷八素,舍不得將她推下荊王妃的位子?那個位子本來應該是她江綺蓉的,蕭景煙那個要飯的野丫頭何德何能!

生氣歸生氣,江綺蓉將身子放得更軟些,擺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敬乾哥哥,蓉兒和肖大哥那麽多年,若能有些什麽名堂,早就有了。蓉兒一直拿他當哥哥看待,在蓉兒的心裏,其實——”

忽然後方的人群一陣喧囂,江綺蓉好奇瞥了一眼,只見一個風風火火的女子在人群中肆無忌憚地奔跑著,臉上的笑容是她從未見過的燦爛之色,她仿佛是被風吹到這裏的山花,全身還帶著山野間的氣息。

江綺蓉被這股氣息震得楞了半晌,直到看清她的正臉,她才知道來者是誰。

蕭景煙怎麽也來了定川橋?她不知道這裏是男女間幽會的地方嗎?不知道這裏是她和敬乾哥哥近幾年賞煙花時的相約之地嗎?

江綺蓉拂袖而去,臨走前沒有再看楚敬乾一眼。

楚敬乾滿臉著急之色,在那個名義上的妻子到來的時候,已經收斂幹凈。那霜雪重新覆蓋了他的整個人,好似也要將他餘生的熱情一並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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