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瑯華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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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雨在十八歲那年,趕上了朝陽城的春天,趕上了銅錢節,趕上了驃騎將軍蕭世程施粥。

這一路前來,關於這位將軍,蕭雨聽到的傳聞不少,瑯華王朝的人都說,驃騎將軍蕭世程與將軍夫人情深似海。

十八年前朝廷派兵平定西南蒼州內亂時,當年還是一名中士的蕭世程接到軍令,匆匆告別了正在生產的夫人,將兒子蕭景昀托給故人。後戰爭結束,蕭世程只尋回了兒子。

將軍夫人產女後大出血身亡,接生的產婆和侍女卷了銀子逃跑了,剛出生的女兒亦不知下落。

蕭世程因為立了大功,朝廷給他升了官。蕭世程便帶著兒子離開傷心地,十八年間再未娶妻。

自從驃騎將軍調任京城後,每一年的銅錢節,驃騎將軍府上都會開倉施粥,救濟貧苦百姓。這在攀比鬥富的朝陽城中實屬異類,漸漸地,就有人拿此事指蕭世程清高自傲,不能入流。

不過,蕭雨看著眼前這長長的隊伍,發自內心地覺得,這位將軍,是個好人。

“破布條兒,在雀絕州那塊荒地待了這麽久,有沒有覺得荊北州簡直太……太……太好了?”乞丐沒啥文化,眼前這個男孩比自己還小,蕭雨在他找不出形容詞的時候,準確地給予了補充,“太繁華了?”

“對對對……誒,破布條兒,你三年前究竟是被哪路神仙上了身啊?怎麽我感覺你自從那一次被大雪埋住以後,說話就這麽……這麽……和秀才一個調起來了?”

“因為我不是這裏的人啊——啊我是說被雪塊砸中腦袋開竅了吧,哈哈哈哈,你們不都說什麽打通任督二脈嗎?哈哈哈哈!”蕭雨一時口快,急忙找借口遮掩過去。

好在眼前的“瘸子”也不甚在意。

這男孩的名字就叫瘸子,因為先天畸形的緣故被親生父母拋棄。他們這一支乞丐隊伍,原先是沒有這麽多人的,都是老乞丐心善,自己吃不飽還陸陸續續把別人家的棄嬰撿過來養。

瘸子是這樣。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也是這樣。

施粥的隊伍排得很長,瘸子雖然走路不太靈活,但這不妨礙他在隊伍裏左突右撞,一下子沖到老遠去。

“破布條兒,你快些——”

蕭雨不擠,她只是看著前方人頭攢動,又陷入了沈思。這三年來,比起吃飽穿暖更讓她想要達成的願望是——她到底應該怎麽回去?

她大學還沒畢業呢,說好的男朋友還沒有找到呢,孤兒院裏從小資助她長大的蕭姨一定急壞了呀。

雖然吧,在這裏她學到了功夫,但——“破布條兒,我記得你以前沒這麽差啊?”

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是會武的。因為老乞丐會武,他也要求小乞丐們學會武功。他一天到晚將“我們丐幫”掛在嘴邊,把“長老”兩個字咬得極重。但因為他管的這塊地方,是瑯華最窮,最荒無人煙,也是蕭雨眼中無限接近最原始蒼涼的大自然的雀絕州。

聽聽,聽聽這名字,就知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會是個什麽待遇。風光固然好,肚子更重要。這具身體的主人沒能捱過她第十五歲時的隆冬,被大雪埋了整整一夜,在此之前三日未進糧食,她死於饑寒交迫。

而二十一世紀的蕭雨只記得自己在現代的最後記憶是被一輛車撞到,並且應該有被拋到空中再落下。她眼前一黑,再醒過來時,入眼一堆衣著襤褸,面孔各異的流浪漢包圍了她。

他們一聲聲叫著“破布條兒”,一下下拍自己的臉,本來就凍僵的軀體,這幾下著實挨得生疼。蕭雨尖叫了一聲,“你們都是誰?!”

最後還是老乞丐鎮住了場面,“我看這丫頭是被雪塊砸到腦子了,先讓她休息幾日,過後就好了。”

人群漸漸散開去,老乞丐原地打坐,眼睛一刻都沒有從蕭雨身上離開。

而她伸出手,將自己上下摸了一番,她的帆布鞋怎麽成了光腳?她的牛仔褲怎麽成了臟兮兮的破褲子?她的上衣咋還有補丁?她的頭發上居然還有雜草!老天爺!

“破布條兒?”

老乞丐看她神情不對,終止吐納走到她身邊,聽到她問出了關於人生的哲學問題。

“這是哪兒?我是誰?我為什麽在這裏?”

說完蕭雨都覺得好笑,她完完全全活成了表情包啊!

老乞丐看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果斷伸出手點了她幾處穴位。蕭雨就在極度震驚中停止了一切思考。

“這兒是瑯華王朝,雀絕州,丐幫分舵,我是丐幫在這一帶的長老,你是我撿來的第……我也算不清第幾個了,總是就是撿來的。你昨夜出去覓食遭遇暴風雪,我們一路找你,終於把你給挖出來了。我們還以為你活不成了呢。命大,命大,必有後福,”老乞丐說話聲音沈穩,往她肩膀上拍了兩下,“破布條兒,回魂啦,回魂啦——”

這聲音叫得蕭雨頭疼,咿咿呀呀表示她要說話。

老乞丐的手又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舉動。

“您說您是負責這一塊兒的長老?”蕭雨覺得她必須先接受眼前的事實,然後慢慢問出這個神奇的地方,一陣刺骨的風吹過,她才感覺到鉆心的冷。

天寒地凍,乞丐們沒衣服穿,躲在破廟裏燒柴火,圍坐在一起取暖。

蕭雨就跟著老乞丐縮在角落,聽他講那過去的故事。

“雀絕州啊,窮,百姓都跑光啦,但丐幫不同。我們丐幫,是肩負使命的,所有瑯華王朝的消息,我們丐幫都要打探得到。所以,每個州部都要有人。”

“那為什麽……這裏只剩您一個了呀?”蕭雨環顧四周,都是年輕乞丐們,她推測,雀絕州的負責人,估計只剩這一位長者了。

“什麽只剩我一個,這不還有你們嘛。”

“舵主呢?”

“跑啦。”

“堂主呢?”

“死啦。”

“其他長老呢?”

“死的死,跑的跑啦。”

“那我們什麽時候跑啊?”

“大概等這個冬天過去吧,”老乞丐反應過來,給了她腦袋一下子,“我說你這丫頭,平常挺安靜的,怎麽這次一活過來,這麽鬼了?”

蕭雨呼吸一滯,“嘿嘿嘿嘿”地湊上去,“我這不是大難不死,太高興了嘛。”

“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你們走了,也會有新的人再來的。”老乞丐說這句話時,眼中閃過落寞意味,他摸到腰間的酒葫蘆,往嘴裏倒時才發現沒有酒了。

“雀絕州,我都走遍啦,”老乞丐擡眼看破廟上露出的一角天空,“這裏雖然窮,可是好。”

“好什麽呀?”

“唔,就是好。”

後來的蕭景煙回憶起這句話,突然就淚流滿面,她懂得了老乞丐的意思。人少,紛爭少,沒有那麽多勾心鬥角。那麽壯烈酣暢的天地風景,她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這時候,蕭雨才剛來,她在乞丐堆裏混了幾日,聽一些人說春天要來了,銅錢節又要近了,他們想從雀絕州去到荊北州,靠腳走,靠命活,如果上天垂憐,就能去到帝都朝陽城看一看。

蕭雨興奮得手舞足蹈,忙問什麽時候啟程。

這古代她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雀絕州風景好是好,可她的野心,是走遍這歷史上未曾記載的瑯華王朝每一處土地。說不定走著走著,她就知道了如何回去的辦法呢?遇到了可以回去的機會呢?

老乞丐靜靜往人群裏丟了一句,“從這兒走到荊北州,少說要個幾年,你們這一去,還回來嗎?”

人群的安靜聲很快又被打破,“長老,你年輕時四處都去過了,就不許我們出去闖闖?”

“我是怕你們沒命回來呦,尤其是你,破布條兒,”老乞丐的視線停留在瘦小的蕭景煙身上,“你到底是怎麽了,以前教會你的功夫,你咋全忘了呢?”

蕭雨從三年前,到三年後,站在了帝都朝陽城的土地上,也只拼命把輕功提到了一定高度。打不過就得跑,她的武功肯定是上不去多少了,這具身體留給她的深厚內力她沒辦法全部發揮出來,不過有這一身輕功,能保命,就行。

老乞丐沒有來,他遵守著他的話,死守在雀絕州流浪。

蕭雨想到這裏,心上劃過惆悵,這才發現,她前邊兒沒有人了。輪到自己了。

瘸子同她一道上京,與所剩不多的幾個乞丐早跑遠了。他們要去見識見識這朝陽城的銅錢節是怎麽一回事。蕭雨也不擔心找不著他們,反正最後都會在城外的破廟裏碰頭。

手背傳來熱度,是一個中年婦人將盛著粥的碗遞給了她,另外還有一個饅頭。婦人眉目慈祥,含笑望著她。

荊北州富人多,每每望見他們這些乞丐,都要捂住鼻子,一臉嫌棄地躲起來。蕭雨曾經和乞丐們開玩笑,說他們就像地獄裏的惡鬼,來到人間,誰見誰怕。

可是眼前這婦人,讓蕭雨想起蕭姨。她忍住熱淚,雙手接過這些食物就要站到一旁去,後面還有人在等著呢。

可就在這時,那個婦人忽然扯住了她的手腕,聲音有些顫抖,“這布條兒,你是從哪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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